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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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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没有出去逛,晴川回来时,不过一点多的样子。家里方摆过饭,馨怡正要出门,见她回来,便含笑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晴川道:“天气太热,我懒怠着去逛。”馨怡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当下,便道:“你整日呆在家里,当心闷出病来。”晴川怕她念叨,忙转开话题道:“嫂子这是要去哪里?”馨怡道:“玉楼春上了新戏,听说叫座得很,我还没来得及看。正巧宋太太送了戏票过来,这可不是瞌睡遇着送枕头。”
玉楼春原是南方班子,即所谓的清吟小班。如今时兴京剧,越剧近两年虽大不如前,但在赣州也算是根基稳固。在一众南方班子里,玉楼春是数一数二的。南戏多美人,玉楼春的台柱花蕙仙,听说便是一等一的美人。但凡她的新戏上来,等闲是订不到包厢的。晴川虽不大看戏,却也略有耳闻。
馨怡是忠实的戏迷,一打开话题,便止不住。晴川想起昨天应承她的话,正懊恼起这个头。馨怡已经想起来,道:“你昨天答应了的,今儿可得陪我去。”晴川懊恼之极,面上只好做出漫不经心的神色,道:“我原还怕你忘了,不料嫂子记得这么清楚,惦记看戏惦记那么紧,也不怕大哥吃醋。”
馨怡心知她必要在言语上占些便宜,也不同她罗唣,只笑盈盈看着她。晴川见脱不得身,只好上楼去把方才出门时的衣服换了,勉强挑了件烟霞色洒银丝旗袍替上,方陪馨怡出门。
外面天热得人骨子里犯懒,商家的生意都减了几成,戏园子里却还是热闹得紧。馨怡是来惯了的,在玉楼春常年定着包厢。相熟的管事见她来了,便伺候着她们就坐。
台上正演着西厢记,晴川虽素不看戏,对这出戏却也耳熟能详。演崔莺莺的,自不用说,便是那名角花蕙仙了。生角却不认识,只觉面熟得很,一举手一投足间尽是风流俊俏,秀气夺人。与素日见的张生不同,不见一丝木讷迂腐,唯有几分疏狂放诞。
她方这样想,便听得隔壁包厢有女子的声音脆生生道:“我从前看戏,只觉崔莺莺恁没眼光,不过是一个书呆子罢了,也值得为了他“纱窗没有红娘报”。今天见了这样的张生,方心服口服。”
话音一落,便有男子接道:“这样的张生怎么了?”那女子咯咯一笑:“这样的张生,率性任情,你若爱他,注定伤心,你若不爱他,却也恼他不起来。”
男子笑嘻嘻道:“那你恼不恼我?”
女子唾了一声,再说什么,却是语声渐低,听而不闻了。
晴川不料台上唱戏,台下也在演戏,她本不是听人长短的性子,当下,便转过心思去看台上。馨怡却皱了皱眉,道:“看个戏也不得安生,张口便是爱来爱去,轻狂得没边,哪像好人家的小姐。”
这话便近于刻薄了,馨怡平素不是这样口角锋利不饶人的。晴川满腹疑惑,跟来的丫头却是知首尾的,偷偷凑过来道:“隔壁是宋四小姐。”
晴川“呀”了一声,方恍然大悟。
这位宋四小姐,原是跟晴川的大哥梁川订过亲的。后来梁川看中馨怡,费了好大功夫,才退掉这门亲事。梁川结婚已经五年,宋四小姐却还待字闺中,虽说没什么相干,旁人看来,却是梁川误了宋四小姐的青春了。两家素来交好,因这事,却也不便多来往。晴川常年不在家,因此倒没听出声音来。
这样的陈年老醋也要来吃,晴川心里好笑,又恐露了端倪,叫馨怡看见不快,只把一双眼睛,牢牢盯紧台上。
这时台上正换了戏码,却是玉簪记,旦角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你是个天生俊生,曾占风流性。看他无情有情,只见他笑脸儿来相问。我也心里聪明,把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我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看这些花荫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
这朝元歌是玉簪记里极有名的曲子,晴川不识,却也觉得辞藻清丽,虽不如西厢花团锦簇,却胜在婉转顿挫,另有一番好处。
晴川本是陪太子念书,这时也品出了几分滋味。一出看完,犹自怅怅。
这样的故事,也只是故事,数面之缘,哪里就得情深如许,连父母家国也不重要。这一生,便只为了那一个人。以前在国外时学院也排戏,排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没有黑发黑眼的朱丽叶,晴川派不上用场,便只做了看客。听到那一句“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时,几乎当场就要解颐。幸而忍耐功夫好,才没露了声色。如今看这两出戏,却又勾起回忆来。一般是一见钟情,一般是矢志相伴。只不过国内好的是花好月圆,因此杜丽娘死而可以生。而罗密欧,却只好一了百了。
晴川这样想了一回,自以为查觉了其中诀窍,便丢开了。等到后来,自己亲身经历了一番,明白个中滋味时,却再也找不到当时听戏的心情了。
也合该是不凑巧,散了戏,晴川同馨怡从包厢出来,迎面就碰着宋四小姐。避不过,只好寒暄:“四小姐也来听戏?”
