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春江》中毒一周

2、大闹

　　婵娟气的发抖，下意识的左手掐右臂，想要用疼痛消减内心的难受。

　　一旁边的沉兰氏察觉不对劲，抚着她的背，柔声问道：“怎么了？”

　　微微一顿，婵娟突然惊醒，她在干什么，掐自己有什么用，应该去掐那个要抢她男人的莫玉饶啊！她爹也是，大女儿尸骨未寒头七未过，就急急换人去攀尚书家公子，良心何在？

　　自己为家里做了那么多事，操心操力不顾女儿家名声起早贪黑，到处抛头露面，她心里委屈！

　　“啊！大姐，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一声女儿的啼哭从身后突然传来。

　　众人从莫府一路哭到山脚下都有些累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忽被这女声打破，原本请来哭灵的人见此只得哀哀切切又跟着哭了起来。

　　婵娟这一声起的突兀，树下的几人目光顿时也被吸引过来。

　　她不顾众人眼光，跌跌撞撞推开人群挤到棺椁旁，用力的拍打漆黑沉重的棺木，嚎啕大哭。

　　“大姐，你死的好惨啊，想你每天栉风沐雨，衣不解带替爹到处打点生意，到头来落的这副下场，老天不公，有眼无珠！”说到情深处，瞪目怒视众人，以手指天，眼里满腹委屈和泪水，像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势要与人争个理来，活脱脱是个三四十岁的泼妇。

　　沉兰氏哪见过女儿这么发狂的样子，赶紧上前将人拉了下来。

　　婵娟心里还是委屈，被拉着跌坐到地上，情绪崩溃竟开始撒泼打滚，几个下人见状急忙过来搀扶，看这场景说是搀扶其实怕她闹事，两个大汉对视两眼，一左一右钳制住她的双臂，婵娟顿时动弹不得。

　　娇子里的大娘子,也就是婵娟前世的亲娘,见突然跑出这么来个丫头，哭的竟比自己还伤心,一时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你们放开她，让她好好哭，也让我儿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舍不得她。”

　　“呜哇……”

　　拉扯的两人见大娘子发话都松开了手，婵娟得隙一把栽倒在尘地里，黄灰扑了满头满脸犹顾不及，扒着棺椁的一角大声嚎哭，嘴里叫嚷着世道不公，指天跺地，鬼哭狼嚎，不一会嗓子就嚎哑了。

　　为什么是她，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害她，莫家大小姐，天北运河以南首屈一指莫家嫡长女，正是春风得意时，再过半年就要嫁尚书家公子，要投多少次胎才能有的运气？她不甘心，不甘心！

　　婵娟哭的面部扭曲，头发散乱，一根根夹着汗水贴紧了脑门，屏山下官道还未修好，走两步都黄土飞扬，何况她这满地打滚的哭法，刚换上的白衣变黄布，鞋子搁路中间掉几丈远,活脱脱成了个乞丐模样。

　　沉兰氏看自己女儿这般肝肠寸断，有些不明所以，莫家这些子女虽说血亲缘关系，但她本厨娘，身份低弱，虽给老爷生了女儿，但连小妾的名份都没有，故而她的女儿也就比那些丫鬟们地位高点，平日里的嫡长女怕是见也没见过，怎得今日哭的如此伤心。

　　自家女儿，大病初愈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别送完这趟灵隔日又病了。

　　“女儿，快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沉兰氏蹲下身来将婵娟的身子往怀里搂，小声说道：

　　“你爹在身后看着呢。”

　　婵娟一愣，抽抽搭搭吸着鼻涕泡，侧头朝山脚那处看去。

　　刚一偏头便见徐朝清斜眼睨着她，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像嵌在朱钗上的宝石，长眉凤目薄唇轻抿，白净的面皮配一身箭袖黑袍，少年身资卓然，立在那如一颗古柏青松，孤拔不群，她一见便挪不开眼。

　　风姿卓越，身躯凛凛，还生的一副浊世贵公子的俊俏模样，谁见了不心动，难怪作天作地的莫玉饶见到了也会有那副模样。

　　她不自觉的朝着徐朝清的方向伸手，“相公”二字还未脱出口，直觉一口气憋在胸口，脑瓜子一嗡，晕了过去。

　　繁花似锦，富贵荣华，都是浮云朝露，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婵娟做了个梦，梦到她与徐朝清成亲，良田千亩，十里红妆，跟她丧礼一样惊动全城。彼时她又是这座城里最惹人艳羡的姑娘。

　　周围嫉妒的眼光她浑不在意，带着翠枝春风得意步入徐家，可就在徐朝清掀红头盖时突然大怒道：“你是谁，我要娶是玉饶！“

　　“我是谁？我是玉娆啊！不对我是婵娟，也不对，我是，我是那个庶女，不不……不……“她到底是谁？！

　　一梦惊醒，头痛欲裂，比先前回魂时为难受，许是白日里哭的太凶了。

　　胸腔一口闷气呼出,眨巴了两下肿成核桃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目光所及一片黑暗。

　　她沙哑着嗓子说道：“翠枝，掌灯。“

　　刚一说完才想起来现下自己已不是莫婵娟，而是不知道哪里冒出的庶女，哪有什么翠枝。

　　身旁有人闻声而动，一只发凉的手探到她额头。

　　“还好，烧退了，大娘子请的郎中医术就是好。“

　　想起来了，这女人是这身体的亲娘，那个穿着粗布衣的厨娘。

　　“怎么不说话，绮灵，跟娘说说话啊。“那双凉手从额间向下捧起她的脸颊，手指微微发抖，”我去再找郎中来！“

　　婵娟一把拉住就要往外走的人，叹了口气，“娘，我没事。“

　　白日里厨娘小心翼翼攒来糕点喂她，送葬一路对她的呵护备至，看得出来这个娘极疼爱自己的女儿，莫府里虽没有地位，但把最好的都给了女儿，她还挑什么呢？好歹又活过来了，还能再见到前世的种种。

