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木炭 “东西丢了 ...
-
高考假过去第一天傅颐没去学校,下午到宛州干休所报了个道。
文照坪来宛州开会,第一站就是到干休所看老朋友,特地指名让傅颐陪同。到了以后傅颐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老朋友的孙女儿笑语盈盈出来迎接,敢情老爷子们闲得慌要搭鹊桥呢。
傅颐心如磐石,他就算死这儿,埋地里,坟头草三尺高,都不能上这座桥,他得为了梁瑆守身如玉,虽然梁瑆在这儿大概能一脚给他踹对岸去。
“姐,幸会。”老朋友姓齐,傅颐忽略齐小姐伸出来的手,径直在茶座上坐下了。
文照坪敲了他一拐棍儿:“小齐比你早上两年学,但人家跟你同岁,叫什么姐,把人家女孩子都叫老了。”
傅颐没品地呷茶 ,话里有话:“外公,我多大您不是最有数么?”
文照坪咳一声,没跟他扯皮,对齐老不好意思道:“傅颐比较顽劣,以后还得多跟乃姝学习。”
齐老笑:“我倒觉得小颐挺有血性嘛。像你当年。”
随后又道:“小颐啊,干脆改名跟你外公姓得了,省得你外公成天看你爸是眼中钉。”
傅颐摇晃着杯中岭头单枞透亮的黄汤,嘴角一扬:“那多完蛋,文颐,姓一改孙子当场变孙女儿,人人见着我都得绕道走。”
“文颐,瘟疫,”怪不得绕道走,齐乃姝念完觉得可乐,用肘蹭蹭齐老,恳求道,“爷爷,您别净给人家出馊主意。”
“好了,甭拿我开涮,”文照坪瘪瘪嘴,“我跟我女婿就不可能对路,谁让他当年一声不吭把文希拐到手,还提他做什么。”
他放下茶杯,清了嗓子:“还是商量一下小辈儿们放暑假的安排,你齐爷和乃姝打算七月份到南亭住一阵子,傅颐,你算半个南亭人,到时候就你带着他们逛。”
文照坪常年在南亭驻扎,傅颐以往每年放假都得被扔进当地的部队操练一番,领着齐老和齐乃姝游玩算理所应当。
没成想傅颐直接把差事给推了:“恐怕不行,这个暑假我没出门的打算。”
他惦记着梁瑆,就梁瑆那健康状况,得定期去医院复查。梁瑆出不了远门,他在外面浪得翻船又有什么意思?
文照坪声音严肃下来:“你怎么回事?”
傅颐说:“明年就高考了,我收收心,找个家教念念书。”想了想补充,“不信您打电话给我妈,其实家教都找好了。”
齐老打圆场:“小颐说的没错,这个关头学习最重要,逛景点儿不用人陪,让乃姝从手机上下个地图,现在的年轻人都会跟着导航走,挺方便。”
傅颐面露愧色:“齐爷,不好意思。”
齐老摆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来就不该麻烦你,小颐啊,好好干,齐爷爷等着参加你的升学宴。”
“那肯定的。”
这一来一回跟傅颐真要奋发图强一般,文照坪不解:“你不是跟你爸商量好要出国吗?”
傅颐给他外公添茶,一本正经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万一政策缩紧,我在国内读书您不也面上有光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文照坪不好再说什么,嘟囔道:“你小子想一出是一出。”
“是啊,讨人嫌。”添完茶,傅颐说,“乃姝姐放这儿赏心悦目,我在这儿只能污染视听惹您生气,还是不打扰您老叙旧了,我出去溜达会儿。”
没等人拦,他放下茶壶,脚底抹油,一溜烟离开了干休所的茶室。
干休所是老建筑,藏在宛州老城区中,不很显眼,走出哨岗即是居民区地界。傅颐点烟,优哉游哉吐着烟圈,晃荡在狭窄的楼区巷弄里。
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黑车停在后街。这条街还不到热闹的时候,零星菜贩子在油布上铺菜蔬,黑网吧门户洞开,热烈欢迎二十分钟后即将放晚学的学生。
老式小区,一楼住户履平地,窗户封着密匝的窗栏,玻璃蒙尘仍可鉴人。傅颐挨着窗户散步,眼神不经意瞥向玻璃,似有所感,舔了下上唇。
玻璃映出他身后,有道身影鬼鬼祟祟掠过。
傅颐咬住烟嘴,把焦油尼古丁过肺。他不预备打草惊蛇,抄着兜,腿跟缺了块骨头似的懒散懈怠,在排列杂乱无序的旧楼中间,绕过一个又一个小道,直往深处钻,差不多时,闪身进了一处黑魆魆的单元。
半分钟后,门口脚步声窸窣作响,傅颐贴着墙,伸了下腿,猝然绊倒来人。
男人反应极快,撑地弹起,傅颐膝盖往下,在他起身的一瞬卡死他的身形,重新把他摁回地上。
丝——
皮肉碰到明火残忍作响。傅颐顺手把烟头熄在男人粗粝发黑的手背,男人忍不住扯了一嗓子,傅颐扔掉烟,空出手篦住他的后颈,让他不能高分贝发声。
“上次出铁厂跟踪我的也是你?”傅颐审问道,“给吴岳坤办事的?”
