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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录音笔 “滚回去呗 ...

  •   拿到二叔的电话号码以后,梁瑆没有急着联系他。今天梁瑆带了手机,清早上学特地去拜访隔壁的陈继年,碰见他去店里打扫。陈继年的店就在地铁站旁边,从店门口可以望到筒子楼区。

      梁瑆打了声招呼,推着自行车和陈继年慢慢走。
      他问:“他们找到过这里来吗?”
      陈继年摇摇头:“没见到生人。”
      “他们”指的是梁升的债主。

      到了阶梯前,梁瑆微微驻足,一手端着车前杠,一手托着车座要把车抬上去。陈继年抬着后座帮了一把,嘱咐:“他们没找到你住在哪儿,但你在学校更要小心,你在哪儿上学他们可是一清二楚。”
      “我知道。”
      “对了,”陈继年絮絮叨叨补充一些琐碎的事,“周日楼里要停一天水,你记得提前用盆接好。”
      “二楼开发廊那个女的最近老领不三不四的人来,锁好门啊。我都不敢让小春晚上去院子里玩了。改天我去说说。”
      “还有,正冲着你楼下那户换人了,刚搬来一个男的。这个岁数了也不知道是干嘛的。”
      ……
      梁瑆不大适应这种热络,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是沉默地听着。陈继年有点像他二叔,讲话方式和唠叨习惯都很像。他不知道梁瑆具体的情况,只知道梁瑆在躲着什么人。直到他骑车远去,陈继年还朝他慈祥地挥了挥手。

      中午梁瑆在位置上刚吃完药,许清廷又扭扭捏捏地来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一连几天许清廷都往他这边跑,梁瑆熟视无睹,许清廷在一边陈词恳求时,他兀自看书,等魏鲤进教室许清廷会自动跑走。

      然而今天中午梁瑆有要紧事,耽误不得。

      许清廷来时眼眶有点红,嗫嚅着:“今天我爸又训了我一顿,因为我随堂小测没及格。”
      他难过地揉揉眼睛,衣料从小臂滑上来,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有几道木棍打出来的伤痕。

      梁瑆藏进袖子里、痕迹还未完全淡去的右手小指跳了一下。

      许度成在教学方面是个好老师,认真负责,只是方式过于陈旧,脱离旧社会一百年了,还搞体罚那一套。

      梁瑆抬头看他:“为什么不在你们班找人补习?”
      他的目光像纤尘不染的湖面,湖水无心映照流云一样,无心地映着许清廷的脸。

      “因为——”许清廷把自己的手臂缩到背后。“我爸都教不懂我。”他的声音逐渐没底气地降低,“我觉得你可以。”
      说这话时许清廷下意识看了看魏鲤座位的方向。

      梁瑆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打断许清廷,他还会继续下去。
      “算了”于是许清廷听见梁瑆开口,“我教你。”
      “真的吗?”他简直不敢置信地瞪着梁瑆的脸。
      “嗯,但不是今天,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梁瑆的眼睛弧度天生略微向下,轮廓漂亮,像一枚精致的果核儿,可是连着他淡写的眉,总给人一种入定的禅意。

      可是明明,这种缺失的神采只需要一个瞬间就能被打破。

      “我知道了……”
      许清廷看着梁瑆,忽然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喃喃发问:“梁瑆,你为什么不笑笑呢?”

      梁瑆下了逐客令,许清廷也不好再留。他走了以后,教室只剩下梁瑆一个人。
      梁瑆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不着急进入正题,先在网上搜了十几个不同所在地的号码,选三个打过去,装作自己是推销房产的客服,费嘴皮子周旋了半天,第四个电话才拨给梁升。

      那边的人很谨慎,接起电话一声不吭,直到梁瑆低低叫了一声“二叔”,那边才终于开口。
      几个月不见,梁升嗓子有些哑:“星星,身体最近还好吗?”
      星星是梁瑆的小名,全世界会叫他这个名字的人,只剩下梁升一个。

      梁瑆趴在桌面上,眼睛朝着教室的门:“还好。”
      “按时去医院复查了没?”
      梁瑆想了想:“下个周去。”
      “那就好。”

      梁升没有吐露自己的任何近况,梁瑆也并不问,这种境况下,无论对他俩谁来说,还健康平安地活着就是最重要的消息。

      “搬家以后,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暂时没有。”
      梁升松了口气:“你撑一年,撑到高考,高考完去哪里都无所谓,不要再回宛州了。二叔可能在你高考之前都不能回去看你,你得好好照顾自己。”

      梁瑆深深呼吸,嘴唇微动:“你要躲一辈子吗?”
      “哪儿能躲一辈子,二叔等着你出人头地赚钱的那一天,我挂着鞭炮回宛州。”梁升开着玩笑,听筒里传来他刻意的、有些尴尬的笑声。
      梁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盯着教室门框出神。
      梁升笑了一会儿,故作爽朗的声音愈发低迷。高利贷是滚雪球,遥远的那一天,他不敢想身上背的将是多重的山。

      “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讲。”梁升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挣扎出口,“我在网上看到宛州老铁厂原本被搁置的开发工程又要启动了,你能不能悄悄去一趟?”

