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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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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该吃药了。”冬芹试探着唤了纪容两声,她被纪容看向她的眼神惊出了一层白毛汗。她总感觉小姐似乎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在看她,往日清澈见底的眼神如今也变得沉静无波,令人难以捉摸了。
纪容连忙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她深吸了两口气,拳头握紧又松开,这才压制住了心头的恨意。
她扭过头去,连看都没看冬芹一眼,只是平淡地说道:“放在那儿吧,我一会儿再喝。”
“可是,不趁热喝药效就起不了作用了。”冬芹还在劝说着,她举起药碗,用药匙搅拌了一下,然后递到了纪容的面前。
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冲上了纪容的脑门,直熏得她头昏脑涨。
“我说了,放在那儿。”纪容的语气已经颇有些不耐,她冷冷地看着冬芹,呵斥道,“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什么时候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
冬芹也拉下了脸色,有些赌气地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不少褐色的药汁泼洒了出来,弄脏了碗下面干净的桌布,“您还有什么吩咐?没事儿的话我就回去了。”说着,转身欲走。
纪容在心底冷笑,前世的冬芹也常这样给她摆脸色耍小性儿,可她是怎么做的?
那时的她放下身段,主动拉着冬芹的衣袖,“好姐姐好姐姐”的叫着,又是赔礼又是道歉。
因为少时便投奔侯府的缘故,纪容从来不敢把自己当做侯府真正的主子,对下人们也是没有一点架子。甚至在得知冬芹幼时的悲惨经历后,她更是心生怜惜,待冬芹如同亲生姊妹,远远超过了紫檀,这也放纵的冬芹愈发得寸进尺。
不过以后嘛,不会了。
纪容抬起头,目光幽如古井,让人看不清情绪,“记住自己的位置!主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一个丫鬟指手画脚。还有,你进屋之前不知道敲门吗?张嬷嬷交你的规矩是不是都忘干净了?现在就把这张桌布撤下去,亲自清洗干净,然后去张嬷嬷那里领罚。”
冬芹她有些震惊地看着纪容,她没想到纪容醒来之后的态度直接来了个大转弯,这还是那个软弱可欺、唯唯诺诺的表小姐吗?
十五岁的少女身形还未完全长成,但是眉眼间已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这是她从来没有在纪容身上见过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只属于名门千金的气势。
不过很快的,冬芹压下了这种想法,她撇了撇嘴,心底再度浮起不屑。
呵,什么时候,连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千金也有底气在她面前拿腔拿调了?没听过失势的凤凰不如鸡吗?
她现在已经勾搭上侯爷了,相信以她的能力,很快就能当上姨娘。到时候看纪容还有没有胆子在她面前嚣张!
她勉强忍住了心中的不忿,低下头道了声“是”,然后撤下桌布退了出去。
纪容盯着冬芹离去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冬芹,好好珍惜你为数不多的日子吧。
待她走后,纪容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碗不再冒着热气的药汤,将银簪的尾部探入药碗,静静等了一会儿。再拿出来时,簪尾果然已经泛黑。
纪容皱起了眉头,她一把将药倒进了花盆里。
前世的她便是从这时起,身体逐渐衰弱,若非死前听到了孙嬷嬷的对话,她恐怕仍会傻乎乎的喝下毒药,重蹈覆辙。
只是,尹氏为何一定要杀她呢?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为何会引得尹氏三番五次对她痛下毒手呢?
纪容百思不得其解,也许,这一世她可以理清头绪吧。
她缓缓走到供奉着父母灵位的条案前,虔诚地上了香。虽然父母早已去世,可是他们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父母健在时,他们一家三口常在一起读书练字,弹琴作诗,或是一同到郊外踏青,于溪边垂钓。那时候,谁不羡慕纪府一家神仙般的生活啊。
可是后来,不幸接二连三的发生了。
先是原本康健的母亲突然染上恶疾。后来不到半年,父亲也意外身亡。
一时间,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亲兄弟支撑,可想而知她所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境。
所有的亲戚都扯下了人的面皮,露出了恶魔的脸孔。每个人都像来自地狱深处的饿鬼一样,伸出尖利的獠牙,啃食着她的血肉。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样,她带着最后一点薄产逃到了京城的广阳侯府,投奔了她的舅舅。
谁知,这只是从虎穴逃到了狼窝。到头来她还是成了侯府的一缕冤魂。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纪容单薄却笔直的脊背上,她虔诚地跪拜在灵位前,眸中淌下两行清泪。
她在心底许下誓言:“这一世,我会好好活下去,尽我所能保护每一个爱我的人,也绝不放过那些伤我的人。父亲母亲,您们会一直保佑我的,对吗?”
