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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午 ...

  •   午后一场暴雨,将浮尘洗得干干净净。一般是下雨,到底比不得春日迟迟,葬花天气。晴川最是怕热,方入了夏,却已一日比一日倦怠。因晌间酷热,午睡睡不得了,只好携了一卷书,坐在阳台上漫不经心的看。
      阳台外种了几从青碧的芭蕉,因为枝叶繁茂,每每从铁栅栏的镂花中越过,挤得宽宽窄窄,颇有几分趣致。晴川看了一会儿书,忽觉膝盖上一湿。原是残积的雨水顺着叶子倾落,濡湿了裙子。那裙子是苹果绿乔其纱的,倒也不怕染。晴川忍不住阖上书,伸手去接叶子上倾下来的水滴。方接了两滴,忽听人道:“二妹妹顽皮,那雨水有什么好接的?”晴川唬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自家的嫂子馨怡,面上不由有几分赧然:“嫂子不打牌了?”
      馨怡笑道:“宋太太有事,就先散了,派我来抓牌搭子呢。”晴川扮了个鬼脸,道:“我是不同你们打牌的,一个个老牌搭子,做好了埋伏,就等着我入瓮呢。今天是宋太太有事,明儿……”馨怡不容她说下去,就伸手去拧她的嘴:“不过是叫你凑了一回,输了几个钱,就这么多话,亏你还是顾家的小姐。”晴川道:“顾家的少奶奶在这里,轮不到顾家小姐做这个冤大头的。”馨怡微微一笑:“你不做这个冤大头,我便叫淮初来做,反正他惦记着我妹子,尽点心意也是应当的。”
      晴川面红过耳,跺脚道:“嫂子你又来调侃我。”顿了顿又道:“电报说淮初明天才回来,你哄不到我的。”馨怡只是笑,说:“你若是不去,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叫你。”晴川无奈,只得跟着下楼去。
      余淮初正在客厅里陪太太小姐们说话,因素来走动惯了的,所以并不避讳。晴川方下楼,便见着熟悉的身影,午后的艳阳透过照在他身上,越发显得长身玉立,一张脸明亮不可逼视。
      她不料他真的来了,一时心里怦怦直跳,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欢喜。方要说话,余淮初已瞧见了她,微微一笑,道:“听说二妹妹身上不大爽利,可好些了吗?”
      晴川道:“也没什么,入了夏,总是有些懒。”两人正说着话,馨怡打岔道:“我没哄你吧,还不跟我打牌去?”晴川又羞又恼,嗔了一眼,到底是怕她再说,忙过去入座。
      因是心有旁骛,八圈下来,竟一局也没有和,不知不觉已输去了一百多块钱。摸了一张二饼正要打,旁边伸了只手夺回来,替她打了张九万。晴川转头一看,余淮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身后替她看牌。馨怡眼神厉害,瞥见换了牌,笑道:“你换这张,等下方才拿的也没用,多余的在我这里,我是不肯替你放牌的。”晴川踌躇了下,余淮初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她心神一定,下一把摸起来一看,竟是一张三饼。不多不少,恰恰和牌。
      她不料这样的好运气,余淮初已笑着替她把牌摊开,说:“和了。”馨怡不信,细细查了牌,说:“怪道了,这样也给你和上。”
      晴川本牌技不佳,索□□给余淮初放牌,八圈打完又八圈,赎回了前面输的,竟还小有进账。馨怡只是不信这个邪,还拖着要打,佣人惠香过来道:“太太小姐,饭摆在花厅了。”晴川见好就收,起身道:“好嫂子,你饶了我吧,回头我陪你听戏去。”馨怡除了爱打牌,就是爱听戏。这同别的太太小姐本没什么分别,不过晴川自小在国外长大,于戏曲一道半点不通,等闲是不肯陪她去的。今天得了这话,也不好再纠缠。命佣人过来收了桌子,便起身去花厅。