      宛州老铁厂曾经是宛州的代表之一,然而,自从重工业衰落,辉煌不复存在,近十年来更是完全处于废弃状态,处于市区内,巨大的厂区却荒无人烟。五年前曾有规划把这里拆除建公园,然而不知为何被搁置了,工程只进行了不到一半。铁厂以南遍布高层住宅,交通密集,立交枢纽凌空分布,进了铁厂范围内就只有蓬头垢面的泥沙地和断壁残垣,尤为影响市容。
      无人问津且建筑群足够复杂的地方,自然成了很多□□刑讯逼供的据点。

      梁升就曾经被抓过来折磨,以威胁他还钱。他那天出门带了一只录音笔,找了个时机扔进了砖堆里面。那只录音笔应该录下了当天晚上的所有经过。梁升后来软磨硬泡才让放贷人答应宽限。第二天回家,他就让梁瑆搬了家,而他自己则不知所踪。

      “那天晚上那群人在老铁厂聚众吸毒。”梁升低声谨慎地说,“还谈到过宛州境内的毒品买卖。”
      “老铁厂那块地皮的开发重启,那伙人不会再去的。你只要找到那只录音笔,匿名交给警察。”梁升叹了口气,“如果他们真的因为这个伏法,我们就不用躲了。”

      梁瑆在脑中过了一遍梁升叙述的重点,只说了一个“好”。

      梁升又想起什么:“对了,这张电话卡我明天就扔掉,一会儿我用这个号码加你微信,我借别人的卡给你转点钱,收到钱你立马把好友删掉。”
      梁瑆说:“不需要,我的钱够。”
      “星星,”梁升的语气怀着忧虑,“你太倔,容易委屈自己。知道二叔这段时间最担心什么吗,你身边没有长辈,我怕你像初中那时候一样——”

      梁瑆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和出轨对象偷情,开车时撞向了对向来车,三个当事人均当场死亡。梁瑆的母亲安葬了父亲,又倾尽一个普通家庭的所有积蓄赔偿受害司机的家庭,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忧愤了半年郁郁而终。梁升还记得他从国外封闭的渔船作业回来,已经是嫂子去世一个月后。梁瑆以前从不玩游戏,那段期间,除开上学,却没日没夜在家打游戏。饿了不吃饭,输赢都没有任何表情,奇怪的是,学习成绩没有下降,反而稳如泰山。

      梁瑆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那个时候见到的梁瑆,瘦骨嶙峋,死气沉沉。他从没见过梁瑆这样寡言、冷漠又倔强到极点的孩子。

      梁瑆最后还是收了梁升转来的钱。如果这可以让梁升少一些担心的话。
      “二叔。”挂电话之前,梁瑆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梁升突然产生了老泪纵横的错觉。
      “别这么说,”他按捺不住心酸,回复梁瑆,“谁来跟你说对不起呢?”

      梁瑆挂了电话,从刚刚在网上找到的号码中又拨出去四个,仍旧是装作房产推销。随后他删除了所有通话记录。
      高利贷这种事,能不牵扯到更多的人就尽量别牵扯,黄自强和陈继年都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当初黄自强才会心大地把号码留在物理卷上。梁瑆也并不准备把今天的通话透露给任何人。
      .

      傅颐中午从来不午休,要么是和一堆人去游戏厅,要么去网吧,要么在会所,因此下午头两节课总在犯困。
      没人管他,傅颐睡过了一节生物课,直到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才搓着眼睛从课桌上爬起来。课桌上摊开的课本还是上午最后一节上的语文。

      凌乱的桌洞塞满了空白没写的卷子,许多卷子的进度应该已经进行到讲评了。傅颐把这些废纸一股脑拿出来,团成篮球大的纸团,扔进隔着几张桌子的垃圾桶。随后,他从桌洞里掏出了几乎全新的数学书。

      做完这些工作,他抬头,就看见门口一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梁瑆端着卷子,下颌微收,睫毛鸦黑,在门边站得挺拔。他逆着下午的光线,像一注脆弱的水银。液态金属最易折,最不易折,散发着细小的锋芒。
      傅颐皱了皱眉,移开视线,趴在刚摊开的数学书上接着睡。

