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渣余孽》雪夜骑驴过小桥

2、启子2

　　岁月悠悠呗，反正，两个人就莫名其妙的形影不离，L接他放学，Z做饭，陪他逛公园，逛4s店，逛商城，去看好多买不起但是又特别想要的东西，在夜色下听他一遍遍发誓一定要发财，然后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
　　作为回报，L也会陪他蹲图书馆、各种资料档案馆，甚至报了一个时段的高等数学来听，当然大多数时候L都在睡觉。
　　其实生活也有很多不好的颜色，L有时候隔天就围着围巾出现，摘下他的围巾，下面全是青紫色的吻痕，他身上能露出的肌肤上，时常有各种受虐的痕迹，若是看到Z的眼神落在他的伤疤上面，他就灿烂一笑，“我昨天和人家打架，我赢了。”
　　Z看他的笑容中尽是酸楚。
　　L也是个男人啊，至少是个算是个人吧，那就会有羞耻之心，即使早已被封印，但总归还是有的。
　　Z也好不到哪儿去，Z的妈开始往回带男人，形形色色的男人，有的脾气比Z的生父还要差，喝多了，就手里攥着票子，一边当着他的面，撩起他妈的衣服，往他妈的胸罩里塞，一边让Z叫他爹。
　　要是不叫，就和他打，打得过的，就跑了，打不过，就被踩在脚底下，溅上一泡骚尿，骂你这个小崽子服不服，我能和你妈睡觉，我就是你的爹。
　　于是乎，傍晚的夜市小面铺里，就常见两个人，点了最便宜的两碗素面，一个大夏天带围巾穿套袖，一个鼻青脸肿满身绷带，却还是活着，真是奇怪。

　　“一模的成绩下来，他又是第一名，太厉害了吧。”
　　Z永远活在同学的小声议论中，他坐在风扇嗡嗡的教室里，奋笔疾书。
　　总有声音透过风扇传过来，“我看，他肯定能上清华。”
　　“哈哈哈我擦，不是吧？要是这样，他那个表子妈还不得乐疯了？估计绕着咱们城放鞭炮。”
　　“肯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喂，你们都小声点。”
　　众人在被Z的眼神扫过时胆怯了，那种波澜不惊到无懈可击的眼神，简直不像是人的，若说字典或者数学符号长出了眼睛，眼神就应该是那样的。
　　“我还听说，他找了个女朋友，头发挺长，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天天校门口接他。”
　　“然后呢？”
　　说话者更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围观者爆发出一阵惊雷似的哄笑。

　　那天放学的时候没看见L，Z匆忙放下书包，去红水街找，Z的“老妈”说她也四处在找，但没找到，昨夜的客人都问了一遍，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Z在街区走了一圈，绕回学校，却看见教室的灯还亮着。
　　他冲向教学楼，一脚踹开了门，就看见白炙的灯光下围着一群穿衣服的人，赤裸裸的人，有的坐在课桌上，坐在讲台上，免起袖子来露出拙劣的纹身，叼着根烟。
　　被围观的中心，墙角里，赫然站着L，他的上衣被剪破了，露出了白皙的皮肤，不知前夜还是前前夜的吻痕还没有消失殆尽，他就那样站着，面对着人群的哄笑和指指点点，眼睛埋在发丝之下，透不进光亮。
　　“这就是你女朋友吗？怎么是个男人啊？听说还是红水街的？”
　　“该不会是你妈给你介绍的吧？”
　　“他平时怎么伺候你啊？我好好奇。”
　　Z不动声色的给了走过来挑衅的人一人一拳头，教室里一片混乱，又看到见血就跑的，也有留下来艰苦奋战的。
　　Z的世界里一切都像是被静了音，混乱和嘈杂只有剪影，他只是出自本能的，奋不顾身的向L的方向扑过去。
　　Z与L隔着一群赤裸裸的人，教室的墙壁上挂着几个简红大字“恭敬、友善、勤劳、互助”，这颗星球上上古今中外的名人在黑板报上冷眼旁观。
　　“妈的，老子下回砍死你。”最后一个叫嚣着的人，被Z以一个扫堂腿送出门外，他跌跌撞撞的走到L身边，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然后就摔在地上。
　　一个打七个，相当于七个人的伤全都叠加在他一人身上，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
　　L捧起他受伤的脸颊，将碎成网格状的眼镜给他带回去，L喃喃道，“他们要欺负就欺负吧，都怪我没长心眼，听了他们的骗，以为你在教室里留堂。现在的小朋友们怎么都这么坏啊。”
　　“我留过堂吗？”
　　“没有。”L苦笑，“你这是干什么啊，一身的伤，这回可不是一踏创口贴能解决的，要去医院的。”
　　“我知道。”
　　Z说不动话了，好在两人身量差不多，L奋力抱起来他，跌跌撞撞的走向门外。
　　夕阳正好，晚风拂面。

