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挨老子》卷毛狼

20、离世

　　第二天，陶冉医院里就说陶冉是英雄救美，为爱挡刀，伤了一只手，请假了几天。
　　陶冉把这些各种版本的流传告诉颜四夕，颜四夕只得咂舌感叹人的想象力。
　　陶冉要在下面待一段时间，一时半会不会动。
　　其实现在颜四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浑浑噩噩过了一周，又被爸爸叫回了家，所有埋藏多年的矛盾在这一趟中彻底爆发。
　　颜四夕本来暂时就没了收入，自己也烦躁得很，第一次如此强烈感受到了直面现实的残酷，没有工作，没有规划，颜懋却本性难移，继续挑战这个家的底线，上门催债的已经严重打扰了这个家的生活，甚至是附近的邻居。
　　俩兄弟几乎是一见面，没几句就打在一起。
　　颜四夕放话不会再掺和他哥的破事，颜懋的锅他一个都不背。
　　颜懋也死倔地不服软。颜爸夹在两个儿子中间干着急，谁都听不进他一句话。最后是颜四夕摔门出去，颜懋听着“砰”的一声，猛地一转身踹到旁边的椅子一条凳腿直接报废，连带着撞到桌子一只被子摇摇晃晃坠落，哗啦碎一地。
　　“小懋，你……”颜岩想拦住颜懋，怕他又出去惹事，但是颜懋头也不回直接摔门出去。
　　“唉……”
　　颜岩看着一地狼藉，佝偻着慢慢地将地上都碎片收拾好，扶起报废的凳子，因为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斑驳，控制不住往一边歪去，连忙伸手一撑，只听“啪”一声，什么东西倒了。
　　颜岩揉着太阳穴望去，是孩子他妈的相框。
　　颜岩慢慢走过去，伸出粗大的手掌扶起相框。
　　“连你也对我失望了吗？”
　　颜岩抱着相框，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来，坐在墙边，一双手粗糙黝黑，关节都肿大变形了，指甲因为常年抽烟而泛黄，手指却轻轻又温柔至极地细细摩挲过颜四夕妈妈的照片，眼角不自觉地上扬，牵扯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你看看你，多好，永远这么年轻， 我都老得这么丑了，要是你看到了肯定会嫌弃吧，要是我到下面去了，你还认得出我吗？”
　　颜岩看着照片，苦甜参半。
　　“到下面去了，我也没什么脸见你了，把你最珍爱的儿子带成这样，把这个你精心经营的家弄成这样，”颜岩叹了口气，“你说，是不是我的决定耽误了他们俩，你说，我该做些什么来弥补，来还他们一个正常的生活……”
　　颜岩怀里紧紧抱着颜四夕妈妈的相框，深深地将头埋进肩膀里。
　　“……你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呢？”
　　后面一连几天，这个小出租屋里始终只有颜岩一人，颜懋不知去向，颜四夕本来就不住家里，颜岩就怕颜懋又做什么出格的事，打电话给颜四夕，颜四夕对他哥的事向来嗤之以鼻，十分冷淡。
　　“小夕啊，这么久都是你在补给这个家，帮你大哥擦屁股，爸爸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承担了太多本不属于你的，爸爸，真的，真的，对你和哥哥都很内疚，什么都没能给你们，什么都没能帮你们。”
　　“爸……”
　　“小夕啊，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以后你哥的事你就少操心了，是该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了。”
　　颜四夕心里不是滋味，想张口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喉咙又像被堵住了一样，过会，对面只传来“嘟嘟”的提示音。
　　颜岩挂了电话，目光又落向桌子上的相框，这些天真是越发想了。
　　颜岩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相框，看着照片里心上人的如花笑颜，被世道折磨的锈掉的心弦，沉寂了许久，又再次被轻轻拨动。
　　颜岩轻轻在相框上落下一吻，然后锁好家门，背对着家门，站在静静的楼道里，手里紧紧握着钥匙，脸上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出一种毅然决然，因为这格外的坚决而拉扯着皱纹更加深沉。
　　颜岩来到楼下踩着嘎吱作响的自行车，迎着烈日，去往工地上工。
　　陶冉下午快下班时，接到了颜四夕的电话。
　　这下可难得了，颜四夕这货……呵。
　　但想想陶冉也就算了，谁叫这是自己找的呢。
　　“喂，多多，怎么了。”
　　电话那边静的诡异。
　　陶冉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瞬间收敛，眉间不自觉微微皱起。
　　“陶冉……”
　　“陶冉……”
　　“我……怎么办。”
　　……
　　“我没有爸爸了……”
