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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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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消息的裴苒匆匆忙回到璋南伯府,府中的大夫尚未离去。
裴苒拉着对方再三询问,得到的答案是,老夫人年迈体弱,又常年郁结于心,最终导致昏厥。
裴苒又问有何根治方法,大夫却道,只有温养,无法根治。
送走了大夫,裴苒入内看望老夫人。
甫听闻祖母病耗时,裴苒心头一沉,脑海中回想的尽是前世祖母溘然病逝的模样。
裴苒又惊又悲,唯恐自己重来这一遭,依然没能挽回祖母。
可惜大夫的话证明了裴苒心中所想。她终究不能让祖母安享晚年。
裴苒颤抖着握住祖母的手,沉默地坐在老夫人榻前。
叠秋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裴苒伤心欲绝的模样。
叠秋走上前,小声劝说着自家主子:“小姐,老夫人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你在这儿坐着也只是在熬自己。咱们回去休息吧。”
裴苒摇摇头:“不,我要等祖母醒过来。”
叠秋不忍:“小姐,老夫人最疼的就是你了,她老人家醒过来会愿意看到小姐为了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吗?”
裴苒嗫嚅着。
叠秋见她态度缓和,当即扶着她起身:“走吧,咱们先回屋休息,待会儿再来守着老夫人。”
裴苒总算点了头。
回了卧房,叠秋忙前忙后地给裴苒递了晚膳。然而裴苒没有一点胃口,只麻木地抬起头看向叠秋。
“叠秋,你也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
叠秋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只好答应着她:“那小姐记得吃饭,不要等老夫人病好了,你又倒下。”
裴苒勉强露出笑容:“知道啦。”
叠秋三步一回头地离开裴苒的卧房,帮她关上了房门。
裴苒就这么枯坐着,直到天色昏沉。
李玄舟得到消息时,已是军营散值之时。他催着快马,匆匆赶到璋南伯府。
叠秋知晓自家姑爷到了,迎上府门。
“老夫人如何?”李玄舟问道。
叠秋:“大夫来看过,说是老夫人年老体弱,病症已经无可根治了。”
李玄舟知道裴苒与老夫人感情很深,当即又问:“夫人呢?”
叠秋叹了口气:“小姐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就非常自责,我如何劝都无用。现在一个人在卧房里,也不知道吃没吃晚膳,心情好点了没有……”
李玄舟听闻,当即奔向裴苒卧房。
夜幕即将降临,然而裴苒的卧房外却看不到一点烛光。
李玄舟推开房门,向内看去。室内一片漆黑,只隐约瞧见软榻上枯坐的人影。
他从旁点了一盏灯,托着灯向裴苒走去。
灯盏置于案上,李玄舟立于裴苒身侧,轻声问道:“怎么不点灯?”
裴苒听到声音,抬头看去。
与李玄舟双目对视的瞬间,裴苒眼眶莫名酸涩。
她启唇,想说些什么,发出的声音却嘶哑无比:“我……我……”
李玄舟敏锐察觉到她情绪失常,坐在她身旁说道:“没事,慢慢说与我听。”
裴苒垂首,轻声说着:“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为什么?”李玄舟问道。
“明明说好想让祖母安享晚年,我却连祖母生病了都不知道。到如今,我连帮祖母摆脱病痛的方法都没有……”
“我以为我努力保住了伯府,揭露了裴愠的野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就以为同样能给祖母带来好运。”
“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没做到……一切一切,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我回来,没有任何用。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
裴苒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李玄舟不忍见她如此。
“苒苒,苒苒。”李玄舟唤着裴苒的名字,希望能指引她自迷局中走出。
“嗯?”裴苒愣愣地抬起头,泪珠自她眼眶滑落。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是才反应过来落泪的是自己。
在李玄舟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裴苒有些慌不择路。
她握住李玄舟右手,慌乱地将对方掰着背对自己:“不要看我!”
李玄舟道:“好,我不看你。”
裴苒额头轻轻靠着李玄舟肩上,失控的泪水无声坠落。
李玄舟心头酸涩,却不能将她拥入怀中。只有紧紧握住掌心未曾抽离的手,聊以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舟察觉到裴苒靠着自己睡着了。
他打横抱起裴苒,将她置于榻上休眠。
李玄舟轻轻抚过裴苒颊上泪痕,轻声道:“怎么会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你摆脱了自己的困境,成为御阳城中最年轻的伯爷。”
“打跑了贪婪无度的裴愠,也让祖母有了安然度日的蔽所。”
“人总会有变老的一天,这哪里是你的过错?你让祖母能最后度过一段喜悦无忧的时日,让祖母看到你茁壮成人,这才是祖母最高兴的事情。”
“你是最厉害的苒苒。”
“是我爱的苒苒。”
李玄舟吻着裴苒的手背,“以后不准再妄自菲薄了,知道吗。”
裴苒哭累了,陷入无所知觉的好眠之中。自然无从回应李玄舟的话语。
当然,这也是李玄舟想要的情形。
因为只有在无所知觉的裴苒面前,李玄舟才敢剖开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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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苒久违地做了一场关于前世的梦。
她梦见了前世与李玄舟见的最后一面。
彼时深冬,簌簌风雪。裴苒邀约李玄舟,在戎机山脚下的小酒馆碰面。
裴苒温着酒,没一会儿,酒馆大门轻启,被积雪落了衣袍的李玄舟出现在门口。
裴苒正准备起身,示意李玄舟自己之所在,对方目光扫视便已然发现了她的身影。
李玄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裴苒的席位。他将大氅披置一旁,而后入座。
裴苒将温好的酒斟了一盏递给李玄舟,李玄舟接过并未立即饮下,而是于掌间摩挲片刻,问道:“决定好了?”