　　哭晕醒来后，她似乎一下想通了许多，原本积压在内心的委屈与怨念都在那场哭灵里得到了释放。

　　她跟沉兰氏要了些水，又好好宽慰了这个娘一番，二人这才盖着一张被子重新睡去。

　　“咯咯咯……“

　　门外一阵鸡叫声响起，婵娟举起双手揭开两只眼皮，呆呆的看着床上纱帐，意识模糊。好好的院子哪来的鸡？呆会就让现在的娘把它宰了！

　　身旁有人起身，正是沉兰氏悉悉索索在穿衣服，对了这个娘是个厨子，莫府主子们定点要吃早点，厨娘们可不得最早起床么，那她呢？

　　“你病没好齐，再睡会吧，娘昨日帮你向万管家告假了。”沉兰氏将她撑着眼皮的手重新收入被窝，轻轻说道。

　　“谢谢娘亲……”这句话嘟囔在舌头里，也不知旁边的人听到了没有。

　　沉兰氏对着女儿面色一晒，转身轻手轻脚离开。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极为舒坦。

　　实在无聊才从床上起来，在院子里左右上下细细走了几番，又将屋内东西仔细看了个遍，还好还好，生了个女儿虽没有名份也比普通的丫鬟婆子好点，起码给了个独立的院子，院子又小又破总比四五个人挤在一个屋里强。

　　她以前最爱华服衣帽，锦缎铺子的老板一有什么时新的料子定往她这处送，她爹便专门给她在闺房后别砌了一间新房出来，里面她各处购制的衣服首饰应有尽有，就连宫中之物她那也私藏不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男说书里黄金屋，哪比的上她那个珍藏的小金库。

　　手在旧衣柜里扒拉了两下，就只见了两套粗布衣服，顿时没了兴趣，坐在门槛边看夏日墙角那丛繁花开的正盛，肚中一阵咕咕声。

　　娘什么时候回来啊，再不回来她要自己出门找吃的了。

　　“绮灵！”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女声，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挎着篮子走了进来。
　　她一愣，这丫鬟眼生啊。

　　“你好些了吗，你娘让我带了点吃的给你。”

　　一听吃的，她顿时来了精神，“快快，我都饿坏了！“

　　将女子手中挎篮接过，打开一看，小葱拌豆腐旁加一个鸭腿，一个馒头，不错不错，有肉吃。
　　前世莫家嫡长女一言一行代表着莫家闺秀的名门作派，规矩繁文杂多，不论干什么，身后都有一大堆丫鬟随从，上桌吃饭夹菜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抬抬眼皮子翠枝就能夹到她碗里来。

　　如今她就是一没名没份连爹都不认的庶女，就不要去想先前那些富贵日子了。

　　盐水鸭虽然只有半只鸭腿，但味浓色正，就着手中的馒头，好吃好吃。

　　她坐在门前阶梯处，左右开弓，双手不停，一口鸭肉一口馒头，不时点头称赞。

　　小丫鬟见她这大大咧咧的吃相，不意外反而有些高兴，掏出怀里的帕子将她沾在衣裙上的油渍擦了擦。

　　“本来还担心，看你胃口大开，身体定是大好了！”

　　丫鬟一双小眼笑盈盈的，身形不胖脸上肉倒长的挺多，大脸盘子眯眯眼，说不上好看但可爱十足。

　　莫婵娟鼓馕着腮帮子，将最后一口馒头塞入口中。

　　\"好是好了，就是忘了些事。”莫婵娟咀嚼着鸭肉，一脸迷离的看着那面色微变的丫鬟。

　　“啊！？那是烧坏脑子了吗！”

　　这声不大，她却听的耳膜子咕咕响，不能换个好点的说法吗？

　　莫府虽不及官宦人家登级森严，但也有分丫鬟级别，面前这个一看就是帮厨丫鬟，府内最低等的了，月银少事情多，全是脏活累活。能到主子面前露脸的都是些纤细能干的机灵人，这丫鬟一股憨劲，难怪只能呆在厨房。

　　“你看你，吃急了吧，有些事忘了就忘了，但有些人情的东西欠着可是一辈子的事，这你可不能忘。”丫鬟看她有些噎着了，便使劲帮忙她拍背顺气，力气之大，感觉肺都要被拍出来了。婵娟这身子骨弱喉头梗着馒头出不来，脸顿时胀成了猪肝色。

　　脱开了那追命连环掌，快步跑回屋喝了一口凉水，这才将东西咽下去。

　　“没事吧，我就提点你欠我钱的事，怎么这么激动啊。”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你别趁机诓我。”

　　身后声音一顿，半响没了动静。

　　婵娟纳闷回头，就见丫鬟细眼上下打量她。

　　“我脸上有什么？”

　　“欠钱的事就算了，反正也没多少银子，咱俩关系我还能跟你计较这些，忘了也好，省得你时时记挂，怪操心的。”

　　丫鬟话锋一转，脸上表情转了几转，双手在空中摆了摆，一副大肚容人的模样。

　　婵娟有些狐疑，这丫鬟怪怪的，莫不是这人欠她钱，看她忘了事便倒打一耙吧。

　　算了算了，她是真懒得计较这些，眼下肚子舒服了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