　　下面医院比较清闲，陶冉立马请了假，他不知道该怎么帮颜四夕，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但起码不能是他一个人去面对。
　　陶冉出现在小出租屋里，屋里昏昏沉沉，光线黯淡，空气都沉淀在地上一般，陶冉静静走进卧室，那是颜父的房间。
　　房间里，颜四夕坐在地上，靠着床，像座硬化的雕塑，从头到尾都是僵硬的。面前的抽屉被打开，是颜父放贵重物品的那一个。
　　上面压着的衣服被随意散乱丢在一旁，陶冉走进，看着脚边揉成一团的纸，捡起来，一边打量颜四夕，一慢慢展开，那是两张纸，一张保险赔偿，一张病历——肝癌晚期。
　　……
　　“你说他是不是傻。”
　　坐在地上的颜四夕突然爆出一句，陶冉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拥住他，并未说话。
　　“明明我们熬一熬就可以了。”
　　颜四夕最后几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夹着颤抖。
　　“你理解你爸爸吗？”陶冉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颜四夕的背。
　　“我不理解啊——我不理解，我不理解。”
　　颜四夕把脸拼命压进陶冉的颈间，陶冉感受到了点点濡湿晕染开，透过衣服，带着灼烫刺激皮肤。
　　颜父的后事处理得很简单，没有很多人来，连颜懋都没有出现。颜父就在颜四夕妈妈旁边。
　　“这个应该是妈妈走后最令他满意的事了吧。”颜四夕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墓碑，就一直站着。
　　陶冉不放心颜四夕一个人待着，这种事，万一一个人憋着，憋出事了怎么办？颜四夕他哥也不知道去哪了，按说这种事，作为兄弟不管怎样总是要出现一起处理面对的吧，凭什么什么都是颜四夕。
　　晚上，颜四夕和陶冉住在外面宾馆，颜四夕不想回那个昏沉的小屋。
　　俩人一人一间，陶冉觉得颜四夕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但最后还是不放心，买了两瓶啤酒试探地敲门。
　　“小夕，睡了吗？”
　　没想到门开了，颜四夕正举着手机似乎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十分暴躁。
　　“颜懋，你他妈有心吗，你还有第二个爸爸来为你还债吗？”颜四夕恨不能冲上去一把揪住颜懋的领子，想一拳看看能不能把颜懋打得正常点。
　　那一头，颜懋没有说话，从头到尾，自始至终。
　　颜四夕气不过，受不了颜懋这副样子，把手机猛地一扔，砸在床上，幸好是床上，要么这力道手机肯定废了。
　　“我还是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没事。”
　　颜四夕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陶冉打开啤酒递了一瓶过去。
　　“谢谢。”
　　陶冉此刻才觉着自己语言怎么那么匮乏，什么安慰的都说不出，就只知道这样陪他坐着。
　　没有人说话，陶冉忧心着颜四夕的状态，最后黎明时，天空将将泛蓝，眼睛还是挣扎着闭上了。再次睁眼，发现颜四夕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俩人就这么靠着在地上坐了一晚。
　　陶冉觉着整个人都木了，肩膀那块胀得酸，却也不想打扰颜四夕难得睡眠。
　　陶冉偏过头，轻轻落了一个吻在发顶。
　　颜四夕睁开眼睛，难得的入睡让他混沌的大脑终于有了些清明。看着自己压着一晚的肩膀，抱歉地看着陶冉，陶冉打算拉着颜四夕吃点东西，虽然难得的睡着了，但颜四夕还有有些恹恹的，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摆弄着碗里的食物，走神。
　　陶冉这几天陪着颜四夕，颜四夕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没事，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也是最近几年忙的厉害，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
　　“陶冉，我……”
　　“你也要注意休息。”
　　“陶冉，我现在真的觉得你越来越好，我不想耽误你。”
　　“可是我想要你来耽误我。”陶冉看着颜四夕继续说：“你也不要强迫自己给我什么回应，你放心我，我永远不会感到失恋，因为我爱你，与你何涉。”
　　陶冉这几天陪着颜四夕，感觉颜四夕已经在恢复的过程中，只是有点缓慢，但至少在慢慢恢复，虽然这些事会带走最初的颜四夕，但生活总是要在人身上留下印记。
　　但生活有时糟糕起来，就是想在你身上多留下些伤疤，我们谁都无法预料，至少对颜四夕他们来说。
　　因为，颜懋坐牢了。

作者有话说

　　我爱你，与你何涉
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