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槐树常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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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北方已经进入了最冷的时候。临近春节，年味也越来越浓厚。
来到江市已经七年了，她再也没有回过青石湾。
没有留恋的地方就不叫家乡，她甘愿独自漂泊在没有多余情感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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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回公寓的路上，常清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翅膀硬了，都不着家了是吧。四年在外头，居然一毛钱都没往老子账上打过。”她接通蓝牙，对面就骂骂咧咧着出声。是她那该死的爹。
“是七年。”她平静地纠正这臭老头对于时间的错误认知。
“我翅膀确实挺硬的，所以今年也不回。”常清没了情绪，说什么都是淡淡的。
“老子管你和回不回，要不是今年孟家那小子要结婚，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你在外头是搞那什么婚礼策划的，想请你给他们小两口做做计划，不然你以为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说你也是，那小子你从小就黏得紧，现在在外头换了手机号了也不给人家说一声的，他联系不上你才来找得我...”
后面多余的话，常清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结婚”二字犹如平地炸开一道惊雷，引爆了她沉寂了七年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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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久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那个男人的事情了？常清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喉间只剩苦涩。她缓了缓神，眼神再度平视前方，艰难开口：“好，我过年前会回来。”
她以为，七年足够磨平一切。
她以为，七年足够让曾经的一切心绪变得无关痛痒。
常清终究是小看了孟槐这根倒刺的威力，她以为抚平这块死皮，里面那血淋淋的伤口就会自动愈合。
可是，当她重新揭开。是更加钻心的疼和更加刺眼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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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清是在年前一周回到老家的。
青石湾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狭窄的马路上已经铺上了沥青。街角小卖部的铁卷门上也早已有了斑驳的锈迹。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小巷中，路过了风，路过了阳光，路过了常清和孟槐那回不去的曾经。
站定在孟槐的家门前，轻轻叩响他家大门。
来开门的是向晚，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常清看着这张脸，心里还是不爽得紧。
他娘的又想抽烟了。她面色紧绷，心里暗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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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谁来了？”熟悉的男声由远及近。
常清抬头，望向那个面容俊朗的男人。岁月使他的面庞越发精致成熟，连棱角都如此分明。
而此时，他身上正系着一条围裙，手里还举着锅铲。
这真是与常清在年少时无数个无处可去的夜晚，坐在孟槐家的沙发上看到的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如出一辙。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是孟槐先移开了眼。
“好久不见，孟槐哥。”一句好久不见，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口。
“是好久没见了。”
再也没有人说话，似乎话题就要在此终止，看到常清欲要转身离开的身影，他不知所措地忙说：“我其实有试着联系你，但是你...”他最终没再说下去。
“是，我换电话号码了，”说着，她从包包里摸出名片，递给他，继续道：“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工作号和工作室的微信，关于婚礼设计，二位有什么意见和想法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笑容得体，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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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住在家里，常清便在城区随便找了个酒店暂住下了。
随着酒店房门的关闭，她的身体像是脱了力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眼流泪无声地滚落在门口的地毯上，消失无踪。
常清哭得很安静，没有崩溃后的嚎啕大哭，也没有撕心裂肺地大喊。
她难过的是，自己的满腔爱意还来不及说出口，她就已经被迫把孟槐越推越远。
她嫉妒向晚嫉妒得发疯。
常清喜欢孟槐，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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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崩溃来得快，去得也快。神奇的是，眼泪在成年人的世界中真的可以消除一切烦恼。
孟槐的电话是在两天后打来的，他们约在下午见面。
常清在前一天晚上连续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所有的梦都与孟槐和向晚的婚礼有关，这也就导致了见面当天的清晨，她醒了个大早，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裙，黑眼圈重得几层遮瑕都掩盖不完全。
说实话，她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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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清向来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中午十二点五十左右，她解决完外卖后就准备去赴约。两天的适应与消化，她的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
但实在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刚出酒店大门就碰到了比她先出酒店的向晚。常清微微眯了眯眼，认定向晚身边那位搂着她腰的男人绝对不是孟槐。
常清驾车悄悄跟在他们的车子后面，顺便用蓝牙耳机拨通了孟槐的电话。
“孟槐哥，向晚现在在哪里？”常清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真的无意间问起似的。
“她没住我家，现在应该在市区的酒店里。”孟槐有点儿疑惑，他不明白常清特地打电话来问向晚是为什么。
“行。”她看了看前方那辆黑色路虎，轻嘲道：“槐哥，你看上的人...也不怎么样嘛。”
“什么？”
“你们这婚礼我设计不了，我只能告诉你，向晚不值得你和她共度一生。”
孟槐似是被这通莫名其妙的话语惹得一头雾水，他再度疑惑地开口：“常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常清已经能想象到此刻，电话那头的男人眉头紧锁，面色不悦的样子了。
她嗤笑一声，懒散开口：“你可先别恼，我给你提个建议，你现在赶紧出门，开着你的车在半小时内赶到东港来，你来了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在地下车库入口等你。”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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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常清和孟槐通话的这会儿时间，她已经跟着那对狗男女来到了东港。东港是青石古城最有名的景区。
“还挺会挑地方。”常清笑了笑，讽道。
等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后，她才揣着手机下了车，不急不忙地在车库入口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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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槐迟到了两分钟。
“你想告诉我什么？”孟槐拿着车钥匙在常清身前停下，直奔主题，一点也不拖沓。
“别急，先给你看样东西。”常清饶有兴致地翻开手机，点开几张不算清晰的照片递给他。
孟槐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表情瞬间破裂。
“单是这几张照片，肯定不能让你完全信服。那么你跟我来。”她转身，欲带孟槐去眼见为实。
“不用了，我相信。”他叫住常清，神色已经归于平静。
“我早该料到的。”他垂眸，轻叹一口气继续道：“她是川市人，按道理她在青石湾也只认识我一个，但她近半年来青石湾的次数很频繁，最奇怪的是她每次来都不会告诉我，更不会来找我...甚至我还在川市的时候她也会一个人跑来这边。”
“怪不得你现在都不怎么惊讶，原来这女的早就有出轨的迹象了。”常清看懂了。
“二十二岁那年，我们分手了，当时挺平和的，也没闹什么。直到去年，原本已经离开川市的她又回来了。”
“我对她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挺复杂的，很累。被她缠着重新在一起后，她不止一次跟我提过结婚，我承认我当时从没想过要和她结婚，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的年龄，的确是该成家了，潜意识里我就觉得她是最为合适的结婚对象，于是我在今年圣诞节向她求了婚。”
“后来我真的有认真在策划这件事。”
“说到底，从我认识她到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和她不合适了。”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喜欢她，以为。”
“今天的事，反而让我解脱了，也让我感受到...”
