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人间》懒惰的喵喵

63、第 63 章 这两人终究

　　这两人终究没有在这里消磨一整天，下午是沃特夫妇的宴会，埃拉和里德分别答应了他们出席。因为薇诺娜对埃拉说将有大事宣布，所以他们很早便到了。
　　宴会应当于下午三点正式开始，然而三点过半新婚夫妇仍未出现。
　　“有什么不对……”里德喃喃自语。
　　“什么？”埃拉一无所知。
　　他看着四周，“没有主人、主持人，甚至管家，对待满屋客人，如此无礼。”
　　“我们上去看看他们？”
　　此时，里德看到一个侍者，脸上极力掩饰的惊慌令他意识到楼上确实发生了什么。他低着头径直走到他们身边，“沃特夫人想见您、格兰特小姐，请跟我来。”
　　埃拉看着延伸入阴影的楼梯，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里德勾着手臂跟随侍者，踉跄着走到薇诺娜的房门前。
　　门内，沃特先生焦躁而悲伤的在床尾踱步，咬着手指，目光用力盯着地毯。埃拉看向薇诺娜，她躺在床上，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涣散。她跑过去，摸到薇诺娜的脸颊，上面满是冷汗，“你怎么了，娜娜……”
　　“埃拉。”她缓慢转过头，精准的抓住她的手臂，然后是手掌。
　　“发生了什么？”里德走到沃特先生面前。
　　仿佛脸上还残存着新婚婚礼的喜悦，沃特此时六神无主，自责的说，“我不该和她吵架、不该反驳她，我惹她生气了，她拿到枪……她为什么会用枪，她是个女人，应当从没摸过枪……不不，是我的错，我不该和她吵架……”
　　埃拉此时才注意到，埃拉身上盖着的被子，她拉住被角掀开，那条亮丽的黄裙子染上了红色的颜料，就像她刚刚画完一幅画，拿给她看的样子。
　　“我有些冷，埃拉。”薇诺娜精神了一些，握紧了她的手。
　　埃拉将被子拉上，很难说出话来，只是呼唤她的名字，“娜娜。”
　　“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埃拉，你害怕了吗？”
　　她温柔的看着薇诺娜的眼睛，“……红裙子，我想起你经常穿的那件红裙子，你穿它很漂亮。”
　　“是啊，我最喜欢它了……”她示意埃拉靠近，“过来，一会儿等我睡着，去把我的红裙子拿过来好吗？我不喜欢新裙子，它们太紧了，让我透不过气来。”
　　埃拉感到胸口疼痛，轻声说道，“好，等我拿来，给你穿上。你困了吗？”
　　她眼神中透着乞求，“我睡着之后再去……再靠近一点，我好想你。”
　　埃拉靠的更近，几乎贴在她的脸上。她的生命力在流逝，呼吸渐渐虚弱，如同埃拉的噩梦。薇诺娜害怕极了，她紧紧抓着埃拉的手，用此生不曾用过的力气，“埃拉，我要结束了，结束后我会去哪里？”她的手开始发抖，甚至口中也慢慢流出鲜血，“他们说我不会去天堂，是要下地狱的，我该怎么办？”
　　她像一个迷路的旅客，求助眼前的智者指点迷津。埃拉同样是愚昧的，谁会知道人死后的世界呢。她轻抚着薇诺娜的脸颊，在她的连连追问中安慰道，“我们不相信天堂，也不相信地狱。”
　　“埃拉，我要消失了吗？没有任何地方……”
　　她俯身拥抱着薇诺娜，缓慢的说，“有一个地方、叫理想国，你会去那里。那里建立了许多城邦，讲究公平正义，城邦立法，目的是维护公民权利、保证正义实现。那里每个人都能接受同等的教育，包括每个儿童，不区分性别。你会成为诗人，或者裁缝，只要你愿意，两个都做也可以。”
　　薇诺娜嘴角扬起一些，埃拉驱散了涌上来的恐惧，她说，“我要在上午作诗、下午裁剪，晚上穿着它们跳舞。”
　　“好。”
　　长时间的寂静，埃拉听不到薇诺娜的呼吸声了，她的力气渐渐放松。
　　眼泪涌上来，埃拉没有力气再拥抱薇诺娜了。当她松开手，薇诺娜最后一次用微弱的力气攥了一下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不让女人活的体面，又垢陷女人不够忠贞纯洁，我知道一个方法，让他们低头……”她吃力的仰起头，希望看清埃拉的眼睛，在她耳边诉说这惊世秘密，“你要去大学，这里的人愚昧无知，但你，你必须在蓝桥敞亮大厅里，对他们、那些凡夫俗子、那些男人演讲，像一位君王，你会是，我知道，一直知道。答应我，你一定要去。”
　　埃拉托着她的后颈，将她轻轻放在枕头上，“好。”
　　薇诺娜握着埃拉的手，笑着许下理想国的愿望，“愿我们在那里相见。”
　　沃特先生好像在哭，埃拉坐在床边沉默着，充耳不闻。
　　楼下宴会继续着，管家敲门，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但不得不提醒，“沃特先生，他们在等您。”
　　里德也说，“你必须出面。”
　　“好的、好的。”他用手心用力按了按眼睛，走到外面。
