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思赋予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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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相思赋予谁。
明月妆台纤纤指，
年华偶然谁弹碎，
应是佳人春梦里，
忆不起双峨眉。
……而今夜雨十年灯，
我犹在顾念谁……”
老旧的留声机里呀呀地放着时下流行得歌曲，歌曲虽新，词却有股老旧感，这是老人近日喜爱的歌，大概也只记得这首了。毕竟“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环视屋内，家具皆是复古的，上等梨木制成的座椅、衣柜、茶几，上等官窑烧就的茶壶、茶杯，一个铜制金色雕花镂空百兽熏香炉置于桌上，炉内伽蓝香燃着，熏烟随着空气浮动，在空中变换着姿态，盘旋上升，墙上挂着书法大家的字画，题着王维《山居秋暝》的诗句，朝南的木质雕花镂空木窗半翕着，雕花栩栩如生，似刚种的新绿，地面却是大理石铺就的，微微倒影着屋内的一切。
老人躺在摇椅上，摇椅轻轻地晃着，她一只手微微地放在腹前，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戴着一块翠绿的镯子，她大概是80岁的老人了，皮肤褶皱却白中还带有血色，可见气色好，比起其他老人少些老年斑，足见老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注重保养的人。
老人似从睡梦里醒来，眼睫轻轻颤动，慢慢睁开眼眼来，眼睛周围布满皱纹，那双眼睛却显得柔和，想来年轻时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她微微坐起身，从桌上端起一杯绿茶细抿，末了，将杯子放置桌上，听见木门轻开的声音，走进来一位少女，她大概十八岁，衣着素简，容貌清丽，少有一丝年轻人的活泼气，却不乏令人有一股惊艳感。
她走近老人身旁，急步上前扶着老人坐好，又将她腿上的小薄被往上拉了拉，说道：“祖母您睡好了？是我开门吵醒您了吗？”
老人微微摇头说：“睡了个好觉，我也刚醒来，还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个梦吗？”莫忆伊将老人扶起坐好后问道。
她知道祖母近来频频做起了那个梦，近日听老人话家常才提起的，从那天起，她知道了她的名字意义，意即回忆那个人，可跟她的姓连起来，又有点说不通了，而且祖母是最是疼她的，大概也兴许与那个梦有关。祖母说她还未曾遇到祖父时，就一直做这个梦，梦见的是关于一个少年的梦，具体是怎样的梦？祖母没详说。这也是她跟祖母之间的秘密，其他人都还不知呢，连祖父去世前，祖母也没向他提起过，还道祖父会吃醋。
老人从刚做的梦回神说道：“还是那个梦，梦里少年的脸，渐渐有点清晰了。我未曾见过他，却时常梦见，左不过还是学生时期的事儿，现在回味，还真是‘梦里空惊岁月长，觉时追忆始堪伤。’ ”
忆伊听罢，劝说道：“祖母，人老莫多伤悲，还是以身体为重吧，您能具体说说吗？我想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梦。”
老人道：“也好，今日就说给你听听吧，权当个故事，你将窗牖打开一扇，把沉香续点上。”
老人吩咐完，忆伊走到窗前，将木窗打开一扇，院里百花争奇斗艳，初春暖阳微光点点，洒在池塘水波上，似珍珠闪耀，转身又从木桌上的盒里拿出一块圆形的沉香，放置铁炉里点上，末了，打开暖壶，倒将热水在茶壶里，泡好了绿茶，一切准备就绪，拿了一把木椅，坐在老人身前，听老人沙哑的声音，将那困扰她大半生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是一座半新的学堂，操场周围栽满了高大的梧桐树和各种果树，值初春时节时，梅花、桃花、梨花竞相开放，学堂里一时馨香四溢，花瓣随风扬落，纷纷洒洒，将学堂点缀的似一幅水墨画。
此时学堂里传来阵阵读书声，这书声大概是从文史班里传来的，理科班读书声比较稀无。