      吃过了饭,朱太太同方太太忙着回家去,馨怡也借故道:“我去看看我的兰花,暑热过了,该叫佣人搬出去吸吸地气。”说完便抽身走了。晴川见她走开,便低声问道:“电报不是说明天才到吗,怎么提早了一天?”余淮初见她垂着脸,一脸晕红,整张脸便似美玉一般,光华流转不定。因为隔得近,她细细的呼吸彷佛也清晰可闻,软玉温香伸手可搂,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收敛住心神,道:“事情办得顺利,所以提前一天回来。”说完想了想,又低声反问:“我早些回来,你不欢喜吗?”晴川听他这样说,面上红晕更甚,余淮初到底不忍她难堪,转开话题道:“我替你带了礼物,今天来得匆忙没带,明天送过来给你看,是……”
      晴川忙打断他:“我明天自己看,你今天说了,便没意思了。’
      他听她这样说,便住了话头,微微一笑。
      顾家近两年虽颇为西化,但到底是旧式的家庭,加之晴川的大哥二哥并不在家,所以余淮初也不便久留。坐了一会子,便告辞出去。
      晴川默默立在窗下,见他的身影转过中庭,便看不见了。廊下几株夜来香开了,空气中暗香浮动。因为种得少,并不觉得香味浓烈。她本极讨厌这样轻浮的香气,此刻却有一种灼然的欢喜,一呼一吸间,隐秘又炙热地蔓延开去。

      第二天一早,余淮初便差人送了礼物过来。小小一只长方形的纸盒子,染成了荔枝红,用鹅黄的缎带系着。包装得极精致,盒子上疏疏落落印了两三支缠枝玫瑰。晴川打发了听差,方坐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青色的丝巾,因为颜色极淡,又彷佛是蓝色,晨曦初露那样的蓝,触手温软,倒如云朵一般。
      入了夏,早用不了这样的东西。晴川把玩了一会子,便收了起来,因那盒子雅致可爱,到底舍不得扔,随手搁在了梳妆台上。
      她方放下东西,便听到电话铃响。走过去接起来,才“喂”了一声,便听到电话里笑音朗朗,是余淮初。原是打来问她礼物的,她本极喜欢,偏又不愿叫他得意,只是道:“秋天才用得到,我没有细看。”说到这里,到底忍不住,又道:“颜色我很喜欢。”余淮初笑了笑说:“我原也知道不合时宜,只是一见那颜色,便觉得你喜欢。先买下来,以后再用也是好的。”又扯了些旁的,到底是要挂断电话,余淮初最后道:“晴川,我中午过来接你吃饭吧。”她想了想,便答应了。
      听得久了,电话听筒有一丝烫,晴川收了线,便下楼去。馨怡方起来,穿着晨褛,边看报纸边喝牛奶。见她下来,便问道:“吴妈新学了做汉堡,你要不要吃一个?”晴川敬谢不敏,要了酱瓜白粥。馨怡笑道:“留洋的人,倒比我吃得还正宗。”晴川忍不住撅嘴道:“你去了便知道,上顿汉堡,下顿汉堡,一年四季连卷心菜也舍不得换。什么大学,索性叫汉堡大学还合适些。”
      她说得俏皮,却也是实话,常青藤名校,治学素来严谨。但也有名校的怪癖,食宿一向不大经心。异国他乡,大哥二哥虽宠她,到底鞭长莫及,始终不如在家时周到。怕她苦捱,每每拍电报叮嘱:“我们家的女孩子,也不缺这样名声点缀,不习惯便回来。”头两年她也以为呆不下去,一咬牙,竟也坚持下来了。同校的内阁总理家的小姐,带了老妈子佣人兴师动众去的,不到两个月,便回国了。后来在报上看到婚训,同程氏的公子结了亲,倒也是门当户对。她几乎可以预见她最后的归宿也是这样,既然殊途同归,那她一意苦捱又是为了什么。
      幸而还有学习可以忙,念不完的书,这样的念头,只起了一会子,便抛到脑后。
      如今毕业回来,再想起只觉恍如隔世。幸而,还有淮初。也幸而,她喜欢淮初。
      这样胡思乱想,时间过得极快,太阳慢慢上来,一天的暑热又要开始了。晴川想了想,去换了一身西洋式的长裙。方换完衣服,余淮初的车子已经到了。她顾不得同馨怡细说,吩咐吴妈不必留她的饭,便拿了手袋出门去。

      出了门更觉得热,她走得匆忙,并未打伞。幸而车子便停在门口。晴川紧走两步,上了车才舒了一口气。余淮初见她这样子,不禁失笑。到底怕她恼,忙转过头去问:“天气热,我们去吃上海菜好不好?”晴川道:“还是吃别的吧,上海菜一道菜倒有半道是糖,没得叫人腻得荒。”余淮初笑了笑,道:“那些都是不正宗的,我领你去的地方,断然不会这样。”晴川本没什么胃口,也就不坚持。
      没想到他带她去的地方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饭馆设在平江边上,店堂狭长,都是临水设几,另一面是花木扶疏的庭院,颇有几分像日式餐厅。一厅只一几,分外幽静。方一落座,便让人觉得暑热全消。
