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成泽》金一锭

2、第 2 章

　　其实澄露没有说过她的境遇与生平，但十五知道。
　　澄露的一生，十五都知道。
　　在许久许久许久以前，澄露只是一汪清泉育化出的灵物。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
　　育化澄露的那个地方叫澄露泽，一个小小的岛。岛上有一汪清泉,那泉叫澄露泉，所以,她叫自己澄露。
　　岛上有奇花异草,奇珍异兽, 阳光和暖,清风和煦。澄露在那个岛上看着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一日复一日。
　　除了修习术法，与灵花灵木灵兽灵鸟说说话，澄露便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她对着它们说的热络，它们也回的热络，却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缺，明明舒适安宁，澄露却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孤单啊，一点也不快乐。
　　澄露泉底有块石头，粗糙冷硬，黑漆漆，凉冰冰的。澄露把它捧在手心里，轻轻的摩挲着，把它贴在胸口上，仔细的温暖着。
　　日复一日，修习的时候如此，空闲的时候也如此，抱着它睡去，抱着他醒来。跟它说话，给它唱歌。她那时还不知那是唱歌，只是听了小灵鸟的叫声，觉得份外喜欢，便学着它的声音叫了起来。
　　也不知道小石头喜不喜欢。
　　小石头虽然粗糙冷硬，抱着不太舒服，但它一定是极温柔的，它总是那么安安静静的，虽然没有一丝回应，但澄露就是喜欢和它在一起，一刻也舍不得将它放下。
　　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澄露发现，小石头粗硬漆黑的外壳不见了。也不再那么凉冰冰那么扎手了，它变得温润润，滑溜溜的。颜色也好看多了，淡淡的浅黄色，好看的不得了。
　　不那么扎手了，澄露更喜欢它了，不是捧着就是抱着。不止用手摩挲，还常常拿脸蹭它，澄露满心都是希冀：“小石头，你会变，真好！你再多变一点好不好，像我这样，也变成人的模样。还会说话，咱们就能聊天了。我教你术法，我一个人练，无聊的紧，咱们一起练，会有趣很多的。我有好多花裙子，我分给你，分最好看的给你，最最好看的那条给你都行，小灵鸟们每次看见我穿那条裙子都叫的可欢实了。”
　　澄露想到有一天，她最喜欢的小石头也变成了人的样子，和她一起修习一起玩耍，穿好看的裙子，扎好看的辫子，越想越觉得开心，开心的不得了。
　　想着想着，突然就不开心了，澄露觉得很莫名，明明很盼着小石头变成人和她一起玩，怎么一想到和它一起玩的场景，心里反而难过起来了，很强烈的难过，澄露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眼前很多模糊看不真切的画面闪过，淡蓝色的小裙子，淡粉色的小裙子，小小的冰凌，小小的花苞，不算和煦的风，风中扬起的发丝，不止一个女孩子的笑声，银铃般清脆愉悦·····
　　“阿水——”
　　“阿花····”
　　莫名涌现的画面，泪珠莫名从澄露眼眶滑落，划过了澄露的脸颊，被风吹过，凉凉的。
　　“阿花·····我想你了······”
　　澄露抱着小石头，对着远方的虚空，说的委屈。
　　没有回应，也没有阿花。
　　刚刚莫名出现的画面已经尽数消散了。澄露不知道刚刚是自己恍惚了，还是真的看到了，现下，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抱在怀里的小石头。
　　温暖温润，可以被她抱在怀里，一直在她身边的小石头。
　　澄露擦掉眼泪，把小石头捧在眼前，对她温柔的笑，说：“小石头，这里叫澄露泽，我已经叫了澄露了，你就叫阿泽吧，咱们做个伴，再也不会孤单了。小石头，你再变变好不好？变成和我一样的。”

