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啷当》陆八遐

3、竖笛 三个人打出

　　三个人打出了不言而喻的默契，梁瑆冲在前面负责技术，傅颐和樱桃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板，你是哪里人啊？”
　　傅颐在手上转了根烟，点燃，一只手操纵鼠标，漫不经心回道：“宛州。”
　　“宛州吗？那里的小笼包和小龙虾好有名——不行，晚上不能说这个，简直是上刑。”
　　“怎么？点外卖呗。”
　　樱桃怨气十足：“我又不在宛州，点了不正宗。而且，你是不懂我们精致女孩都要辛苦保持身材啦，晚上吃外卖太罪恶了，好气哦。对不对，三号小姐姐？”
　　梁瑆装作没听到。
　　半天三号小姐姐也不附和，樱桃只能吐吐舌头打圆场：“三号小姐姐专心带我们吃鸡呢。”
　　傅颐掸了掸烟灰：“想吃就吃，身材看你自己心情不就行了？”
　　“天呐!”樱桃发出了感叹，“老板现在有你这种观点的直男简直是凤毛麟角，太感动了，我明天就给动物保护中心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必须享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同等待遇——”
　　她恭维之词还没说完，傅颐话锋一转：“反正无论高矮胖瘦，都找不到男朋友。”
　　？
　　樱桃咧咧一声：“你瞧不起人哦。”但其实她有被冒犯到。

　　他们此时埋伏在圈边堵人，眼看着就要缩圈了，傅颐给自己打满药，看到前面开车来了一队。
　　梁瑆就在不远处的石头后开高倍镜观察，傅颐又吸了一口烟，夹在右手食指，用手掌推鼠标，嘱咐道：“三号，我抽烟，操作可能有点不方便，你注意点。”
　　“三号？”没有回音，他执著地提醒，“你睡着了吗？”
　　梁瑆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对方不是满编队，就两个人，梁瑆直接拿98K狙掉了驾驶位玩家的头，樱桃和傅颐用步枪疯狂扫车，把另一个人扫下来，又补了几枪，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当即团灭。
　　傅颐夸了一句“漂亮。”
　　梁瑆往前扔了两颗烟，不咸不淡地说：“舔完包就进圈。”

　　梁瑆开车进圈，直奔着沙漠地势最高的山坡去，一路拐着弯儿从崎岖的裸露岩石中找路上山。这空档儿，樱桃接上了刚才未完的对话。
　　“说我没男朋友，老板你有女朋友吗？”
　　傅颐说：“别打听老板的隐私。”
　　樱桃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大概率就是没有。”
　　想了一会儿，她又嘿嘿一笑：“不对不对，那或许你有男朋友。”
　　？？？
　　傅颐闻言，烟蒂烫到手指，暗骂一声掐了烟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斯米马赛斯米马赛，”樱桃嘻嘻哈哈卖了个萌，“老板你财大气粗点了两个女陪玩，妥妥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呀。”
　　“是不是，三号小姐姐？”她又试图和三号交流，然而这场单方面的对线不出意外又失败了。
　　“……”樱桃尴尬地嗯了几声，心想我太难了，“三号小姐姐的高冷人设还真是一以贯之呢。”

　　聊着聊着天，下面的架已经打了个差不多，他们占着好地方，就等着别人鹬蚌相争收渔翁之利。这又是个天命圈，他们都不带挪位置。等枪声弱下去，大家都在暗处静候缩圈的时候。梁瑆突然讲话。
　　“一号，你盯着235方向的房区，有人一会儿要出来跑毒。”
　　“二号，盯90方向树后。”
　　他料得不错，十五秒以后，房区的人就按捺不住出来跑毒了，被樱桃用SLR射手步枪打中四枪告别这局游戏，樱桃也因此成了丝血，不敢轻举妄动。与此同时，90方向树后有个人从左探出了头，拿枪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傅颐如果沉下心打游戏，其实水平也不赖。他瞅准这个机会，不等对方朝他打出一枪，就果断地用M24一枪击倒了对方。
　　樱桃忍不住发出了赞叹的声音。梁瑆捏着鼠标，凭借着超人的预判，几乎是在下一秒，狙倒了躲在不远处的小木屋里想要封烟救队友的人。
　　冠军结算界面在此刻跳了出来。

　　“第一把就吃鸡啦！”樱桃雀跃地喊。
　　连傅颐也不得不承认，有三号在，这游戏体验实在是不错。退回房间，他心情颇好地在APP上动动手指，给两个陪玩一人打了一百小费。
　　不出意外又收获了樱桃铺天盖地的彩虹屁。
　　“谢谢谢谢谢金主爸爸，今晚您背后有圣光，天啊，哪里来的神仙观世音菩萨劫富济贫乐善好施，我要忍不住爆粗口了……”
　　傅颐说：“停，憋着。”又注意到梁瑆一声都没吭，“三号？”
　　迟疑了一会儿，梁瑆才慢吞吞地在频道里打了两个字：
　　“谢谢。”
　　这就完了？
　　傅颐又选了米拉玛，匹配进游戏才说：“你麦坏了？怎么不说话？”
　　而且如此敷衍，好像把这一百块钱扔水里了，就只能听个响儿，丝毫不受用。
　　这个女的在玩欲擒故纵吗？把他当霸道总裁了？
　　傅颐对着樱桃嘱咐：“这把咱们不打架，找个地方蹲着聊天。”樱桃领悟力极强地标了一个有些荒芜的野区。
　　梁瑆跟着他们跳了伞，开麦回道：“对，刚刚麦出了点问题。”

