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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皙的,粗糙的手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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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茗很久没回老家,更没来过镇外的地方玩了。自从有离开这里的打算后,萧茗天天想着的便只是认真读书,收起了很多玩耍的心思,其实想想,小时候真的很好,那时候头脑简单又容易满足,懂的事情不多,没有如今这样沉重的心思,只觉得每天和几个玩得好的小朋友一起,在山野田间,便能找到无限的乐趣。
回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些小玩意儿,萧茗回头看盛非昀,眼里不自觉带了些笑意,“你有没有捉过蛐蛐,或者怎么说,蟋蟀?”
似乎是怕蛐蛐这样的名字盛非昀听不懂,萧茗觉得蟋蟀这个名字,好像是在课本里出现过的,或许会正式些。盛非昀奇怪地摇了摇头,蟋蟀?昆虫?为什么要捉这种东西?
萧茗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说道:“看蛐蛐打架,挺好玩的,你没看过吗?”
盛非昀皱了皱眉,似乎不懂这昆虫打架的山间情趣。
走过水库,跨过田埂,到了一片生着杂草的平地,萧茗弯下腰,不知道在脚下的杂草堆里翻找什么,翻了好半天,她终于摘下了一个绿色的东西,扬起给盛非昀看。
那东西小小的,盛非昀接过,问:“这是什么?”
“野豌豆荚,你把它打开,把里面的籽掏出来,然后掐掉头和尾,放在嘴里,就可以像口哨一样吹出声音。”
盛非昀观察着这袖珍版的豌豆荚,实在不觉得它跟口哨有什么共同点,忍不住问:“怎么弄?”
萧茗当即又摘下一个,做了个示范给盛非昀看,处理完后用嘴唇咬着,轻轻一吹气,那小小的豌豆荚竟然真的像口哨一样发出了声音。那声音远远称不上动听,但还算新奇,短促尖锐,像不太好听的鸟叫。
盛非昀也跟着萧茗的手法做了一个,要放进嘴时,却犹豫起来。犹豫的瞬间,萧茗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把他手里的野豌豆荚拿过来,说:“你觉得不太干净是吧。”
听见萧茗这样直接说出来,盛非昀反倒有种被人拆穿的难堪。他忽然就起了些好胜的心思,于是又把野豌豆荚夺了回来,一狠心,放在嘴里一吹。
声音倒是出来了,就是比刚才萧茗吹出的更刺耳,有点像……放屁的声音。
空气忽然安静。
萧茗用尽全力憋住笑,还是把那罪魁祸首的豌豆荚拿过来扔掉了:“算了,玩儿别的吧。”
盛非昀脸色微红,他站起身,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好像觉得还是不够,又补充道:“是我这瓣没长好。”一听这话,萧茗赶紧侧过头不让盛非昀看见自己的表情,她差点就笑出了声来,克制了两秒,答道:“是是是,它没长好,是它的错。”
盛非昀听了,发出一声轻哼,萧茗听着,微微一愣。
哇,她没有感觉错吧?现在的盛非昀,竟然有些……可爱?