　　澄露天天这样捧着念着，终于有一天，小石头又变了模样。
　　澄露欣喜的不得了，虽然它变得和她想的不一样，但看起来，差的也不算太多。
　　小石头真的变成了人。这个人比澄露高也比澄露好看，皮肤白白的，像发着光一样，头发和眉毛又黑又浓，眼睛大大的，眼窝深深的，眼神像泉水一般亮亮的，好像把夜空的星星装进去了。
　　澄露伸手去摸他的鼻梁，又高又挺，像小山一样，嘴巴也比她好看，尤其是笑起来，弯弯的，让人看见就想摸一摸。
　　可能以前他是小石头的时候已经被澄露摸习惯了，任她摸来摸去，即使她用脸蹭他，他也不躲。
　　澄露甚是欣喜，他果然是极温柔的。
　　虽然他不再像做石头时那样一直安安静静的，但澄露更喜欢现在不安静的他。他会和她说话，她说话，他答，她不说的时候，他对她说。他的声音可好听了，比叫的最好听的灵鸟的声音还要好听。
　　澄露很大方的把最好看的裙子给了他，认真的给他梳头发，辫最好看的辫子。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阿泽，若觉得疼，就对我说。”
　　他叫阿泽，澄露给他起的，澄露泽上的澄露和阿泽。
　　“怎么会疼，”阿泽抬起头，眉眼弯弯的看着澄露：“澄露最好了，从来不让我疼，我最喜欢澄露了。”
　　澄露看着他软软的笑意，整个人都融化在他的笑里，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抱着他，把他搂在怀里狠狠的蹭。
　　那时的阿泽，是喜欢澄露的。
　　澄露以为那样的喜欢会一直一直持续一辈子。

　　可是啊，那喜欢只是一时的。
　　后来，阿泽就不喜欢澄露了。
　　为什么不喜欢了呢？因为后来阿泽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如果阿泽永远没有去过澄露泽以外的地方，永远没有见过除了澄露以外的人，永远不知道喜欢是什么，该有多好。
　　澄露心里什么都清楚，却始终不肯接受。
　　她对自己说着自己都不信的理由，她对自己说：“阿泽那么好，怎么会变心呢！不是他变心了，是他太好了，他希望我早点好起来，不被打扰才能好好养病，他是为了我好。”
　　他总让她在屋子里养病，不许她出来，也不进屋看她，是为了她好。
　　虽然每次都说不了几句话，但是他回来，是会去看她的。她在屋里，他在屋外，他们隔着门板说会儿话。只是说不了几句，他便让她好好休息，他要回去了。她总想出去送送他，总被他阻止，他不许她出去，也不许他送她。
　　澄露怀念以前的日子，以前在澄露泽的日子。
　　那时的他们总在一起，日日夜夜，朝夕相伴。
　　那时的澄露泽只有他们两个，即便阿泽出征不在澄露泽，那时的澄露也从不觉得孤单。
　　那时的他，只要战事一结束就会回来。他会从腾着的云上跳下来，双眸熠熠如星，拉着她的手，说：“澄露，久等了，我回来了。”
　　那时他不会推开他，她可以钻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纤细却精壮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深深吸着她最爱的他的气息，说：“不久不久。阿泽，欢迎回来，我好想你。”
　　那样美好的日子，永远不会再有了。
　　那些日子是属于澄露泽的，离开了那里，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美好的时光也再回不去了。
　　澄露一直很想回澄露泽，那里是诞育她的地方，是她的家，可是回不去。
　　阿泽把澄露泽封起来了，封印了一重又一重，她即使回去了，以她的灵力也进不去。她的灵力原本就不高，病了之后更加微弱，一日比一日衰微。
　　不知她和澄露泉谁先病的，在旷日持久，涤妖魔除邪祟镇灾厄的创世之战大胜，普天同庆四海升平的时候，澄露泉突然开始枯竭。
　　她是澄露泉的泉灵，澄露泉枯竭了，她便也病了，病的沉重，一日重过一日。
　　阿泽把澄露泽封印了，还把她带到九重天上养病。
　　虽然阿泽不许她住在他的宫殿里，但阿泽把她托付给了萦芷仙子，萦芷仙子待她这个弱小的灵物特别好，明明是最尊贵的仙子，美丽的花神，却比九重天上所有的仙人待她都要好。
　　澄露在萦芷那里从未受过冷遇，没有听过奚落也没有被当作笑话，萦芷不止生活上关照她，还教她木系的法术，就连喝药这种繁琐的事，也会日日监督她。是阿泽拜托萦芷的吧？阿泽真的很好啊，就算不喜欢她了，也会安顿她，想要治好她。这么好的他，让她实在无法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