裴苒点点头:“嗯,决定好了。”
李玄舟沉吟片刻,“眼下正值隆冬,不若年节过后再动身。”
“不了,大哥是知道我的,做下的决定自然要当即去完成。倒是大哥今日,”裴苒笑了笑,说道,“竟破天荒地劝阻我?”
裴苒话音落下,李玄舟沉默无言。
“我知道大哥担心,但此行不过是去一趟沥泸,见一见父亲母亲曾为之努力过的地方,不会有危险的。”裴苒这样说道。
“况且……”裴苒继续说了下去,“伯府的事已然了结,虽然其中几经波折,但至少我做到了想做的事。此间已了,沥泸便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沥泸回来之后,我又该做什么呢……”裴苒喃喃,眸中一瞬失却光芒。
“你还有大好的年华,想做什么皆可。即使找不到,我亦会陪着你找。”李玄舟说道。
裴苒看向李玄舟,而后笑道:“多谢大哥的安慰。那从沥泸回来后,还需多多叨扰了。”
言毕,裴苒举起酒盏敬向李玄舟,李玄舟亦举盏,碰杯而饮。
李玄舟问裴苒:“何时动身?”
“今日。”裴苒回答道。
“今日?”
裴苒点了点身旁的行李,“我的随身行李都准备好了。”
李玄舟抿唇,“原来这是一场饯行宴。”
裴苒莞尔一笑,“自然。”
李玄舟一时无言,最后到底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既然早去,那便早些回来。”
“我知道啦。”裴苒点点头,应着他。
说完她又要举盏再饮,却被李玄舟拦下:“既要出行,不准再喝了。”
裴苒央求着:“最后一杯!”
李玄舟置若罔闻。
裴苒继续央求:“最后一杯嘛……”
李玄舟无动于衷。
裴苒当即起身,“既然喝不了,那我走了。”
“慢着。”李玄舟到底还是出声。
裴苒明知故问:“大哥要说什么?”
李玄舟移开握着裴苒杯盏的手,“最后一杯。”
得到想要的答案,裴苒满意坐回去。
二人闲话聊了许久,酒馆里的刻漏滴滴答答。
李玄舟瞧了一眼,终究还是说道:“既要启程,便趁着天色尚早,早些动身吧。”
裴苒转头瞧着刻漏:“已经这个时辰,那确实该出发了。”
说着,她拿起行李启身。
李玄舟将酒钱置于桌上:“既是饯行,便由我请吧。”
裴苒莞尔:“那就多谢大哥了。”
李玄舟送着裴苒来到酒馆外,来时的簌簌风雪已经停下。
裴苒从马厩中牵出自己的马匹,走到行道旁。
李玄舟叮嘱着裴苒:“路上小心。”
“嗯,我知道。”裴苒应着。
此时同骑一匹马的一对男女路过二人,而后在酒馆门前停下。
男子搀着女子下马,二人相拥着进了酒馆。
裴苒有所感,问着李玄舟:“大哥想过娶妻的事吗?”
李玄舟怔愣:“……什么?”
裴苒说道:“自从与大哥相识,只见到大哥孤身一人。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但我好像不太想象得出来大哥会与怎样的女子共度一生。”
“大哥喜欢怎样的女子?有过娶妻的念头吗?”裴苒问道。
李玄舟沉默片刻,“为何这般问?莫不是苒苒有了心仪之人?”
裴苒失笑:“哪有什么心仪之人……我这样的名声,御阳城里谁家敢娶?况且经过前事,我早对所谓婚姻失却兴致。”
裴苒:“可大哥与我不同。我便总想着,或许大哥某一日便会娶了个嫂嫂回来。”
“人总归时候要与他人为伴的,成家立业,才是正途,不是吗?”裴苒最后说道。
李玄舟抿唇,许久无言。
到最后,李玄舟也没有回答裴苒的问题。
他顾左言他:“该出发了。”
好在裴苒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做出询问,没能得到答案也无妨。
裴苒牵着马向前走去,李玄舟沉默地跟在一旁。
裴苒转头看到身侧的他,笑道:“大哥不用送了。”
李玄舟便停在原地:“嗯。”
不知为何,裴苒并未坐上马,而是继续双足向前走。
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
“苒苒。”
裴苒耳畔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唤着她的名字。
裴苒转身,看到李玄舟依然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自己。
她高声问着李玄舟:“大哥你说什么?”
然而李玄舟并未应答,他只是向裴苒挥了挥手,而后便背过身。
那道背影是裴苒记忆里李玄舟最后的模样。
她以为自己不过是去一趟沥泸,见一眼父母生前修葺的水渠,很快便回转御阳。
却不想此去便再也回不到御阳城了。
裴苒于梦中再次见到了前世那道属于李玄舟的背影,梦境定格于此,她终于幽幽转醒。
裴苒睁开眼,室内已经点起灯盏。
她起身,看到不远处软榻上的李玄舟。
对方倚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裴苒不知何时买来的闲书消遣。听到裴苒醒来的动静,李玄舟转头看去:“醒了?”
裴苒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分不清今生前世,唇间喃喃叫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