　　屏幕这头，十七岁的男生轻飘飘盯着屏幕，眉眼深邃，仿佛看向的是一片虚空，任何事物在他的瞳孔里都透明到一览无余，草木、人间皆是无情风景。他端起搪瓷杯，抿着煮苹果的糖水，小口小口地咽，头上的耳麦自始至终没有失灵过。
　　落在野区，扫荡完几个贫困村也能勉强凑一套装备，梁瑆和傅颐各杀了一人，舔到的药和大包差不多也够用了。缩到第二个圈，他们正好在圈的内缘，干脆找了个山头，暂时休整，顺便卡进圈的人收一波人头。
　　梁瑆趴在了一块形似吮指原味鸡的石头后，开镜观察，没注意傅颐的人物磨磨蹭蹭趴在了他旁边，正沿着石头的另一边往远处看。两个人一起躺在这里怪滑稽，尤其是在沙漠图，像是来度假晒日光浴的。
　　梁瑆动动嘴唇，本想提醒他去另一个方向，又心觉他是老板，爱怎么样怎么样，于是作罢。
　　傅颐四面八方地瞎瞄准，吩咐道：“这局压力不要太大，咱们已经吃过鸡了，就聊聊天。”言语里轻松得要命。他要是不认真打游戏，吊儿郎当的时候看起来十分之不靠谱。

　　傅颐喊：“樱桃。”
　　“有！老板！”
　　“你来个才艺展示。”
　　陪玩这个职业，作为新兴服务业的一种，其实要做好也十分不容易。不仅要有点技术，还得会聊天，最好还能模仿不同声线，有才艺的更能加分。毕竟很多人点陪玩不只是为了吃鸡，还是为了解闷儿。
　　樱桃爽快地说了声明白，十分专业地点开了伴奏，唱了一首时下挺流行的歌。能看出来樱桃平时为了营业的萝莉音是刻意压出来的，她用本音唱了整支歌，意外得很清新灵秀，而不是甜腻。

　　“不错，”傅颐又给她转了一百小费，“你就用这个声音说话吧，原来那个刚听不错，听久了耳朵累。”
　　樱桃又忍不住开始放彩虹屁。为了让她打住，傅颐又转移目标，操纵人物往右边挪了一点，和梁瑆结结实实肉贴肉挨在了一起。
　　梁瑆的女性角色穿着红色短裙，趴下来的时候，视角转换可以直接看到大腿根儿——虽然绝地求生的女玩家形象没什么性感可言。
　　傅颐忍不住调侃：“三号，你走光了。”
　　梁瑆：“……”
　　梁瑆操控着人物悄悄远离了傅颐几寸。
　　“你的才艺展示呢？”傅颐又开口。
　　梁瑆：“125方向有一队人。”
　　“他们没看见，咱们就不打。你才艺展示比较重要。”
　　“……”
　　梁瑆觉得躲不过，干脆回：“我没有才艺。”
　　“小妹妹，没有才艺你做陪玩？”
　　梁瑆因为“小妹妹”这个称呼皱了一下眉，他一直在盯那队人，然而任他们走远也没有摁下扳机打。他说：“有技术不可以？”
　　樱桃频频点头：“可以，完全可以，三号小姐姐我认证你。”
　　傅颐无言以对。心想，很好，可能是他点陪玩的目的亵渎了这个游戏。

　　他开始数来宝：“会唱歌吗？”
　　梁瑆答：“不会。”
　　“卖个萌？”
　　“不会。”
　　“诗朗诵总会吧。”
　　“不会。”
　　“你他妈——”傅颐想到面对的是女生，还是忍住了粗口，他这种暴脾气能有耐心忍到现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行，”傅颐少爷脾气上来了，“只是我一会儿可能会给你个差评。”服务态度有够差的。
　　“……”

　　似乎是“差评”两个字，让梁瑆有点犹豫。事实上，他虽然因为技术过硬很少被投诉态度不好，但也总有那么几个抱着和妹子热聊为目的的玩家因为他不会营业而给差评。他这个月的差评指标就要用完了，处罚将是一个周都不能接单。
　　傅颐其实也没想真给人差评，威胁威胁算了，于是重复道：“你真的没有才艺？”
　　梁瑆又说了“没有”，然而，静默几秒，他风平浪静地补充：
　　“吹竖笛算吗？”
　　“？”傅颐没反应过来。
　　梁瑆有些勉强：“我给你吹个竖笛吧。”
　　樱桃在一边嘿嘿笑：“是小学吹的那个竖笛吗？”
　　梁瑆没有回答，他已经摘了耳麦，从床头柜最底层找到一个密封很好很干净的竖笛，确实是他小学用过的，搬来这里的时候没有扔。
　　傅颐听见耳麦里传来椅子拉开和柜子开合的声音，唤了一声“喂”，觉得好笑：“还真去找竖笛了？”
　　回答他的是七零八落的笛声。
　　“呜——”
　　梁瑆微垂眼睫，端着笛子慢慢吹。他不大记得具体的音符，却毫不迟疑地往下摁，吹错了就吹错了。如果屏蔽掉声音，只看他处变不惊的架势，会觉得他大概是这方面的专家。
　　可是傅颐只用耳朵听，深感自己的耳朵正在经历满清十大酷刑。尤其是樱桃笑岔气儿的声音同时从耳机传过来。这太可怕了。
　　刚抽了烟的室内有些闷，傅颐胳膊长，一伸过去“嗒”一声开了个窗缝儿。微凉的夜风流进室内，露台上月光银白，物影绰绰。
　　梁瑆吹的是最简单的生日快乐歌。
　　傅颐伸了个懒腰，腹诽道，这个女的，祝我生日快乐还是忌日快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