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管效应［校园］》古井有波

3、乌云

　　班主任的出现把一场即将发生的家暴扼杀在了摇篮里，彪哥悻悻地坐回原位。
　　郁长风抬头一看，乐了，嚯哟，老熟人。

　　他第一次见到丁恒老师是在初中。
　　涉江市实验，三人组的母校，常常被戏称为老城区的垄断巨头。
　　十二月出来的选拔考结果，全市前100名，市实验独占73个。后来听闻没法提前去致知中学时，同学家长们都心急如焚，郁长风却一脸淡定，像个局外人一样安慰大家：“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心里清楚得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致知中学现在只会比他们这群小毛孩更着急，耽误这大半年势必会影响这届尖子生的竞赛甚至高考成绩，隔壁苍山中学跨区跨市招生招得轰轰烈烈，正盯着这点来动摇涉江市学生和家长。这届成绩下降，意味着被苍山抢去生源，意味着全校整体成绩不佳，意味着来年生源更差，这种噩梦般的情节一旦起了头，就找不到暂停键。
　　无论是致知中学还是其他学校，都不想掉进这恶性的死循环。
　　叶女士淡淡评价他：“人精。”

　　郁长风就这么心如止水地过完十二月，该怎么学就怎么学。抱着空白的初三寒假作业回家，第二天叫上同学们去书店买教辅，自学了一整个假期的高中内容，又抱着空白的初三寒假作业返校。
　　班主任又气又拿他没办法。
　　她清楚这些孩子的实力的确已经超过学校现有的教学内容，应该去学点更有意义的东西——但大家好歹从小到大都是所谓的好学生，就算再怎么不屑于做作业，连抄也会抄完，以示自己的认真；更何况还有一大批怕有变数的好同学，为留一条后路而继续认真学习。而郁长风就不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空白得坦坦荡荡。
　　班主任瞪着卷子无话可说，只好骂郁长风扰乱军心，连人带桌地把他拎到空教室让他自学，以免污染了教室里的祖国的花朵们。
　　结果第二天，他们班剩下几个提前保送的同学也吭哧吭哧搬着桌子来陪他了。
　　第三天，隔壁班提前保送的也来了。
　　不出一周，一个教室都装不下了。
　　郁长风欣慰地看着大家忙碌收拾的身影，心想这都是朕的子民。

　　为此老师专门开了个会商讨这些孩子的去处，最后一致决定把他们打包扔进学校图书馆。
　　郁长风的班主任踏出会议室时还很恍惚，没想明白这事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几天后涉江市实验初中的校长，原致知中学的副校长，在图书馆视察的时候看到这群初三小孩安静地啃高中大学教材，望见那种他在课堂上都从未见过的求知的神情，心里莫名感动，连夜专门邀请致知中学的竞赛老师，利用晚自修给这帮孩子上课，地点在大阶梯教室，数理化生各一天，周五晚上休息。
　　这事儿顺畅到令人讶异。涉江市实验原先就是致知中学的初中部，后来教育改革划分了出去，顺带着致知的副校长一起分了出去，导致两校虽然独立了，但教学理念、甚至师资力量都还是相通的。出于老副校长的情面，几个竞赛老师欣然同意不求报偿地义务讲课。
　　郁长风估计连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空白的寒假作业竟能间接推动整个提前保送班的学习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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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讲课，讲的却又不是高中课本内容，倒更像是学科通识、科普性质的讲座。
　　比如站在讲台上那位，正口若悬河地讲着物理史。
　　叫什么来着？王恒？张恒？李恒？反正什么恒的，郁长风记不清，也觉得没必要记清。
　　他更喜欢简明扼要讲题的老师，这种想法说来功利，但讲题好歹能让他量化一天的收获，一共学了哪些知识点。物理史听着虽然简单也有趣，但听完总觉得脑子空空，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却又什么也记不起来，只剩下一句“啊，物理真是奇妙啊”。
　　总而言之，大概还是自己提炼归纳、整合信息的能力不够强，郁长风心想，上高中前要改掉这种听完就忘的坏毛病。

　　“丁恒，江湖人称大魔头，十几二十年前也就读于致知中学，搞物竞，毕业后又回来当老师，这么说来也算我们学长了。”任骄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致知人”的身份，朝讲台上的人努了努嘴：“其实吧，原来的称呼不是大魔头，是大头……”
　　“……”郁长风心想，“这俩称呼的性质也差太远了。”
　　任骄顿了顿：“说起这大头的来源，还有个故事。不是有那种拍照搜题的APP嘛，据说某届学长学姐突发奇想把各个老师的照片给导进去，看看能搜出来什么题。结果用丁恒照片搜出来的……啧，你们猜猜是啥？”
　　“地球的剖面图？”郁长风看了一下午的高中地理，脑子里满是什么莫霍什么古登堡。
　　文彪炳盯着讲台上又大又圆的脑袋，想了几秒，认真回答：“……四点共圆？鸡爪定理？”
　　“接近了……但大概比这更惨烈一点……”任骄憋着笑说：“小学数学看图题，称一称，问你一个西瓜等于几个香蕉。秤的左边放着俩西瓜，又大又圆又标准，一看就是圆规画的……据说题目跳出来时整个班爆发的大笑，全校都能听见……”