      跑堂的竟是女子,青蓝短袄黑襦裙,头发从顶心结下来,挽成一条粗长的辫子。说的都是软糯的苏白,倒有几分旧式女子的韵致。然而动作很是利落,点完菜不多时,菜便上来了。
      晴川第一次来,只觉处处新奇,倒没什么心思吃饭。懒洋洋动了筷子,才发现菜色也极鲜美,一般的鲫鱼鲜笋,与别的地方味道又有不同。
      余淮初见她吃得高兴,便住了筷子,含笑看着她吃。晴川给看得赧然,嗔道:“好好的饭不吃,看我做什么?”余淮初只是笑。忽然听得外头有人搭话:“余兄看美人,自然也就看得饱了。”话音方落,便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不过二十一二的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穿了西装,不知是哪一家的子弟。
      余淮初同那人显然是熟识,忙起身替她介绍:“这是许家二公子,唤做沐之,你同我一般叫他沐之便成。”说完又道:“这位是顾小姐。”他方介绍完,那许沐之便伸手同她握手,晴川本恼他搭话轻浮,却又不便露出声色,只得同他握了一握手。
      三人重新落了座,叫跑堂的收拾杯盘,又重新点了菜。因是有外人在,晴川便不怎么说话。许沐之倒似自来熟一般,说说笑笑。见跑堂的走远了,便笑道:“如今赣州也时兴女招待了,倒也算是别有风味。”晴川度他神色,显是来惯了的,此时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在她面前显他谈吐风趣,顿时便有几分不喜。
      这顿饭又吃了大半个钟头,几乎是许沐之和余淮初在说话。而这说话,泰半又是许沐之在讲。晴川只是奇怪,一个人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讲。好不容易捱到吃完,许沐之告辞,晴川才松了口气,道:“你这位朋友……。”她方说到这,又觉不妥,便住了口。余淮初怎会不知她心意,道:“沐之虽心直口快,人倒是不错的。子承父业,也算是年少有为了。”
      晴川本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到底没忍住,刺道:“交际场上的年少有为吧。”想了想那句子承父业,便问道:“平南许家?”余淮初点了点头,道:“除了这个许家,还更有哪个许家。”
      平南许氏,原是做的钱粮生意,南北都有生意脉络。虽是巨富,也不过是一般平头百姓。沈氏南伐,许氏提供钱粮。后又同沈阀结了姻亲,算是改头换面了。如今沈阀吞并赣系,占据南北十九省,虽尚有杜荇舫的保国军同江胜冉的破虏军窥视在侧,却已隐隐有一家独大之势。许氏扶摇直上,如今更做了内阁财务总长,一时风头无两。
      晴川想起数日前看的报纸,有记者奉承许氏巨眼识人,言词阿谀至极。晴川虽不齿,却也不得不承认许氏确有其独到之处。
      余淮初见她低头沉思,便打岔道:“鸿爪阁新进了一批易州墨,要不要去瞧一瞧?”
      晴川自幼临的闺阁名家,写一手簪花小楷,在国外时也不曾搁下。但凡爱书之人必爱墨,往日晴川听了自然是愿意,今天不知怎的,只是觉得意兴阑珊,道:“天气顶热,改天再去吧。”
      余淮初想了想,道:“我替了选了送过来吧。”
      晴川见他这样周到细致,倒觉得颇不好意思,道:“那我先谢谢你了。”
      这样见外,余淮初笑道:“今天是怎么了,平日没见你这样客气。”
      晴川回过神来,便知说错了话。却又不便改口,只是嗔他一眼。
      余淮初只觉那眼眸极亮,虽是白天,倒灿如星子一般。两人隔得极近,他清楚地看到她眼中他的倒影。所谓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大抵便该是这种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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