《春我相逢终是浅》无言深院

3、第一章 “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耿清俊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浮土，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头顶覆着的土抖落下来。“我跑不动了。”我咽了口吐沫，只觉得嗓子眼里全是土，呛得我不停地咳嗽。我低垂着头，沉沉地说：“都怪我，非要出来。”
　　“你也是担心卓玛。”耿清俊小心翼翼地从洼地露出头，查看周围形势。他温柔地看向我，面带微笑，“再说，找政府军的主意是我出的，怪不着你。”
　　我到A国后的日子一直很舒适，跟当地人相处得不错。有几个老来使馆附近要钱的孩子，一开始我以为他们不学无术只知祈求别人施舍，后来才得知他们的父母都在战火中死去了，自身又生了病，没办法赚钱走投无路才想了这个法子。
　　同为孤儿的我和他们产生了深刻的共情。他们的病并不是药石无医，只是当地医疗条件太差，有限的资源谁会白白施舍给身无分文的孩子。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姑娘病死街头后，我再也无法忍受良心的谴责。在耿清俊的帮助下，我们和国内的某些医疗机构发起了“京心互助”爱心计划，免费为当地的孩子看病。其中有几例病情较重的孩子被辗转送到国内接受治疗。不少人受益于这项行动，恢复健康，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也是从这件事，我对耿清俊彻底改观。他并没有身为高干子弟的优越感，也没有学富五车官场精英的不可一世。反而是他，在得知我的想法后，动用一切关系，出钱出力。他为了能促成此事，时隔多年，主动联系了他的父亲。
　　卓玛就是互助计划中被救助的一位。在药物的治疗下，卓玛基本康复。不知为什么今天早上突然接到他哥哥的电话，说卓玛快要不行了，问我有没有急救药。
　　上次医疗队回国的时候留了一些药物在大使馆，若是两个月前，给卓玛送药过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可偏偏，反政府武装单方面撕毁了和平协议，摧毁了政府军在当地的一处军事基地，两边又开始打起仗来。
　　这两个月，我时常看着被炮火染红的烟尘笼罩下的天空，越来越深刻地明白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当国内的孩子们还在讨论要耐克还是阿迪，吃牛排还是火锅的时候，这里的孩子已经在直面生死存亡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这样想来，我在孤儿院的生活并不算一无是处，至少让我三餐饱三冬暖。
　　好不容易求得耿清俊同意出来送药，车子刚开出不远，我们就遇上了双方火拼。出发前，我们选定了一条不经过交战区的路，哪料到战争中哪有一成不变的规矩，哪里遇见哪里开战。
　　看着我不想放弃的样子，耿清俊提出来去政府军那边碰碰运气。毕竟这么多年，他一直跟政府军打交道，总有一两分薄面在。冥冥中自有天意，政府军的首领刚好认出了耿清俊。他一边上子弹一边笑呵着喊了个士兵送我们过去，那神态仿佛这场战争就像是过家家游戏，随便开个几枪过过瘾，以后大家仍然是兄弟。
　　但是他忘记了，是战争就会流血。是战争，就会有牺牲。
　　为了不显眼，他让我们换上了士兵的衣服。当车子晃晃当当走出几里远后，一发子弹精准地射在了那名护送我们的士兵的胸膛上。
　　看着汩汩流出的鲜血，完全僵愣在车上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耿清俊一把拽到车下。密密麻麻地子弹射穿汽车的铁门，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若不是耿清俊，我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前有豺狼后有猛虎，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毫无战斗经验的我们，成了战场上的活靶子，不晓得哪发子弹哪枚炮弹就要了小命。
　　“快了。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走出交战区了。”
　　这是耿清俊观察后得出的结论，虽然我明白里面多少有安慰的成分，但我还是坚定不移地信任着他。
　　“你跟在我身后，一定要跟紧我。”耿清俊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道。
　　我明白，他是要以区区肉身来护我周全。在战火纷飞枪声炮声响成一片的当口，我强忍着不哭，不想他再为我分心，心里又热流淌过。
　　耿清俊，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为我这样。
　　在耿清俊的注视下，我认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我准备好了，可以走了。耿清俊迟疑了几秒，轻拭去我鼻尖的脏物，然后敏捷地起身，跳出了洼地。
　　矫捷的身手，令我想起周蓉临时抱佛脚科普的八卦。我差点忘了耿清俊大学时曾自愿入伍，接受过两年部队的训练，而且成绩还不错。不错到退伍时，部队首长偷偷找过赵司长，询问能不能让耿清俊留在部队。
　　赵司长一口回绝了。我想，他应该知道，自己儿子的事，他早就失去了指手画脚的权力。
　　收回纷乱的思绪，我快跑几步跟紧耿清俊，他现在是我求生意识中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
　　左突右冲中，跌跌撞撞地，我们竟然冲出了交战区。卓玛家近在咫尺。我们兴奋地紧紧拥抱在一起，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意外在不经意间降临。一枚弹片跨过遥远的空间距离，从背后斜插进耿清俊的心脏部位，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我的衣服。
　　耿清俊痛苦地倒在我的身上，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的胸口。我慌乱地打开医药箱，拿出纱布帮他止血。
　　不管我怎么按，血还是如泉水般喷涌出来。我哭着恳求它不要再流了，可它根本听不懂我的呼喊。
　　耿清俊用力握住我颤抖的双手，一遍一遍唤我的名字。“思琪，思琪！别费劲了，你镇定点。”
　　一股股的暖意从他的大手上传来，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流这么多血，也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会这么有力量。
　　很快，我就镇定下来，我挣开他的手，用绷带勒紧他的伤口，血渐渐止住了。
　　我高兴地看向他，像个疯子似的大喊大叫：“清俊，血止住了，太好了！太好了！”却在看向他的一瞬间，发现他的瞳孔已经涣散。
　　跟着医疗队这么久，我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顾一切地摇晃他的身体，顾不上伤口会不会崩开流血。
　　“清俊！耿清俊！”
　　他缓缓地睁开眼，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的方向。“思琪，我不能再带你看这世间的风景了，对不起。”
　　似这句话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说完，耿清俊头垂向我，手臂从我的怀里慢慢滑落。
　　身体内一股冰冷的寒凉瞬间涌遍全身，我能感觉得到心脏被无数尖锐的冰峰直穿而过，千疮百孔，刹那间裂成碎片。
　　“ 不，不要！”
　　我高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