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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爸爸是什么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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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大门前有一小块水泥空地,被当做院子,此刻,大门随意地敞开着,而萧茗母亲萧品青的亲姐姐、萧茗的大姨——萧品红,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看见有车停在了自家门前,再一打量,这熟悉的车正是一个多月前接走萧茗的那辆,萧品红当即反应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杆,不自觉双眼含笑。她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滴溜溜几个碎步跑到了车门前,用周围几户人家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哟哟哟,看看这是谁呀,这不是我家萧茗回来了嘛!”
这声音分外刺耳,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摆龙门阵的几户人都不约而同投了目光过来,小小的镇里,谁不清楚谁家的事情,有的目光探究,有的目光轻蔑,可不管目光里包含的内容是什么,都足够让萧品红享受到作为焦点的趾高气扬。
萧茗坐在车里,听见萧品红这熟悉又尖酸的声音,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突然想起在一个多月前,萧品红不问她的意见就把她交到了盛天明手上,那天的情景。那天萧品红喜不自胜的模样,始终在萧茗脑海中挥之不去。萧品红既喜甩掉了萧茗这个包袱,又喜出手阔绰的盛天明给她的一大笔钱,真是直白又赤~裸。
萧茗下了车,面对萧品红,实在连一个勉强的微笑都挤不出来。而萧品红倒是十分自然,大概是为了让盛天明看到自己这个大姨和外甥女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亲近,她竟还伸手上前拢了拢萧茗的肩膀,萧茗感受到那双手,觉得越发难耐。
萧茗平时很少表露情绪,可现在她对萧品红的嫌恶,就快要克制不住。
萧品红跟萧茗和盛天明打完招呼后,似乎又想顺势跟盛非昀套套近乎,嘴里不停惊呼着“盛家的儿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啊”,可盛非昀始终冷着脸,连眼神也不给她一个,浑身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终于让萧品红收敛了些,她默默退了两步,收了心思。
这次回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午饭时间早已过去,但三个人都没有吃饭,大姨热情,还叫了正在镇外工厂上班的姨夫回来,很快便招呼上了一桌酒菜。
饭桌上,萧茗觉得,自己在萧品红家里几年的时光所见过的她的笑脸,都不如今天一天多,萧品红对盛天明毫不掩饰的恭维与讨好,膈应得萧茗没了胃口,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萧品红都变得热情大方。萧茗才吃了几口饭,就默然下了桌。
萧茗回到自己曾经住过的一楼的房间里,房间挨着厨房,一打开门,一股灰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萧茗呛得咳嗽了两声,再一看,只见自己那曾经日日夜夜睡着的床上,现在已经堆满了杂物,整个屋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杂物间。
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这个家里就好像没有了她存在过的痕迹,可萧茗并不感到伤怀,只觉得庆幸。这个家能忘记她,实在是最好不过了。
萧茗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一根熟悉的小板凳,搬到了院子里。从前也是这样,萧茗喜欢在院子里看书写作业,觉得心情开朗,思维也跟着开阔,甚至连萧品红总是不休的抱怨声也能屏蔽掉。还好这小板凳还在。
大人们都还在酒桌上攀着虚假的交情,盛非昀吃完饭觉得无聊,便独自走到了院子里。一路上不甘不愿地来到这里,来到这从来没踏足过的地方,明明四周开阔,却总有种被囚禁的心情。无能为力,无法反抗,盛非昀心里像是压着千斤巨石,难以纾解。
萧茗却不一样。盛非昀站在门口,看见萧茗正坐在院子里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专心致志地看着。
看来还真是什么环境都影响不到她,好像外在的一切都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干扰。
盛非昀看着萧茗,突然想,好像无论在哪里,萧茗都能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刚来盛家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是否也像他此刻一般,觉得身在囚笼?这种时刻,如果是她,会如何纾解……
她究竟是看得开,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呢?