      新来的数学老师杜微在讲台上解释:“早练里的圆锥曲线大题,其实有两种解法,一般来说,大家都习惯‘设而不解,整体消元’,这是个通用的方法。但是呢,这道题是有特殊性的,因为它隐含着一个三线共点的条件,咱们两个班只有梁瑆同学用的是特优做法,我特地跟你们物理老师借了他十分钟,一会儿让他自己来说说是怎么想到的。”
      杜微转过身,来到黑板前:“在此之前,让我先把通法给大家再简短地说明一下。”

      杜微学的不是师范类专业,对课堂非常没有经验,她讲题很会抓重点,但是机械无比,让人没有听下去的欲望。底下有的同学,比如祝旷,眼神不住往梁瑆那边瞟,还有的干脆窃窃私语起来,她用力捏了捏粉笔,装作没有听到。

      在黑板上写了两行方程式,杜微脚底下忽然一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老师,没事儿吧。”讲台下传来问句,但因为她的动作有些滑稽,渐渐地,压抑不住的笑声逸了出来。
      “没事……没站稳。”杜微的气变得有些虚,她缓了缓,扶着腰站了起来,说,“让我们继续……”
      她回过身,又开始板书。这时,只听底下有人“咦?”了一声。紧接着,像是爆发了大规模传染疫情,嬉笑议论的声音刚开始零零星星,而后逐渐密集起来。
      直到听取蛙声连成一片。

      这让杜微实在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忽视掉。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她讲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门口的梁瑆,插道:“久等了吧,马上就讲完了。”随后自己咧开嘴勉强地笑了一声,回过头接着起笔算题。
      没等梁瑆回应,有女生小声开口:“老师——”
      “老师……”许清廷也跟着叫了一声,但他一向嗓门小,放不开,只急得额头冒汗。
      祝旷在旁边的位置捂着嘴笑,顺便推了推隔壁的孟起舟。孟起舟提醒他:“有什么好笑的?”他后桌的傅颐毫无动静,似乎睡得很踏实。

      杜微问那个女孩子:“你说什么?老师没听清。”
      坐在第一排的卢赫伸着脖子大声嚷道:“老师,她说你来姨妈血沾裤子上了!”
      “不要这样。”许清廷出声组织,又被淹没在喧哗中。
      半个班的男生都暧昧地笑起来,杜微的脸刷地红了。

      她迅速转过身,把自己的后背藏住,用手背慌乱地挡住臀部。
      “我……”杜微语无伦次,声音带着颤抖。其实她也就只比在场的人大四五岁,以至于威严全无,反被羞辱。
      杜微恨不得即刻落荒而逃。

      “你们男生有病吗?”八班团支书夏黎往卢赫桌上扔了一支笔,又对杜微说,“老师,别理他们,你要不要去整理一下?”
      “你才有病。”
      卢赫被砸得恼羞成怒,更肆无忌惮:“老师你没时间去买姨妈巾,让七班梁瑆代劳呗,他离门口最近,一会儿就回来了。”

      梁瑆的目光冷冰冰落在出声人身上。
      有很多男生看热闹地看着他,其中还有许清廷关切焦急的眼神。梁瑆收回视线,手指动了动,低头,开始往下拉校服拉链。

      “当——”。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声音骤然响起,有谁踢倒了桌子。

      梁瑆的动作顿住。只见原本好端端趴在桌子上补眠的傅颐,正居高临下的站在卢赫面前,他身边是倒在地上的课桌,桌膛里的杂物散落一地。梁瑆疑心木制课桌已经被踢爆。

      杜微吓坏了,以为她的课堂反了天,带着哭腔喊制止道:“傅颐,你做什么!”
      傅颐没理,朝卢赫挑了挑眉,野生眉线条流畅明晰,表情里写满了不悦。
      “校服脱了。”他命令道。
      卢赫两股战战,看着课桌在自己面前倒下,活像只发抖的小鸡仔。
      他哆哆嗦嗦脱了校服。

      “拿来。”
      “傅哥……”卢赫小声讨好,平时他在班里嘴贱,傅颐从来不管,今天他这是哪里触到傅颐霉头了。
      “你最好闭嘴。”
      卢赫立马闭了嘴,把校服毕恭毕敬递到傅颐手上。

      傅颐顺手把校服扔向杜微面前的讲台,说:“您围上再出去。”
      他又补充:“我请假去厕所。”

      傅颐跨着步子往门口走。看到杜微已经有了衣服遮挡,梁瑆把校服拉链往回拉去,拉到最顶上,运动服的领子立起来围住脖颈。
      这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防备很重的封闭姿态。

      梁瑆侧着身给傅颐让出了过道。

      错身的时候,傅颐打量他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
      “还杵这儿干嘛?”傅颐说,“滚回去呗,真以为有人想听你讲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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