　　文彪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丁恒，憋着笑问：“那后来发生啥了给他加了个‘魔’字啊？”
　　这可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你亲身去体会一下就知道了。反正我是准备放弃物竞，投奔生竞的怀抱了……”任骄做贼般抬了抬头，确认安全后用手半捂着嘴，轻声说道：“杨之扬学长你知道不？就初中市实验，高中致知，现在在T大读物理，每次什么榜都有他的那个人，他就是丁恒的得意门生。据说他大二暑假蹲实验室时，别人都在哀嚎，说才读大学就没暑假了，以后工作了就更别提了，只有杨之扬默默回答了一句‘我从12岁开始就没有寒暑假了’，成功让整个实验室闭嘴。”
　　“是个狼人！”郁长风由衷地赞叹道。
　　彪·不上网·五好少年·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俩。
　　“……比狠人再狠一点……”郁长风无奈解释道：“……彪哥，你让一个本就不好笑的笑话变得更加糟糕。”

　　“总之杨之扬就特别强！”任骄没理他俩，自顾自沐浴在学神的光辉之中，“他是丁恒的第一届学生，结果就直接拿了个金牌保送了，连带着大魔头也鸡犬升天……”
　　“鸡犬升天是个贬义词。”郁长风毫无感情地补充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任骄拍了两下郁长风的肩膀，“反正大魔头就这么变成金牌教练了。要我说啊，这其实都是杨神自己聪明努力，完了保送了还去参加高考体验一下人生，结果一不小心考了个理科状元。报纸媒体采访时让他分享经验，杨之扬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感谢我的物竞老师丁恒，他的魔鬼训练让我觉得，往后人生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是能轻松解决的。’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魔头又火了一把……”
　　郁长风听完后，不知该评价丁恒的人生开了挂，还是评价杨之扬的人生开了挂，许久后抬头用慈爱的眼神望着身边二人，感慨道：“母凭子贵，望两位儿子加油努力，争取带你们爸爸鸡犬升天。”

　　“说什么事这么开心呐？给我也来听听。”
　　雄浑的男中音在耳边炸响，声如洪钟。
　　丁恒属于那种不用小蜜蜂扩音器，全凭丹田和内功上课的老师。后来郁长风做政治题，看到国王要求儿子们用一两银子买东西填满整个房间的小故事。故事中大儿子买了沙子，二儿子买了稻草，聪明的小儿子买了蜡烛。而郁长风想的却是，一两银子不知道能不能请丁恒去房间里吼两声。
　　主观上他挺喜欢这种老师，每句话都充满了激情，不容易让人打瞌睡。
　　但客观上，在寂静的阶梯教室里，丁恒这一句充满激情的问候，简直是无人空宅里的夺命铃声。
　　前排同学纷纷转过头来，像是一排排整齐的向日葵。

　　大魔头伸出右手，在郁长风面前的桌上敲了两下。饶是郁长风见识再怎么广、脸皮再怎么厚，现在也心跳一百八十迈。
　　“这位同学看来都懂了哈，那来给大家再解释一下，我刚刚讲的‘物理大厦已经落成，而现在它美丽而晴朗的天空中飘着两朵乌云’是什么意思。”
　　郁长风窃喜，问了个自己会的问题，正中靶心。这种于别人而言的惩罚批评，却好像成了他展示的舞台。
　　阶梯教室很大，他发现开口还会有回音。
　　“这话不是你讲的，是开尔文在1900年讲的……”郁长风嬉皮笑脸地回答：“物理大厦就是经典物理学，包括了以牛顿为首的经典力学，以麦克斯韦为首的经典电动力学，以玻尔兹曼为首经典热力学和统计力学……”
　　丁恒没说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郁长风被丁恒笑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讲下去：“至于两朵乌云嘛，就是经典物理学没办法解释的问题。一朵出现在光的波动理论上，迈克尔逊－莫雷实验寻找以太的零结果否定了‘以太说’；另一朵出现在热力学及分子运动论上，黑体辐射和‘紫外灾难’，高中会学的。后来两朵乌云的问题解决了，诞生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大概就这样。”
　　大魔头的表情愈发精彩，笑容阴险：“……你自学得还挺不错哈。”
　　郁长风没来由地想到名侦探柯南里的蒙面黑衣人。最简单的五官，最邪恶的微笑，最极致的嘲讽。

　　他向任骄抛去一记眼刀：“这啥情况？”
　　“你上套了……”任骄捂着脸，没眼去瞅郁大爷，“他刚刚根本没讲物理大厦和乌云，诈你呢……”
　　郁长风第一次见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师，被耍得团团转，憋了一肚子气。
　　转念一想，不对啊，任骄这儿子刚刚明明在主持八卦小讲堂，怎么知道丁恒讲了什么的。
　　“我天赋异禀，能边听课边聊……”任骄似乎有读心术，赶忙解释道，“谁知道您老人家这么实诚，不听课就是真不听，聊天就是全身心投入地聊天……”
　　郁长风更气了。

　　“哎别急，别殴打同学。上课呢，没叫你坐下，我还有问题呢。”
　　大魔头伸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把郁长风拎了起来。
　　任骄心想，应该给丁恒颁发诺贝尔□□。
　　“这都是你从书里读到的，或者从哪里看来的，只能说明你看书看得还算多，”大魔头说话慢慢悠悠，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更想知道你自己脑子的东西，比如说，你对这句话的理解，或者你对物理史发展的看法。”
　　郁长风思考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的看法就是，后来经过几百年的不懈努力，科学家们终于成功让整片天空都飘满了乌云。”
　　丁恒怔了一秒，阶梯教室爆发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