此刻的萧茗当然不会知道盛非昀这样揣测着她,她看上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书里,以至于连飞到腿上的蚊子都没注意到。
盛非昀看见门口也有一根小凳子,便搬了过去,安在了萧茗的旁边。可直到盛非昀坐下,萧茗都没注意到他。盛非昀坐得近,看见了那只烦躁的蚊子,他故意用手在自己靠近萧茗一边的腿上挥了挥,不动声色地赶走了那只蚊子。
萧茗既然没有注意到盛非昀的到来,盛非昀也干脆不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从来没和萧茗距离这么近过,可在这样的环境里,盛非昀却觉得,萧茗竟成了他在这里最熟悉的人,即使他们连天都没正常聊过几句。
盛非昀从小到大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没见过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情,此时,隔壁院子里坐着的几个中年妇女,都看似不经意地朝萧品红家打量着,不时还低声说句什么,然后传来一阵哄笑。盛非昀没被这样直接又露骨地打量过,觉得有些不适。
八卦是人的天性,但城市中的人往往就着条条框框,克制着天性,追求着距离和礼节。可这里的人就不一样,她们没什么拘束,谈论各家的家长里短成了她们打发日子的主要方式。被盯久了,盛非昀没辙,干脆也盯过去,可那边的目光却不闪躲,愈发直接。
盛非昀没法子了。
算了,还是看看风景吧,被无聊的中年妇女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盛非昀这样想着,开始四处张望起来,可这样处在城市与乡村的中间地带的小镇,风景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它有着还算宽的公路,有着随车轮飞舞的灰尘,却没有真正城市的繁华、工整、便捷,它周围环绕着几座青山,几片田野,却也没有真正乡村里的清新、隔绝、自由。如果从小到大生活在这里,或许还会对这里有些特殊的感情,可盛非昀第一次来,只觉得这地方实在乏善可陈。
不知坐了多久,萧茗终于弄明白了那个九曲十八弯的知识点,合上书,她这才注意到盛非昀的存在。萧茗侧过头看了一眼盛非昀,只见盛非昀目视前方,不知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
萧茗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光是盛非昀这样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就已经足够她惊讶了。如果是在盛家,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萧茗刚被知识充盈过,心情轻快许多,她看着盛非昀,好像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心思。萧茗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很受伤的盛非昀,他眼睛红红的样子,现在的他,又有了些那天晚上的样子。
萧茗伸出手在盛非昀眼前挥了挥。
盛非昀转过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觉得无聊吗?”萧茗问。
萧茗好像还从来没有如此平和地跟盛非昀相处过,就像普通朋友那样。在这里,盛非昀也没有了在盛家那种总是咄咄逼人的气势,他身上的棱角柔和很多,轻轻点了点头。
萧茗收起书和凳子,起身说:“你跟我来。”
盛非昀嘴上没答应也没拒绝,犹豫两秒,然后乖乖跟在了萧茗身后。萧茗却没有沿着公路走,而是走向了家旁边的小路,下了田埂,朝着远离小镇的方向走去。盛非昀跟着走,那些讨人厌的目光和声音终于被甩在了身后,他才觉得舒服了些。
一路安静,盛非昀渐渐走到了和萧茗并排的位置,两双脚的频率和步调,第一次保持一致。这是一段石子路,脚踏在路面上,石子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迎面吹来微风,轻柔抚在脸上,盛非昀心里一阵平静。
“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吗?”盛非昀开口,声音难得温柔。
萧茗思考着,回答:“算是吧,虽然一直在这个地方,但九岁之前我跟我妈一起生活,我妈不在了之后,我就在好多亲戚家都住过,在大姨家里算是住得长的,大概住了五年左右,不过,虽然辗转来辗转去,还是一直没离开过这个小镇…”
萧茗好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既然提到了这茬,盛非昀自然问道:“那你爸呢?”
这个话盛非昀问出来当然无可厚非,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问,萧茗也没觉得有什么,诚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我妈也从来不告诉我。”
听到萧茗的回答,盛非昀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冒犯了。他也只听盛天明说起过萧茗妈妈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对她家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但萧茗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没什么起伏,盛非昀本想为自己的冒犯道歉,但又在想,萧茗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于是到嘴边的道歉,又生生吞了回去。
两人之间又不说话了,萧茗带着盛非昀走到了一个水库边,走得累了,她干脆坐在了水库岸边,盛非昀也坐在了她身边。水面上吹来的风格外大,耳边有呼呼的风声。
好像是适合说话的时刻。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知道你爸是谁吗?”刚才的一路上,盛非昀都在酝酿这个问题,这时候,才终于问出了口。
萧茗转头看盛非昀,她的嘴角忽然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你说呢?”
盛非昀愣了,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萧茗笑,也是第一次听到萧茗如同开玩笑一般的轻松语气,好像一阵柳絮落下,飘进他心里,扰得他不知是难受,还是轻快。
他忍不住挠头:“我好像问了个傻问题…”
萧茗笑得更开怀了:“其实我还真不知道有爸是种什么感觉,如果有机会,我当然想试试了。”
这些话在萧茗口中说出来,永远都是那么坦然。萧茗说完,站起了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不聊这些了,我带你去山里看看,去吗?”
萧茗今天看起来格外有兴致,盛非昀心中一动:“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