文史班也就只有一班，却是顶优秀的班级。
我在这个班里，那个少年也在这个班里，我与他不过隔了一桌，他坐后面，我坐前面，他叫黎丞，性格孤僻，眉宇间有些许忧郁，眼里常含挣扎，却是班级里成绩顶好的，乃至全校顶好的。而我就没他那么优秀啦，数学是我的短板，语文很好，却在阅读题中没他答得到位，所以，孙老师也经常在班里说，同学间可以相互帮助。我便在课间时候借机请教他一些数学难题，或者我没有理解到位的阅读题，他也时常耐心的解答。
但是他上课却不是常来，有时一学期有几周来，有几周不来，班里同学也不会说什么，可好奇毕竟是有的，我也好奇欲知，孙老师似乎知道什么，却时常无奈，也不多说些什么，似乎学校里的领导都默许了他这种时而翘课，时而来上课的行径。因为校领导的“不重视”，似乎也就引起了全校的师生的关注。
不久风声也就走漏了，传来关于他的家里是怎样的情景，渐渐的，许多人对他的看法也就变得轻视了，人们传他母亲是被其父酒醉后家暴致死的，他的父亲也因此变得有点精神错乱，时而自责，压抑自己不再喝酒，却又时而喝得酩酊大醉，酒气冲天的回家，家暴自己的两个儿子，尤其是自己的大儿子黎威，作为小儿子的黎丞却被哥哥保护的好，甚少被父亲的拳脚打伤。
而作为哥哥的黎威中学辍学后，在镇里做短工，挣着钱供弟弟上学，也供家里的开销。他的父亲清醒时不打人，肯下力种庄稼，田里忙着插秧或割水稻、菜籽，有些神经质的大脑又会使他昏脑，所以，镇里的人私下里叫他疯子、神经病，旁人见了也都绕道而行，或小心翼翼的打个招呼，便匆匆的走了。
他父亲这样的病态是早年就有的，他年轻的时候好赌博喝酒，把家里的钱财都挥霍而尽，只剩一座小木屋和几亩小田。
这些我都是从各人的嘴里听说的，但不论这些确幸与否，我却将它作为解释黎丞为何性格孤僻、沉默不语的原因了。
黎丞身量要比同龄人要高的多，却有些许的瘦削，但背脊永远是挺直的，他留着遮住眼帘的长发，后面留到脖颈，将少年修衬得忧郁，阴沉。所以，旁人也不敢前去与他搭话闲聊，他也就没什么朋友。
但我却时常关注他，也会主动与他搭话，或许带着同情吧。他虽话不多，却也肯应声几个字，所以，孙老师自然也有什么消息，就让我代为通传给他。
这天，学校通知将有一场联考，这联考关系到大学的保送名额，特别是名牌大学H大。放学后，我便寻问着路到他家里去，准备告诉他。另外，我自己也有一点私心，想去看看他究竟什么原因不来上课。
我找到了他家，看见一座小木房，院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硕果累累，黄灿灿的，惹人爱，还搭了葡萄架，葡萄也正结着它的果实，像是泄了气的瘪气球，正慢慢把它结个丰满圆润，葡萄叶子碧绿，富有生机，挨挨挤挤的，给地上投下一片阴影，是个纳凉的好地方。房屋前是小几亩水田，田里插着秧，屋后是小几亩旱地。
正待我要细看地里种着什么，听见屋后传来说话声，我便寻路向上走，看见黎丞正扛着弄好的菜籽，我正要出声叫他，他却转身看见了我，眼里闪过一丝局促，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这是私下里我听过他对我说过的最长的话。我笑着回道：“孙老师让我来跟你说一件事儿……”
正待欲我继续说下去，那背朝我的男人却转过身来，好奇地问道：“黎丞这是你同学吗？快带家里去好好招待。”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一下，觉得他很正常，并没有传说中的精神病的那种状态，我忙应道：“叔叔好，我是黎丞的同学，孙老师让我来跟黎丞说一下考试的事儿。”
黎丞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说道：“哦，这样啊！我田里忙不开，叫他来帮忙干几天活，这学习什么的，也不耽误事儿，黎丞还站着干什么？带着同学先回家吧。”
黎丞淡然道：“知道了。”向我说道：“走吧。”
我转身向那忙着收拾菜籽杆的男人说道：“叔叔，我先走了。”他却没应声，似乎没听见，我便跟着黎丞向小木屋走去。
他放慢了脚步，转身向我身后望去，我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他爸爸正弯腰忙着。
黎丞突然急声道：“孙老师让你来跟我说什么考试的事儿？”
