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有人思远山

3、元衡 这回下

　　这回下界是为了解决元衡的一桩前缘。千年前，他在人间已居宰辅之位，封无可封，突然发愿要填平京畿护城河。都城处腹心之地，护城河确实形同虚设，不过供达官贵人游冶玩乐，徒耗民力。加之宰辅发话，皇帝自然无有不允。
　　此事历时十三年，中书令元衡功德圆满，由尊神浮黎大人亲自接引，羽化登仙。那日元府霞光漫天，满城桃花冬日盛放，填平后刚种上的柳树转瞬成荫，世人道，那柳枝桃瓣，正是中书大人的悯世之心，是恩德泽被万民的征象。
　　然而元衡自己清楚，他治世填河，修的不是功德，是己心。他心无遗憾，所以成仙，人间异象是他消散的执念。
　　浮黎初见元衡，手抚其发顶，引之登天梯，且行且道：“此间还有因缘，待时机合适，须你亲自了却。”
　　他的执念散了，旁人却没有。
　　这回便是合适的时机了。
　　“就是这儿了。”元衡指着远处古柳说道。
　　他们下山以来，一路边走边玩，走到当年旧址颇费了些时日，足足从初春走到仲夏。日光极盛，三生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那是一片连绵山岭，几处既清且急的溪流从山间奔涌出来，汇成一条河，流经了他们此刻所处的小镇，元衡所指的柳树亦在河边。这里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面临灭世危机的样子，反而静谧祥和得很。
　　千年前，这里该是盛京护城河，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无云的日子里，皇宫大殿的金碧蓝三色琉璃瓦光华流转，河面细浪粼粼，整座城池似乎都笼罩在幻梦般的色彩中。
　　至少在元衡久远的记忆里是如此。他一向把人间种种景象当话本讲给三生听，权作给他启蒙。可三生历练路上也曾见过如今的皇都，在北边，想必其辉煌更胜千年前的盛京，却也没有这样的奇景。故而，三生素来认为，盛京的模样被元衡说得神乎其神，大约只是情绪作祟。
　　毕竟凡人所谓“故乡”，总是与别处不同，正如昆仑山在他心中不同于任何旁的山。
　　然而这回，一踏入这座小镇，他心中便有一股奇异的震颤，分明来往的是寻常打扮的行人，他却感到曾经嬉闹的人影、交错的杯盏、飞舞的落花如在目前，仿佛就要被数不清的欢笑和遗憾吞没。三生眸光投向虚空，心里揣测，莫非盛京真有那般繁华，所聚的气运千年未散?
　　他正思忖，小指系着的“听心”轻轻一动，一缕清冽的风绕着他手腕打旋儿，使他从无来由的怅惘中清醒过来。
　　“不要玩闹。”浮黎收回手，术法的清光消失，稍微侧身对元衡说。
　　元衡啧了一声：“给三生练练胆嘛，急什么，我还能吃了他?”
　　他并指一挥，空气霎时轻灵不少，那种凝滞浓稠近乎实质的情绪消弭于无形，各样的人影也不见了。
　　“是三生心志不坚。”三生垂首，姿态沮丧。元衡编织的幻境并不难，回过神来又是另一种难受，连这点小玩意都要靠师父出手。
　　羞惭的滋味酸涩。
　　“我若不在，不可如此。”浮黎拍拍他左肩以示安慰。他语气也有些无奈，三生独自历练时也未出大错，只是一在自己身边，便免不了疏忽些。这回若不是事关重大，他也懒得下山。“既然已经到了地方，便开始吧。”
　　元衡几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站到柳树下方，平铺右掌，闭目凝神，掌中逐渐凝出一个碧青平安扣，坠着玉色的旧流苏穗子，旧得发白发黄。他将此物双手捧着，千丝万缕的术法光芒从平安扣上满溢出来，向四周扩散。
　　三生感受不到那平安扣的质地，那不是实物，似乎更像是元衡从神思中抓取的记忆碎片，他使的术法也不带攻击镇压的意思，仿佛只是温柔的呼唤。三生只知道这回过来是有大魔出世，恐怕会危及整个人界，得提前镇压，就这样镇压吗？他望向师父。
　　浮黎面色平和一如往昔，三生也没有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