萧茗又继续带着盛非昀满山乱窜,到处都是盛非昀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盛非昀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植物生物的多样性以及……萧茗竟然也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还有蜻蜓,你知道蜻蜓怎么抓吗?直接抓是很不容易抓到的,我们小时候用的方法是,先用削好的竹片绕成一个圆圈,再将圆圈安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然后在圈里网满蜘蛛网,蜘蛛网有粘性,看见蜻蜓就直接粘过去,一抓一个准……而且你知道吗,蜻蜓小的时候和长大了之后,外形是很不一样的,跟基因突变了似的。”
“知了就比蜻蜓好抓,它反应慢,一抓就抓到了,但我们都不爱抓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实在是太、吵、了,能吵到你耳鸣。除非偶尔幸运抓到一两只哑巴知了,倒可以玩一玩。”
“还有夏天的时候,我老想研究一下蝌蚪是怎么长成青蛙的,就去捉了很多蝌蚪,养在那种塑料杯子里,养了很多很多,结果一只都没变成青蛙,也不知道是不是养的方法不对,几乎都死光了,真是奇怪。”
萧茗好像来到了她的领域,今天的话格外多,滔滔不绝似的,讲她见过的各种新奇的野生植物,讲她养过却从来养不活的各种小虫子,讲她跟小时候的伙伴花式百出的过家家。不知不觉,两个人竟然绕到了山的另一边,往身后一看,除了满片的山,竟看不见镇上的房子了。
萧茗一路上不停地向盛非昀掏出些野草野花,这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果子,剥开递到了盛非昀的嘴边,“你吃过这个吗?很甜的。”
盛非昀正想得入神,没反应过来,便愣了一瞬。萧茗看着自己已经到达盛非昀唇边的手,这才回过神。这肯定是越界了。她正想收回手,盛非昀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的手腕不盈一握,盛非昀反过手,手指向上攀缘,他拿过萧茗手心里的果子,问:“这个……是什么?”
“野地瓜,就是这样叫的,我不知道学名是什么,长在地里,我刚才刨了挺久才刨出两颗。你是不是觉得很没创意,叫不出新鲜名字,但真的很好吃,反正我从小吃到大的,没毒,你可以试试…”萧茗眼里的兴奋与期待藏也藏不住,她在敞开心扉跟人分享她幼时的宝藏。
从刚才到现在,盛非昀见到了一个从未如此生动的萧茗,看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些事,盛非昀觉得她天生来自这里,属于这里,可她又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真是一件奇妙又矛盾的事。原来在萧茗的眼里,这困住过她的地方并不是乏善可陈,听她的描述,盛非昀甚至觉得这里会是什么难得一遇的世外桃源。
盛非昀胡思乱想着,有些发愣,萧茗以为盛非昀是嫌果子脏,她把盛非昀手里的果子拿了回来,说:“不吃就算了。”
萧茗眼里的笑意消散了,悄悄爬上了几分失落,盛非昀知道萧茗误会了,他想解释,却话到嘴边又咽下。他觉得情绪变化这样频繁的萧茗很有意思,在盛家时,觉得她总是淡然又冷漠,仿佛天崩地裂都不会让她的小小天地有一丝波动,可今天,她竟然会为了这样小的事,又是开心,又是失落……可真是新鲜。
萧茗独自往前走,背影都好像充满了负气感,可没走两步,她又像想到了什么新鲜点子,停了下来,转过身望向盛非昀,刚才的失落早已不见踪影,她向盛非昀招呼道:“你喝过山泉水吗?跟我来!”
今天的萧茗真的很不一样,平时她哪会这样对盛非昀说话,盛非昀远远地看着她在田野和土地间穿梭的身影,觉得她像是属于这里的精灵。也只有这里,才能让他见到这限定时刻的限定情景。
盛非昀跟了上去。又走了一段路,走进了一片小树林,树林不算茂密,树木也都不高,一看就是经常有人进出的样子。再朝着小树林往里走,萧茗在树林边的一面峭壁前停了下来。盛非昀往上看,这峭壁大概有十多米高,峭壁面上格外光滑,因为常年潮湿,上面长满了青苔和各种攀爬类植物。在峭壁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洞,洞里正源源不绝地流出泉水来,泉水汇集到一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那束泉水很细很长,像流不绝似的,源源不断,那滩水洼很清很亮,看着就觉得甘甜。
萧茗不知道又从哪里摘下来一片光滑的树叶,将树叶捏成了个能装水的圆锥形状,在泉眼处接了半捧水,然后两只手捧着,小心地捧到了盛非昀的面前,“尝尝,很甜,很凉。这个泉眼很神奇,泉水从来没断过的。我记得以前小时候,有一年旱灾,到处都缺水,连田里都因为没有水而开裂了,就只有这里的泉水还是没断过,那段时间,我就天天来这里喝水,觉得又甜又凉……”
萧茗形容得真切,眼睛里都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盛非昀这才发现,萧茗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仿佛天上的弯月,又仿佛人间的蕉芽。
她,竟然很漂亮。盛非昀的脑子里,第一次涌现出这个认知。这个不寻常的认知,让他的心跳都随之冰冻一秒。
盛非昀这次没犹豫,接过萧茗手中的泉水便喝了一大口。的确很凉爽,还带了点山间特有的泥土或山石的味道,却并不讨厌,反而清新。这泉水与他在家里天天喝的宣称从大自然搬运的矿泉水,有着明显的不同,是城市工厂无论怎样也加工不出来的天然味道。
萧茗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盛非昀,“怎么样?好喝吗?”
