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有人思远山

2、浮黎

　　都说人是万物之灵，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仙者修士，下有妖魔精怪，人，刚好不尴不尬地夹在中间。传说母神造化众生时，怜悯凡人柔弱，不但予其一丝造化之能，令其可以创造前所未有之物，还留下五位真神，分别镇守神界之外的五界，如遇仙魔欺人则止之，同样，也不允许凡人倚势对妖魔精怪们赶尽杀绝。
　　可以说，母神归寂后，五真神就是她的代言人，掌管着至高无上的神力和权柄。
　　神与仙不同。凡人飞升即可为仙，但神却只能缺一补一，换言之，只要熬得过天劫，仙的数量就可以无限累积，但哪怕天翻地覆冬雷夏雪，神也只能有五位，师徒之间，生死相承。

　　如今离母神创世的年代，已不知过了多少轮沧海桑田，六界屡遭劫难，始神逐渐凋零，现在执掌大权的，其实只有人间的浮黎还是最初的那一位，像鬼界这样的是非之地，神尊已经换了五六次了。只不过，无论换了多少次，他都叫酆都。
　　反正绝大多数五界生灵一生也见不到一位真神，更没人注意长相，故而在他们看来无甚区别。神嘛，不就是在庙龛之中佑护天下的么，除此之外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少人在意。
　　然而，后继者们承袭名号，承袭力量，却终究有些无法承袭的东西，例如经历，例如心念，例如与天地同命共生的体悟。因此，如今这九天十地，其实只有一位真神——昆仑巅，九华境，浮黎。
　　创世之时，他就是五真神中与母神联系最紧密、悟性最出众的，现如今不但有实力，连资历都已经攒无可攒，这样的身份，受到怎样的尊崇都不为过。别说是他本神，就是昆仑山里一块石头都比别处金贵，更何况山里的人了。

　　其实也就三个人，准确地说，是一神一仙和一个人。神自然是浮黎了，仙便是千年前飞升的元衡仙君。元衡亦是横压一世的天才人物，早些时候，只有他能自由进出九华境，六界盛传他就是浮黎神尊选定的继承人，于是也就提前奉承一句元衡神君。
　　多巧妙的名头，既带一个稍显僭越的神字，却还体贴地归入在“君”的范畴之中。
　　不过，浮黎正式收徒后，九天十地才发现自己猜了个千年错谜，莫名窘迫，这巧妙的名头也就很少有人叫了。天下仙君何其多，他们得把神君二字留给正牌接班人啊。
　　只可惜，那位徒儿拜师礼上还是个如假包换的垂髫小儿，至今连七七四十九道仙劫都未渡完，称他仙君都是乱了辈分，更别说神君了，他们实在抹不开面子。
　　这位正牌徒弟，同时也是昆仑山上唯一纯种的——字面意义上的——人，名唤三生。十几年前人间动乱，浮黎因闭关耽搁了，最终百万人中只救出这么一个孩子，前无来处后无归途的，便被他带上了昆仑山。
　　那孩子多灾多难，好几次命在旦夕，后来续了浮黎一滴精血，才算真的回转过来，从小被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这话是元衡说的。虽然他和浮黎都没当过爹，但他毕竟曾经为人，被别人当过爹，根据对自己的爹那点遥远记忆，元衡不负责任地到处夸大其词，搞得很长一段时间众人以为这小家伙是浮黎的私生子，一众稍有关系或毫无关系的仙魔凡人都和浮黎在绯闻小话本里缠绵了一遭，险些把清心寡欲的浮黎神尊气得冒烟。

　　“……你还生气呢？至于吗？”元衡一袭青衣行于长街，手中执檀木折扇，湖色发带束发，正是书生打扮，又兼之眉清目华，笑意盎然，端的是风神俊秀少年郎。
　　他身前还有两人，一人比他还高上些许，白衣素履，长发披散，乍一看令人舒服，细瞧来五官更胜元衡，照理说在人群中应该是焦点般的存在。但他通身气质冲淡清和，有形无质，仿佛生来便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融入其中，浑然一体，常人的注意力甚至很难集中在他身上，就像人无法抓住一缕山风。
　　只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甚至是虔诚的。
　　这便是三生。
　　他今年十三岁了，初初褪去柔软的孩童轮廓，生出少年模样，一双眼睛却难得沉静清明，里面浮黎的身影白如昆仑山雪。
　　师父站在那里，就像昆仑山。三生想。

　　“我知道流传最广的几个话本都是你写的，所以我不单单因为你说我养三生像养儿子而生气。”浮黎随意答道，“和始神帝晙那本《禁忌绝恋——徘徊人妖之间的真神》，还有和人间名伶的……什么来着？”
　　“《曲有误，真神顾——一段凄艳难言的悬殊情爱》。”三生顺畅地接上浮黎话头。师父对外物从来不如何上心，那些话本自然也是看过便忘了，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时时准备着给师父接话，免得堂堂神尊落入说话都结巴的境地。
　　有时候他想，师父在捡到自己之前，都是如何与人相处的?
　　元衡是三人中入世最深的，没事就爱些文人玩意儿，写的时候倒是精力旺盛兴致勃勃，此时被俩冷脸公然朗诵才微觉尴尬，顿时有点心虚，往前走两步拽了拽浮黎袖子。
　　“我错了，”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又莫名骄傲起来，语调一扬，“……但其实还有一个，跟我的，叫《神尊掌中宝——成功仙君修炼手册》，这个卖得最好。”
　　听到如此厚颜无耻的言论，三生终于分了一丝目光给元衡，那目光里带着三分迷惑三分惊讶和四分鄙夷。
　　浮黎倒是没反应，只抬手救出了自己的袖子。
　　元衡走近了才发现，浮黎右手小指上还缠着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丝线另一端系在三生手腕上。这其实是一种小法术，可以听见双方脉搏，判断彼此距离远近和身体状况，主要作用是防止幼童走失，适用范围在零至六岁之间。
　　……
　　“三生好久没丢了吧?你这‘听心’还系着呢?”他有点震惊。事实上三生从小就是个懂事孩子，从来没因为自己走丢过，一般都是浮黎四处游历时忘了把他存在哪了，自从三生自己学会了驭云术，就再也没有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儿了。
　　浮黎轻易被他转移了话题：“哦，这个，习惯了。”
　　为了这个小家伙，他真是习惯了不少东西。如非人间大劫，浮黎自己是千万年不出一次九华境的，然而有了三生。
　　浮黎不曾和这样懵懵懂懂的小东西相处过，也不知如何教养，自以为如种树养花一般照顾着也就是了，便使术法幻出侍者看顾他生活起居，别的都不怎么管。因此，元衡第一回见到三生时，都两岁的孩子了，还不会说话，与浮黎整日只“嗯喂”相称，活像个穿衣服的野猴子。
　　堂堂一位神尊，亲自教养的孩子竟然只是堪堪保住了一条小命……
　　元衡当时便扶额长叹，知道指望浮黎教他平常幼童所学的东西是不可能的，只好绕弯子，劝他常带三生下界游历，好歹给孩子一个自学的机会。
　　“他是个凡人孩子，不像你们神尊，天生天养，诞生便能沟通天地。人啊，总是要与旁人打交道的，如此方能渐渐成长。你若不想让他长成一个万事不通的小废物，还是带他过过正常‘人’的日子吧。”他如是说。
　　这话刚好点中了浮黎一些心念，从那以后，他便频频下界，至今再没闭过大关。

　　三生，确实是要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