男人喉头呜呜,什么都不说。
“我爸安保严,所以瞄上我了,是吗?”傅颐不屑地加了下力度,“想抓我威胁傅家,吴岳坤狗急跳墙也不能这么玩儿,派你这种货色来跟踪我,过家家呢?”
见男人不开口,傅颐换一只手制住他,另一只手从他兜里摸手机,试图寻找证据。指尖碰到方形的轮廓,玻璃碎裂声当空而出。
傅颐额角一跳,几乎是凭着预判的本能,侧身扑倒在地,寒光擦着他的腰一瞬而过,来人还未收势,刀锋冲着他的面门袭来。
背后,楼洞另一个方向的窗被破开,窗边空调挂机热风鼓起,闷地飘来,平添焦灼之气。
傅颐回身弯膝,轻松躲过铮然的刀刃,反手一记重拳结结实实打在男人同伙的肚子上。
同伙吃痛后退几步,另一个刚缓过被锁喉的劲儿,扶墙爬起来。他们俩都带着鸭舌帽,手套,大口罩,看不清脸,见讨不到便宜,相顾而视。
同伙不留后手,把刀朝傅颐掷来,傅颐偏头避开,再定睛一看,那俩人已经跑出了楼。
“我就他妈操了。”傅颐没有追,后退一步靠墙,捂住肋下,摸出一手血。
傅颐很清楚自己没有伤到内脏,只不过被刀划拉一下难免得出点血,正想叫人接应一下,余光瞥到楼道的铁门边,魏鲤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
这张脸眼熟,傅颐仍旧叫不出魏鲤的名字,他记得梁瑆的物理卷就是这人拿过来的,如果自己是刽子手,魏鲤就是给他递刀的那个人。
“你给我身上装雷达了?”傅颐跟玩儿似地捻着手指上的血,神情实则透着逼视,对魏鲤没好气地说,“我到这儿你都能追过来?”
魏鲤踏进门:“我刚放学……家住这楼。”他没有再叫傅颐“老大”或者“傅哥”,傅颐注意到这个细节,想必他放弃了上赶着做小弟。
还真他妈巧。傅颐不耐地吐了口气,沉声道:“你都看到了什么?”
魏鲤:“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被傅颐捕捉到。
“嘴给我闭紧点。”傅颐捡起地上的刀,漫不经心看了下款式。
“……”魏鲤道,“我会的。”
傅颐不担心他搞出幺蛾子,魏鲤应该知道小动作的下场是什么。可是他迟迟不走,傅颐握着刀,颔首:“有事?别告诉我还是之前那套说辞。”
“……有一件事。”
“说。”
魏鲤用腕骨轻砸一下身后的墙,抛出毫不相干的话题。“孟起舟……和许清廷”他费劲儿地问,“在一起了?”
魏鲤不认大哥,改关心孟起舟的恋爱状况,傅颐始料未及。事实上疑惑魏鲤在心中憋闷已久,从看到孟起舟接许清廷下课,他就开始时而焦灼不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傅颐搞不懂:“孟起舟追许清廷关你什么事?”转念一想,当时他们不收魏鲤,正是因为孟起舟不大喜欢他,个中原委或许有联系。
“孟起舟真在追许清廷?”魏鲤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变得扭曲,原来不是他的猜想,孟起舟也是个同性恋。
“吵吵什么?”傅颐的目光陡然不悦,“你恐同?”
“同性恋是病,”魏鲤的眼里血丝通红,“傅颐,身边的兄弟是同性恋你不觉得恶心吗?”
求认同的话撞枪口上了,话音未落,傅颐毫不留情照着他膝盖踹了一脚,魏鲤“嗵”一声吃痛跪在地上。
扯到伤口,血又崩出来,傅颐发起火,攻击性很强的五官变得凶神恶煞,不好惹得很。“滚你妈,放什么屁,”他说,“老子被捅一刀都没这么火大,有病你他妈赶紧治。”
说着他蹲下来,刀尖贴地划出尖刻的声音:“你融不进集体,从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同性恋不是病,恐同倒真是种病。别说老子兄弟喜欢男的,就算喜欢大熊猫我也举双手支持。”
“支持?”魏鲤的发如草,遮住半张脸。
怎么会是支持。魏鲤起先懵了,复又喃喃道,“不对,不可能,不是我的问题……”
他不可能承认自己从开始踏错一步,从此就走上了迷途之路。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白昼淌尽,长夜不明。一切都始于那个夏天。
傅颐不想废话,把刀拍魏鲤旁边:“拿回去切西瓜。滚吧。”
.