在班上，我从没见到他这么急的神色，我也跟着急声地说：“是联考的事儿，如果发挥的好的话，可以直接保送H大，老师让你回去准备考试，况且是高三的最后一个阶段，你不着急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却只是说：“我现在走不开，我爸情绪不太稳定，你应该听说我家的事儿了吧？”
我安慰道：“你不要放在心上，学校里传的不是真的，毕竟三人成虎，我不会相信的。”
他却说：“你真单纯。”
隔了好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是真的，八九不离十，考试的事，我会找时间来，应该能赶上。”
我对他亲口承认的事，心里一抽，以至于我不能再对这些传言多有几分怀疑，毕竟我已经亲耳听见了所谓关于它的“真相”。
正待我出神之际，已到了院里，他放下菜籽，进屋里给我倒杯热水出来，然后又就着院里的水龙头洗手洁面。
我坐在葡萄架下看着他洗手，他的一双手布满了老茧，我又神游天外，他已走到我面前站住问我：“还有什么事儿吗？要留下来吃饭吗？我哥今天回来，可以吃了再走。”
我向后仰，抬头看着他说：“是有一点小事儿，但你现在不方便，等你回学校再说吧，我就不用吃饭了，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呢，那么我先走了。”说罢，我放下杯子起身欲走。
他说：“我现在不忙，有什么事儿可以现在跟我说。”
我见他眼里的坚持，不似客套，便说：“倒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上次考的语文阅读理解，还有点数学难题，有些地方不太懂，顺便问问你。”
“那带来了吗？”他的视线落在我的书包上。
见状，我从书包里拿出卷子和笔，他伸手接过，拉过一把竹制的椅子，在我身边坐下，看了几眼圈住的题，便轻声解说我的疑惑，眨眼间，所有难题也就解决了，我向他道谢，他只看了我一眼，算作回复。
我正觉得四肢不知怎么放，他却抬头朝我身后看去，向我说道：“我哥回来了”。
我转身望去，一个大概20岁左右的青年向我们走来，他挥手朗声道：“二毛，我回来啦！”
待他走近我细看了几眼，与黎丞几分的相似，一看便知是亲兄弟，身量与黎丞相差不大，黎威的身材又稍微健硕一点。
黎丞起身叫了哥，黎威笑着应答，转身见到我站在黎丞旁边，小声问道：“这是你小女朋友？长得蛮清秀的。”
黎丞打断他道：“哥，这是我同学，赵灵，替老师跟我说联考的事儿，赵灵，这是我哥，黎威。”
我笑着叫声：“黎威哥好，我是赵灵。”
黎威应声：“赵同学好！以后可以常来我们家玩，我们这里果实蛮多的，都香甜可口。”
我笑道：“好哇，以后常来，只怕会打扰你们吧？”
黎威忙接话道：“不打扰，我弟他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你来的话可以带着你们班里的同学来，这样他能够多结交朋友。”
我应道：“好的，黎丞他虽然不讲话，但很优秀，我们班同学也都很喜欢他的。”
黎威揶揄道：“哦，那你也喜欢他吧？”
我一时忘了接话，有点不自然，黎丞冷脸打断他哥让他去做饭。
黎威笑着摇头进了屋。
黎丞解释道：“我哥性子平常挺安静的，今天见我有同学来家里，很高兴，说话也就没什么遮拦，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摇头：“没有，我觉得挺好的，再说，我也喜欢你，你这么优秀，没有同学不喜欢你的。”
黎丞听罢，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正欲说话，去见他父亲扛着菜籽杆下来，将其扔在木屋旁，他脸色阴沉，眼神夹杂怒气，大步走来。
黎丞见状，向我说：“你赶快回去吧，你家里应该等急了。”我正奇怪他为何变得这么匆忙与急切，却听到耳边传来大声的叫骂：“好小子，我这么辛苦送你读书，你却在学校和女同学早恋，我就奇怪，你一个朋友都没有，从小都没同学上门玩，怎么突然有个女同学来家里找你。”
他说完后，拳头像黎丞砸来，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我见状忙着要解释，黎丞却将我拉到身后，雨点似的拳头全砸在他身上，我一时吓呆了，拉着黎丞向旁避开。