盛非昀点了点头,往日公式化的标准笑容,今天使用起来,却有些不熟练似的。
萧茗对盛非昀的答案非常满意,她喝完了剩下的半捧水,甚至没想起这是盛非昀喝过的,盛非昀倒是想起了,他想阻止,但没来得及。
这里是一片小树林,也许是以前经常来这儿,萧茗又陷入幼时的回忆,这里窜一窜,那里看一看,盛非昀只好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正当盛非昀目光紧随萧茗身影时,忽然觉得小臂传来一阵刺痛,盛非昀低头一看,只见一只蜜蜂正停在他的小臂上,埋着头兢兢业业,不知道在搞什么。盛非昀赶紧甩了甩小臂,蜜蜂飞走了,刺痛感却并未消失,过了一会儿,反而越来越痛,盛非昀终于忍不住喊了句:“萧茗…”
萧茗听到这声语气里充满需要的呼唤,心中一动,赶紧跑回盛非昀身边,“怎么了?”
盛非昀抬起手臂给萧茗看,只见被蜜蜂蛰过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他忍着痛,说道:“好像被蜜蜂蛰了。”
那迅速肿起的地方看上去有些严重,萧茗心中一惊,问:“怎么会蛰你,你是不是惹它了?”
“惹它?”盛非昀觉得萧茗这问题十分奇怪,他没事去惹一只蜜蜂干嘛,更何况他又不会跟蜜蜂交流,怎么就能惹到它。
萧茗一拍脑袋,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我不该把刚才那朵花给你拿的,那花最招蜜蜂了,你又细皮嫩肉的,它可能觉得不蛰一口亏了。”
“……”不蛰就亏了,这是什么道理?
萧茗看着盛非昀眉头紧皱的样子,心想,盛非昀一定是这辈子第一次来山里面乱窜,也是第一次被蜜蜂蛰,可真是苦了他了。萧茗问:“没事吧,很疼吗?”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表现出很疼的样子,不然就显得太矫情了。盛非昀立刻调整表情,摇头道:“不疼,只是有点不舒服。”
萧茗双手握住盛非昀的小臂,仔细看了看伤口处:“看来那蜜蜂舍弃生命也要蛰你,得把毒刺先挤出来,你忍忍……”
萧茗说完,用两个大拇指在盛非昀的伤口处用力地挤压。尖锐的疼痛令盛非昀想喊出声来,可想到这是在萧茗面前,又使劲忍住了,只默默地捏紧了拳头,额头上冒出两粒汗珠。
终于,过了大概半分钟,萧茗抬头道:“好了,毒刺挤出来了,我带你回去,给你拿水冲一冲。”
萧茗说着,拉着盛非昀的手臂就往家走。回去的路上,萧茗一直拉着盛非昀的手没放开过,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为了保护他的手臂。
走到半路,盛非昀倒是反应了过来。刺痛感缓和了些,他所有的注意力便都落在了萧茗拉着他的那只手上。萧茗的手心凉凉的,手指看起来很白,却并不纤细滑嫩,可能是生长环境的关系,她的手比盛非昀见过的同龄女生的手都要粗糙一些。
他没觉得这双手有多么美丽,却很奇怪,这样白皙的,粗糙的手,却很特别,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让他记忆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