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泪》晏上观

4、谜底

　　一艘船孤零零的行驶在海面上，某个静谧的夜晚，齐环握着小满留下的人鱼泪，哭出了声。

　　到达死人海域，淘天巨浪再次袭来，他却没有害怕，静静等着被打入海里。

　　熟悉的拉扯感再次袭来，齐环发现，自己果然能在海洋里自由呼吸，海底很深，他不知被拖拽了多久，终于落了地。

　　四周一片漆黑，静谧无声，满满的压抑感充斥着每根神经，令人毛骨悚然。

　　齐环想喊一声，看看附近有没有活物，却发现他根本不能开口。

　　“你是谁？”

　　大脑里传来这样一句话。

　　齐环试图寻找与对方的交流方式，可是他毫无头绪。

　　“你心里想着要告诉我什么，我就能听到什么。”

　　于是齐环问道：“我想知道我为何会有人鱼族的神力？”

　　“你是人类？”

　　“是。”

　　突然一阵眩晕，他被带到了一个小岛上，与他第一见到小满的地方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没了那个村庄。

　　一个模样清冷艳丽的女子朝他走开，细细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打量。

　　“你是谁？”齐环对她的审视很不自在。

　　“我，我是那个傻人鱼的奶奶！”

　　“小满，你是说小满吗？”齐环顾不得女子的外貌和她的辈分之间的差异，他只想知道他的小满还有没有复生的可能。

　　“小满，这个名字不错。”

　　齐环声音哽咽，几近哀求：“小满还能复生吗？”

　　女子摇了摇头。

　　“为什么，明明是幻觉，她怎么还是会死……”齐环抱着头，一脸的痛苦。

　　“人鱼族最强大的就是他的幻境术。所谓幻境，最简单的便是制造假象，蒙蔽他人的眼睛。而幻境术之所以强大，它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以假乱真，制造幻境的人执念越深，越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幻境里的东西就越真，杀人见血，是正常的。”

　　齐环腿上了没了力气，倒在地上，忽而他又想到：“可我不是人鱼，为何我也会着幻境术？而且，我明明没有吃下这人鱼泪，却有了人鱼族的神力？”

　　“我方才探了探你的血脉，你是人鱼族的后裔，只不过你体内的人鱼族血脉十分稀薄，我想是那个傻丫头知道你的意图，将自己的血脉大半给了你，你才有了这人鱼族的神力。”女子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体内的人鱼族神力并不稳定，你与小满并非出自一脉。所以……”

　　“那关于人鱼泪……”齐环没有在意女子言语末尾的迟疑，他拿出手里那滴金色的眼泪，心里五味杂陈。

　　“人鱼泪本是人鱼族繁衍后代的工具，母系人鱼天生自带，只不过形状长的像眼泪，早先人类喜欢叫它人鱼泪，却不想传成了人鱼的眼泪，人鱼族本就没有眼泪。”

　　“那这个……”齐环伸出手，有些不知所措。

　　女子拿过齐环手里的人鱼泪，“这是哪来的？”

　　“幻境里的时候，小满眼角流下的泪。”

　　女子拿起来细细翻看几下，“这是双重幻境的产物，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里面有生命的迹象，我想，应该也能生出一条人鱼。”

　　齐环又道：“我还有一问，为何说人鱼族繁衍后代十分困难？”

　　“人鱼族若想得一人鱼泪，必须是两条人鱼之间绝对专一的互相喜欢，而且，一滴人鱼泪要等上至少百年才能得一人鱼。人鱼族本就稀少，一条人鱼一生只能爱一人，产的后代只能越来越少，上天赋予人鱼族毁天灭地的力量，又怎会任其好处占尽，自是要有些不如意的。”

　　女子脸上写满了苍凉，人鱼族的数量越来越少，能活千年又如何，能毁天灭地又如何，终究还要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渊冥海穷尽一生。人鱼并非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若是人鱼心生歹念，便会被这无上的神力反噬而死。先辈们为了护住更多的人鱼，只能让其远离贪念欲望最重的大陆，到这死人海域，人鱼族又何曾不想逃出这无尽之海，可为了那些后族小辈，为了血脉传承，他们终究还是被困死在这里。

　　听罢，齐环心里还是不明白：“那为何我一个人类可以拥有人鱼族的血脉？”

　　女子长叹一声，深蓝色的眼睛瞟向远处，似乎是在回忆，“一千年前，人鱼族有一条傻人鱼，就像那个傻丫头一样，爱上了人类，她用执念创造了一个幻境，她成了人类，以人类的方式生下了孩子，才有了齐御这一脉的人鱼血统。上天不会容忍这样的不伦之恋，惩罚降临时，她拼死最后一口气，护住她的孩子，自此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一切都清晰明了，齐环的眼角流下一行泪，“小满，对不起……”

　　她的小满，知道他为了人鱼泪而来，明知这世上没有人鱼泪，却还是将自己的血脉给了他。在他崩溃的时候，固执的拉了他一把，替他挡了那一剑。

　　明明人鱼没有眼泪，却还配合他疯魔，流下了一滴眼泪。

　　她到死，都在成全他的愚蠢。

　　该死的一直都是自己，最后却连累了他的小满。

　　小满，我们都是傻子。

　　女子轻叹一声，没有太多的难过，几千年的光景，她看淡太多，尤其生死，最是虚无缥缈，“你若是想她，大可造一个幻境。”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整座岛依旧还在，没有消失，这究竟是齐环的执念还是小满的执念，谁也不知道。

　　他不愿意将小满置于自己的幻境中，她是真实存在的，假的终究是假的，再真也不是她，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亵渎他的小满。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灼热，扯开衣服一看，是一滴金色的泪。他伸手轻轻触碰着那滴金色，能感觉到，里面有生命的气息。他想，这许是他和小满的孩子，小满临死前交托给了自己。

　　他回到齐御国的旧土之上，从希泽国人手上救下了所有的齐御百姓，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那是齐环制造的幻境，一片永远没有战争厮杀的乐土。

　　而齐环则回到了那座岛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千年寿命，他只想守着他和小满的孩子出生。

　　百年漫长，孤独等待，世间万物沧海桑田，齐环守着他和小满最后的净土，尝尽他该得的惩罚……

　　齐环坠海的那天，小满刚刚逃脱了奶奶的掌控，却见海面一阵汹涌，一个好看的男子被吸入海中，小满凑近男子，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人鱼的味道。

　　齐环的表情很狰狞，小满看得出来，他很难受，便将他救下，制造了那座岛，以及那个不太成熟的村庄。

　　她太孤独了，几百年来，在暗不见光的海底，过着懵懵懂懂的日子，她很想有个人能陪陪自己，就在她勇敢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遇到了齐环。

　　她很开心，她爱齐环，齐环也爱着她。她怎么会舍得让齐环一个人离开，当她看到他沉溺于自己幻境快要死掉的时候，毫不犹豫挡在了他身前，幻境里的一切为制造幻境的人鱼而在，那是齐环的执念，他一心求死，她舍不得。

　　百年后，死人海域的一滴人鱼泪一分为二，生出两条人鱼，一男一女。

　　而岛上只剩下一滴金光闪闪的人鱼泪。

　　千年以后，岛依旧还在，人鱼泪也依旧还在。

　　死人海域的两条人鱼已经长成大人模样，他们彼此陪伴，度过所有漫长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