　　“你啊，怎么十八年没和别人打架，都快上大学的人了，打什么架呢？”Z的妈在病床前数落着，把硌手的钻戒摘下来，用小勺舀了新鲜的母鸡汤，一勺一勺的喂他。
　　Z含含糊糊的喝着。
　　“不过妈妈带来个好消息，你猜猜看？”她笑了，笑的挺温暖，妈妈到底是妈妈。
　　“我要和上次来咱们家的冯维国结婚，他是广州佬，有钱的很，老早就移民了，他没孩子，老婆死了，他答应我，一结婚咱们全家就都移民。”她欣喜的眼睛里放光，掩盖过了新烫的头发的香气，“我这辈子在这个小破城里呆够了，你不能再在这里呆了，你成绩那么好，呆在这里委屈了你。”
　　Z怔怔地看着她。
　　“担心什么？我已经拿了冯维国的一套房，他人还行，你别害怕啊。”
　　背对着Z的母亲的探视窗外，站着L，L微微笑，点点头，做了个恭喜的手势，Z与他对视，Z想要开口，但L摆了摆手，离开了。
　　“看什么呢？”
　　Z的妈从门外拿回来一盒打包了的素面——是Z和L常吃的那家。
　　“这什么啊？”王华梅女士蹙起眉头来，把清汤寡水的面泼进垃圾桶，“这东西没营养，也不知道是你哪个朋友送的，怎么连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以后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少和他们交朋友，听到没有？”
　　Z坐在病床上，低头凝视着垃圾桶里的素面。

　　“移民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那你要不要多带点衣服。”L碎碎念。
　　学校的天台上，毕业典礼结束了，L就穿着他曾经的校服混进来了，Z没有参加今年的高考，他要去那边复读。
　　“要是你的这个爸打你，你也不要手软。”
　　L说着，竟然从衣兜里拿出一踏钱来，要塞进Z的书包里，“省着点花，多存点，有好处。”
　　整整一万块钱啊。
　　天知道他攒了多久。
　　见Z不拿，他弹了个响指，“我这叫投资，懂吗？你以后要还我的，晚还一年，利息就乘10，你学习那么好，该不会不会算账吧？”
　　天幕微微倾斜，红的云，紫的云在天空中交织，欢笑着的少年男女在校门口肆无忌惮的热吻，相互挥手告别。

　　“听说现在小姑娘都鬼贼鬼贼的，你玩归玩，但千万别被她们骗了。”L耐心的像个大哥哥，“不过还是不要玩的好，学习要紧。”
　　“你过来。”Z突然道。
　　“干什么？别磨蹭了，一会儿去市贸卖点零食路上吃吧，在打折，我老妈昨天刚去给她闺女带饼干。”
　　L嘴上这么说，到底顺从的凑过去，却兀的被递上了一个吻。
　　吻他的人太紧张了，以至于唇瓣都在微微颤抖，佯装镇定似的，环着他的腰不松手。
　　L的眼中倒映着交织绚丽的天色，却是天幕向晚，意昏垂垂。
　　Z的眼神不再是波澜不惊，像是骤然被投进一块石子的深水，绽出一层撼动人心的波澜。

　　“别闹。”L推开他，将脸侧向另一边，“你好好读书，成才，赚大钱，别像我这样，知道吗？”
　　Z没有反应，二人坐在天台吹风。
　　“你这样，是什么样？”Z道。
　　L强撑着笑了笑，“不值钱的样。”
　　“是我喜欢的样。”
　　L努力装作在陪他开玩笑，一摊手，“你整天话这么少，三年了，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吧？怎么说喜欢我呢？”
　　Z没开口。
　　“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大家扯平了。”
　　行吧，两个人三年相融以沫，却都是默默无闻，从来没多问过对方除去今天菜价之外的问题。
　　Z的心头难的一震，的确，好像他们说的喜欢都要刨根问底，他连L的全名，他的一切都模模糊糊，L长得那么好看，想必也遇到过重金出资和对他有心的客人吧，L都没有把自己交给谁，自己什么都没有，怎么就凭着一腔热血斗胆敢说喜欢他，胆子真是太肥了。
　　可架不住就是喜欢他啊。
　　L的笑一直很有深意，他通常都是笑着说话的，恐怕是职业病的一种，不过对Z的笑不是谄媚，而是我在这里，我在你旁边跟着你，我永远不离开的——这种习惯性的，像邻家大哥哥的笑一样。
　　L还在笑，“你还小，我怕你会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