　　随着沃特先生的声音响起，里德站在埃拉身后，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死亡来的这么突然，埃拉不懂得如何哭了。她没有理会里德，站起来，低着头向外走去。沃特先生站在大厅二楼走廊上，对楼下的客人们讲话。
　　“……我的爱人，薇诺娜，拥有超越时代的头脑，创作出‘划破时代的利刃’。是的，她就是沃特先生，你们不吝言辞赞颂的作者……”
　　埃拉站在走廊后，看到客人脸上的震惊、荒诞，继而转变为愤怒、鄙夷。她无需听清那些言辞，终于明白是什么杀死了薇诺娜。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子弹，或者沃特先生，而是这些嗡嗡作响的声音。薇诺娜清楚的明白，沃特先生为她描绘的美景是虚妄，于是她选择于辉煌来临前结束，在最接近梦想的时刻。
　　客人们愤然离席，埃拉也随着他们走出去。里德紧紧跟在她身后，低声叫她，“和我说话，埃拉，你要去哪？”
　　转眼间，大厅空无一人，沃特垂下头，怀着恐惧回到卧室，今早这里还充满了希望，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坐在薇诺娜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娜娜，他们知道是你写的了，原谅我吧。”
　　沃特庄园距离市区很远，身边一辆辆汽车驶过，里德跟着埃拉走出去几百米，终于忍不住拽住她，“告诉我你想去什么地方！”
　　“红裙子。”她指着漆黑的道路，“她想要那条红裙子。”
　　里德记不清薇诺娜有什么衣服，甚至记不清楚自家店铺发行的款式。但既然埃拉想去找那条裙子，他只得奉陪，“埃拉，走着过去要好几个小时，现在只有沃特先生在，他、他们需要你和我。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开车。”
　　副驾驶格外安静，埃拉在思考，里德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在城镇的另一端，是薇诺娜租下的房子，她本计划在蜜月期后，也就是这个月底彻底搬走。
　　埃拉径直走上楼，到衣柜里翻找。
　　一条红裙子有什么意义，里德看着她，也许这是她发泄的方式，她刚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她找到了，将裙子放在床上。但她觉得不该就这样离开，似乎这样的离别过于轻飘飘了。她走到书柜前，那里摆着薇诺娜最喜欢的书和笔记。从第一本开始，埃拉一本本翻开，并不阅读，她只是想弄清楚薇诺娜的选择。
　　一本很厚的笔记，很旧，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但埃拉从未见她翻过。她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几页写着字迹的纸非常崭新，写着几行字。
　　“我的父亲，我坚信我能做到的，我做到了。我以为他欺骗我的，他未曾欺骗过我。他说我的信件将石沉大海，因为这诗称不上精妙绝伦。我当他轻蔑我，原是他不忍说出这世上的真相。”
　　她期待着无法得到的东西，并且她清醒的意识到了，矛盾的想法、错误的时代，这就是她的选择。
　　埃拉将笔记放回去，抬起头看着里德，“里德，我的心要裂开了。”
　　在艾萨克的帮助下，沃特先生按部就班的完成了葬礼。他们站在薇诺娜的墓前，哭泣声传的很远。仪式完成，众人离开，坟墓注定是安静而孤独的。沃特先生扶着墓碑、驼着背，埃拉留了下来。他们很少交流，突然，沃特说，“埃拉，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
　　埃拉看着墓碑上的字，他们不知道薇诺娜的姓氏和来历，所以墓碑上除了名字和年份一无所有。她说，“你应该刻上理想国，她会喜欢的。”
　　“那是什么？”
　　“她的选择。”
　　沃特十分悲痛，对谜语一样的问答暴躁易怒，“到底为什么，埃拉，你最了解她，她不爱我吗？”
　　“她喜欢你，也许是最喜欢。”
　　他短暂的笑了一下，“不，你才是。她每天都在说埃拉有多么厉害。”
　　“沃特先生，原因可能有很多个，但绝对不是你。”她顿了一下，“你是她想要放弃理想、接受现实的人。”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的理想是她的全部，我不能代替全部。”
　　埃拉将那本薇诺娜的笔记递给他，“最后几页不是‘利刃’，谢谢，我想她选择了最美好的时间点离开。”
　　沃特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不禁再次哭了起来，这次埃拉也流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