傅颐被送到医院包扎伤口,不轻不重需要缝个几针,文照坪晚上还有饭局,待一会儿就要走。
“到底是谁在搞鬼?真是你爸的仇人?”文照坪面露厉色,弯腰查看傅颐的伤势。
傅颐倚着诊疗床,小臂随意搭在眼睛上,蒙住视线不看皮肉间穿行的针头:“没事,管他呢,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还没前年那次演习来得厉害,您记得么,我肩膀差点被捅个对穿。”
傅颐调侃道:“世界上哪儿有比您还狠心的外公,把我跟一堆手下扔深山能不闻不问。”
文照坪哼一声:“幸亏把你身手练出来,不然今天你还能在这儿跟我回嘴?”
“反倒是你爸,”文照坪说,“今晚你让他给我打电话请罪,做个生意树那么多敌,孩子的命都差点赔进去,他在干什么,拿你当靶子玩儿?”
傅颐:“您别咒我,划了一道儿也叫差点没命?再说,这事儿也能不赖我爸,别人变态他能管得着吗?”他说话时,始终没把胳膊放下来。
“他至少得在你身边多派几个人。”文照坪对傅腾远极不满意,表情不虞,他看看傅颐的样子,又道,“这么大了还晕针,枪管子上你都敢撒尿,见到根绣花针却两股打战,毛病怪了。”
傅颐:“基本是咱们家基因突变,我荣幸中标。”
他没敢说自己还成为了傅家和文家第一个同性恋,好家伙,简直太光辉伟大了。
“都是姓傅的基因不好。”文照坪自以为切中肯綮。
如此,对话停了半晌,文照坪咂摸回去,还在为不久前傅颐的话耿耿于怀,忽道:“你刚说外公狠心,外公对你不好么,今天还给你创造机会认识女孩子,你觉得乃姝怎么样?”
哪壶不开提哪壶。傅颐嘶了一声:“她挺好,我不怎么样。”
“你不怎么样,说不定人家姑娘喜欢。”
傅颐用闲着的手对着空气晃了晃:“您别费心,现在时兴自由恋爱。二十岁之前我一定把孙媳妇儿给您带回家。”
文照坪:“这可是你说的。”
傅颐点头:“我说的。”
勤务随从敲门示意还有饭局,文照坪做派古朴盎然地拂拂衣服,嘱咐道:“我走了,给你留个司机。”
傅颐:“不用,您留辆车给我,我自己开。”
“刚缝完针你开什么车?”
“我伤的是肋侧,又不是手,不是胳膊,扯不到。”傅颐说着展示了下肱二头肌。
文照坪的教育理念是忆苦思甜,忆苦放在第一位,最后还是同意傅颐自己开车回家,一个小伤确实没必要太娇气。今天梁瑆应该在傅家兼职,等文照坪走了,傅颐留在观察室给梁瑆发微信。
观察室的灯光耀白,药水味儿萦绕不散,他一个人靠在床上,心里风吹木炭似的星点儿发烧,压不下去,缝针的地方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不算疼,麻药劲儿也没完全过,痒酥酥的感觉在他皮肉上攀援。
都说有事儿没事儿容易想妈,他是有事儿没事儿想梁瑆,一受伤,生理上没什么反应,心理上反应可有点儿强烈,控制不住给梁瑆发消息的手。
X.:今天我送你回学校,等我。
生怕梁瑆收不到,傅颐又一个电话打给傅沁。傅沁正在奋笔疾书,杏眼嫌味地瞥一眼来电,接通叽里呱啦一阵儿,挂掉电话对梁瑆说:“梁瑆哥哥,我哥让你今晚做他的车回学校,他说要回来拿东西,顺路。”
梁瑆捏着手机,屏幕上微信界面亮着,输入框里还没有文字。“接着做题。”他说,没给个准信儿等还是不等。
缝完针留院观察几个小时,晚上十点,傅颐终于开车回去。快到家时呼叫梁瑆,没人接,到家门口一看,大门紧闭。傅颐没把车熄火,在车上打给傅沁问梁瑆的去向,傅沁说怪不凑巧,人刚走,半盏茶时间都不到。
傅颐登时掉转车头,刚刚他没注意路旁,现在要沿着别墅区的林道往来路上找。
傅沁在电话那头问:“你不是要取东西么?”
“东西丢了。”傅颐一咬牙,把手机扔回副驾驶。
街道阒静无人,傅颐踩着二十码以下的车速,往路两边寻心心念念的踪迹。近光灯像一条月白的绸,顺滑流过街边步道,照亮几块砖石,又暗淡几块。
开出不到几百米,斜前方,一道身影如夜色中漂泊的藻荇,默不作声被映亮了。
失而复得来得如此之快,傅颐原本空落的心被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往下坠,又令人心甘情愿被吊着、坠着。
他看到梁瑆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好像根本没目的地似的,察觉到身后的光线便顺从地停了下来。
这微不可视、表现在细枝末节的顺从让傅颐震动,梁瑆毫不费力地转圜,就好像原本打定的主意要等着他一般,走出这几百米不过矜持着装装样子。
SUV像一只温顺的钢铁巨兽,擦着步行道的边沿和梁瑆比肩,傅颐单手控住方向盘,降下车窗。
“上车。”
他对上梁瑆平和清亮的目光,勾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