黎以弘却是情绪崩乱，见他躲开，只管一脚向黎丞踢来，从屋里跑出来的黎威紧紧拉住他，他踢不着黎丞，嘴里只管污言秽语的的骂着自己的小儿子，最后他干脆放弃踢黎丞，转身一巴掌扇在黎威的脸上，被打了的脸肉眼可见的迅速红肿起来，他又继续拳脚相加，打在黎威的身上，黎威却站在原地，让黎以弘暴力相向。
黎丞上前抱拉住他父亲向他说道：“爸，你冷静一下，你把哥的脸打伤了，爸，我们都不走，都会在你身边，给你养老送终的。”
黎以弘却骂道：“我要打死你们，不稀罕你们给我养老，对！你们就是想悄悄逃跑，你们恨我，恨我把你妈打死了，我还坐了几年牢，你们瞧不起我，你们也想打死我，你们不让我喝酒，就是想让我死。”
他嘶声力竭地吼着，最后又嚷道：“可是，我在牢里每天写忏悔书，争取早点出来，好将你们养大，希望你妈能在地下安息，原谅我，我努力干活，种地，挣钱让你们读书，出人头地，你们却打算跟我作对，你们就是恨我。”
说完，却又是像孩子似的忏悔道：“阿芬，我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你看到了吗？我都不打孩子了，我努力学好了。”
他脸上小心翼翼的，眼里血丝布满，脸上却又突然狰狞起来，吼道：“对！你就是恨我，你不会原谅我的，我疯了，他们都叫我疯子，神经病，都是因为你，不是你的话，我不会疯，是你的错，你这死女人，你活着时嚷我，怨我，死了还折磨我，你这贱女人，哼，我就打死你那两个儿子，让他们去见你。”他说完，又哈哈大笑，却猛的双手抱着头，嚷着头痛。
黎丞紧握双手，忍着上前揍他，黎威却眼神示意他冷静，奔向屋内，拿出药和水，喂黎以弘吃下，然后扶起他向屋内走去。
一场闹剧收尾，黎丞转身看向我，说道：“抱歉，吓着你了吧。”
我被刚才的情景惊到，一时手足无措，却懊恼自己给他带来了麻烦，摇头说道：“不，是我的错，我应该说完了事儿就回去，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对不起。”
黎丞却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我爸哪怕小事儿也会让他受刺激，所以我从学校回来也是因这事，我哥回来就是为了帮助他干活，让我好回学校上课。”他说完看我定了神，便说道：“我送你下去吧，你家里应该等急了”
我看了看他脸上的红肿说道：“我自己回去没事儿，你去拿药擦擦你脸上的伤吧。”
我不待他回答，转身欲走，却听见，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同学，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是黎丞爸爸，我转身见他正被黎威扶着走来，听见这话后，那兄弟俩脸色一变，身体微顿。
黎以弘看见那兄弟俩一脸紧张，嘲讽道：“我就说句话，能把她怎么样？”
我带笑小心说道：“叔叔，您说吧，我听着。”
他颤巍巍走近，低头向我轻声说道：“你喜欢黎丞吧，他也喜欢你。”
我一脸无措，准备解释，他却挥手打断我，“你不用解释，你们的眼神瞒不了我，我虽有点疯，却还是看得出来的，我看你是门户大家的姑娘，你父母恐怕也看不起我们这小户人家，黎丞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他以后娶的也会是小户人家的姑娘，你们也就别相互耽误了。”
他说完，脸上带着狰狞的笑，眼神里藏着疯狂，不待我接话，转身就走了。
黎丞快步走来向我说道：“他说了什么不必放在心上，你回去吧。”
我回神道：“好，那我走了，周一……”
他接道：“我会来的，顺便给我向孙老师道声谢。”
我点头应好，转身出了院子。
我走在田埂上，回头却见他仍在看着我，见我回头，便掉转了头，收回了目光。
在我所不知的是，黎以弘又向黎丞道：“你别想逃跑，也别想把我送到疯人院，不然，我就梦游把你哥杀了，你妈跟你哥说的话我全知道，他不会动我的。”说完后，他放声大笑。黎丞握着拳头，怒目瞪着他，被黎威给劝住。
熏香已燃了一半。忆伊听罢这一段后，却见祖母脸上挂满了泪水，她抽出纸递给她，赵灵接住擦掉了眼泪，笑道：“人老了就是易落泪，何况还是个令人见笑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思赋予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