***
第二天一大早,纪容便从噩梦中惊醒。待看到熟悉的淡紫色纱帐后,她才渐渐冷静下来。
纪容在心底不断默念着,她已经重生了,她还活着,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小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不能再穿。她翻身下地,披了一件长袄,打开了床头的衣柜。
衣柜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摞秋冬穿的衣衫,有一些褙子夹袄之类的,不多,都是朴素简单的款式,而且还是半旧的。连稍微富裕点的商户女儿穿得也比她鲜亮。
说出来有点可笑,虽说她是侯府表小姐,投奔来也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于是亲手奉上了大半产业。可惜亲外祖母和亲舅舅都是重男轻女的老顽固,对她是不闻不问。舅母尹氏就更不用说了,表面上面慈心善,实际却暗中克扣吃穿嚼用。
纪容轻扯了一下嘴角,前世尹氏的话还印在记忆深处。
“咱们侯府虽是簪缨世家,但还是要时刻牢记,勤俭持家方得长久。你们也莫要再留恋那些外物,多静下心来读读《女训》《女戒》才是正经。”
尹氏常用这句话来教育子女,但表姐元淑可以不受约束。
元淑可以尽情打扮,每天变着花样穿新衣,光是一餐就有十几样吃食,各色时令果蔬更是一天没有断过。她还不用读那些枯燥的《女训》,可以学那些高雅的琴棋书画。
每次尹氏带着元淑去宴会上,总能崭露头角,旁人都只是陪衬罢了。
当时的纪容正值豆蔻年华,是心思最为敏感的时期,突逢重大变故,又早早寄人篱下,使得她原本的骄傲被无情击垮,低入了尘埃。尤其在面对风光无限的表姐元淑时,那种自卑感更为强烈。
那时表哥元渊常安慰她,“我们容容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的?自信点,你不比任何人差。以后想要什么,就告诉我。”
可是纪容那会儿把表哥的好意丢到了脑后,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了各种邀约。她开始变得不愿再随尹氏和元淑一起外出,只是终日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绣花写字打发时间,变得越来越沉默,也不再爱笑。
她甚至,躲开了表哥关切的眼神。
就这样,纪容一次次地拒绝了表哥的善意,两人终于渐行渐远。而表哥后来也因公务南下,只是在得知她的婚约后托人带来了一句“恭喜”。
回忆起曾经,纪容的心头酸涩。
这一世,不能再辜负那些真正对她好的人了。
这时门口穿来一阵敲门声,接着冬芹的声音响起:“表小姐,您醒了吗?我来伺候您梳洗了。”
待纪容应允了,冬芹才同两个小丫鬟进屋,将洗漱用的热水、香皂、青盐都备好,伺候着元溶洗漱。
随后纪容换了件淡紫色的小袄,搭配着月白色百迭裙,坐在了铜镜前。
冬芹站在她身后,带着笑小心询问道:“小姐今天想梳什么头?”
“简单些就好。”纪容一边说一边随意翻检了一下妆奁,里面就是一些寻常首饰,还有个小锦袋里放着她攒下的一点私房钱。
纪容的指尖停留在了另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上,那里面放着一些精致华丽的首饰头面,还是她从纪府带来的,都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直舍不得戴,更舍不得当掉。
可是她现在需要银子,再不舍又如何呢。
正在为纪容梳头的冬芹看着铜镜里端坐的纪容。明明是娇柔俏丽的面容,那双翦水秋瞳中却透出与平常不同的清冷,无端添了几分巨人之外的疏离。
想到昨天纪容的话,她的眼底的恼怒一闪而过。
明明纪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罢了,还敢在她面前摆谱?她好歹也是在侯府呆了十年的丫鬟了,跟了纪容三年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丫鬟,昨天还是她头一回被撂脸子。
纪容抬眼瞥了一眼,正好撞见冬芹不忿的脸色。冬芹讪讪的垂下了视线,压下了心里的不甘,专心为纪容梳头。
冬芹的手很巧,很快就绾好了一个随云髻。如云乌发间别着一只白玉簪,衬着那双冰雪般的眼眸,显出几分清雅脱俗的气质。
见状纪容点点头,表示还算满意。可是她实在不想再面对前世的杀人凶手,便让冬芹退下了,自己一人用了早饭。
如果前世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今天尹氏母女一大早就会前往慈济寺上香,她是不用去请安的。
选了几样首饰用帕子包好,纪容独自一人离开了秋水轩。
虽然侯府处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但此时正值冬季,草木凋敝,仍然显得有些萧条。只有几只麻雀欢快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纪容又一次路过那口池塘,那是前世她溺死的地方。如今的绿水已经结了薄冰,一旁的奇石假山上挂着几根枯败的长藤。
她立在池塘边,望了一会儿。
死前的屈辱,她历历在目。溺水时的痛苦,她更是永远不会忘记。
纪容的目光如结冰的湖面,阴寒刺骨。她冷冷一笑。尹氏,冬芹,绿柚......她会一个一个地全部报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