这话也是废话,并没指望人回答,不过是打破沉寂的意思,宋四小姐却热情得很,道:“二妹妹也喜欢花蕙仙啊,过些日子,是我爹五十大寿。已经请了玉楼春来唱戏,二妹妹到时候一定得来。”
晴川方要解释自己不过是陪嫂子来,一抬眼,馨怡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实在要解释,又有推脱的嫌疑,只好点头应承了。
她有心要及早脱身,宋四小姐却不放过她,扯过身边人道,同那人介绍:“这位是顾二小姐。”
晴川这才注意她身旁还跟了个人,那一脸似笑非笑,却是早上方见过的许沐之,一时不由啼笑皆非。
那许沐之早已打断宋四小姐的话,道:“这位妹妹我是见过的。”
晴川一怔,回过神来已是怒极。宋四小姐连忙打圆场,道:“这个沐之,张口就没好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不怕二妹妹生气。”
许沐之敛了容色,道:“真的是见过,今天早上刚见。”
宋四小姐自然不信,道:“你又来骗人。”
那许沐之也不管,把脸冲晴川一扬,显是要晴川作证了。
晴川恨他轻狂,一时便起了促狭的心思,故意装作没看见,同宋四小姐道:“许少爷好风趣。”
这样说,便是承认是第一次见面,宋四小姐得了胜,言语上难免不饶人,那许沐之张口结舌,却是诉苦无门了。
晴川见他受窘,心下快意,到底没忍住,便“扑嗤”一笑。她方笑出声,便情知不妙,再看许沐之,果然又是那副轻狂模样了。
这厢刀光剑影暂且不表,宋四小姐却还蒙在鼓里,只当其乐融融,便要做东请他们吃饭。晴川心知这一去回来嫂子那里不好交代,便坚辞不去。那许沐之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见她不去,只推有事,也不肯去了。
既然大家都有事,也只好散了,宋四小姐走时还依依不舍,直叫晴川有空便出来玩。晴川免不了一一应承,只是去不去,却又是另一回事。
她好不容易脱身回来,出了戏园子,却见家里的车子已经走了。
想是馨怡并没有等她,晴川知道馨怡心病,也不在意,只是少不得要坐黄包车回去。幸而这一带人流量大,对街就有黄包车停着等候主顾。晴川招了招手,便有一辆过来。
她方要上车,斜地里却有一只手伸出来阻拦。回头一看,又是那个许沐之。不等她说话,许沐之便摸出一块现洋来递给那车夫,道:“小姐不用你的车了。”
那车夫自然乐得白赚,接了钱便又将车拉回去了。晴川只作没有看见他,径自叫车,她方一举手,许沐之早将她手握住,往前拖着就走。
晴川不妨,“哎呀”一声,被他拖得踉踉跄跄,顿时大怒道:“你要做什么?”
许沐之也不答话,一手牵着她走到一辆黑色雪福来面前,另一只手去拉车门。拉开车门方道:“我送你回去。”
“我不用你送。”晴川恼火至极,一面挣扎,一面便使劲抽回手。
许沐之自然不容她抽走。车子就停在戏园子门口,这样闹腾,难免有人探头探脑,晴川怕给熟人看见,度量一番,谅他不敢乱来,一咬牙,便上了车。
许沐之见她坐好了,便松了手,亲自关上车门,绕到另一面上车。
到底是遂了心愿,许沐之心情大好,一路便逗她说话。晴川哪里理他,冷了脸坐在车里,一句话也不搭。
许沐之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笑了笑,故意道:“二妹妹,你方才怎么装没见过我?”
晴川见他无耻到这个地步,倒也无计可施,冷然半响,方道:“许少爷还是叫我顾二小姐吧。”
许沐之佯做未闻,又道:“不过我也愿意方才是第一次见。宋四小姐介绍的,自然比余淮初介绍的,要亲近得多,二妹妹你说可是?”
晴川本极聪明,一品便品出了他的意思,不过是说宋四小姐姐妹的身份好过余淮初意中人的身份。这话便是调戏了,晴川大怒,要待骂他,一则自己不会,二则此人脸皮厚极,只怕骂也无用。一口气憋在心里,面上难免涨得通红。 许沐之偷眼望过去,只见她面红过耳,如白玉上染了一层胭脂。心中一动,便不忍再造次,只捡了些不相干的话来说。
晴川提防他又说什么无赖话,免不得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料这人忽然又化作了正人君子,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幸而家门已经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