“我真的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了。”
“孟槐，你他娘的真是个渣男。”常清笑骂，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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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槐沉默好久，也没接常清的话。
倒是常清跳上来像兄弟一样勾住他的肩膀，说：“丧什么呢，说你渣你就真渣了啊？人家向晚还绿你不知道绿了多久呢。走走走，咱去海边走走，七年没见，也让我们兄弟俩叙叙旧。”
“成，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米远。
青石古城本就靠海，但海口不大，旅游旺季人一多，就会显得颇为拥挤。但现在是晚冬一月，没有人想来海边吹冷风。
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那两人的背影了，前面的常清才停下望向身后的孟槐。
他也看见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吧？”她走向孟槐，笑了笑：“我劝你们把这事儿给谈清楚咯，我可以回避。”
说着，她从一个精致的烟盒中取出一根烟，递给他。
“薄荷味的女烟，你可别嫌弃它不够烈。”
她笑得像一只捕捉到猎物的狐狸。
然后转身，向另一片海滩走去。
孟槐攥紧了手中细长的女烟，低头无奈地轻笑，转头看了一眼越走越远的她，朝她喊道：“常清，别走太远了，一会儿我找不到你！”
常清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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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紧密相依的两人，孟槐的内心就越发地平静。
“向晚，我们谈谈吧。”他把常清给的烟别在了右耳上。
向晚浑身一抖，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吓了一大跳，脸色倏地变得煞白。
孟槐等了一会儿，却没等来女人的回应：“看来你并不打算和解释？”
“不是的阿槐！”向晚这才慌忙站起身。
“既然你处心积虑瞒着我的秘密如今已经被我捅破，那我们也就没必要在一起了。”他的声音越发清冷。
“你听我说，阿槐...”向晚紧紧抓住孟槐的手，解释道：“他只是我玩的不错的朋友，你别误...”
“我不会问你他是谁，我也压根不在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就算没有这件事情，我们也一定不会有结果，我对你早就没有了感情，就算结了婚，也一定会分开。”孟槐挣开她的手，瞥了一眼坐在沙滩上低着头的男人，道：“如果你生气或是不甘，那就当是我渣吧，谁也别怪，要怪就怪我。”
“但我想，你根本没有资格觉得委屈和恼怒。”他看她最后一眼，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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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常清身边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码头的木廊上睡着了。
看着女人小嘴微张的娇憨睡相，他居然有点想笑。
取下耳上那支细长的女烟，孟槐竟然鬼神差使地想抽。
当然，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坐在熟睡的女人身边，烟还没抽几口，她就醒了。
“我的烟味道怎么样？”狐狸刚醒就又来祸害人间了。
“不错，就是不够烈。”孟槐对上她带笑的眸子，接住了她的话。
狐狸倒是还蛮傲娇，竟只是冷冷哼笑一声，便移开眼神望向远处的大海，没再说话。
常清知道孟槐已经处理好了他和向晚之间的关系，所以她也不多过问，她知道孟槐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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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来，你打算待多久？”孟槐依旧看着她，主动挑起话题。
“明天就走了。”常清打了个哈欠，含糊道。
“不留在这过年？”
“嗯，我已经七年没回来了，不想在这。”
“那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来送你。”
“明天早上九点一刻的。”
“行，那你在江市定居了？”
“那哪能啊，我又不是年入百万。”常清停住，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道：“我想自己开个工作室。”
“那这是好事儿啊，考虑来川市吗？”孟槐问。
常清觉得好笑：“我干嘛要去那儿啊，人生地不熟的。我暂时还不想适应另一个新的城市。”
“这不还有我嘛，你到这边来我还能照顾着你。”
“孟槐，你这是分手了之后想在你的小青梅身上找保护欲呢？”常清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无奈地答。
“可我就是这个意思。”她突然认真。
“孟槐，你就仗着我一直喜欢你，从小欺负我到大。”
“你干嘛要对我那么好，让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越来越离不开你。”
“...”孟槐神色一僵，尬笑道：“阿清，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开你妹的玩笑死渣男。”常清骂，“如果你不喜欢我就离我远点，我也不是乘人之危趁虚而入的人。”
常清站起身，一个人飞快地跑远。
留下孟槐一个人神色复杂地坐在海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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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清没告诉孟槐，她订的其实是今晚十一点的飞机。
正是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了，她才有勇气说出在心底藏了快二十年的秘密。
“孟槐，我们后会有期。”
常清上飞机前留了这条短信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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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常清喜欢孟槐，无人所知。
但现在，常清喜欢孟槐，至少孟槐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槐树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