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帝后春日宴》小桃仁儿

21、二十一 终篇

　　赵嘉鱼篇（下）：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祖父祖母带我在南京住了半个月便离开去了苏州，听祖母说，祖父当年第一任外放便是在苏州治理盐政和漕运，也是从那时起，朝廷才开始重视南方的乱局。我并不能全懂朝廷局势和政策走向，只是觉得苏州的风景、园林都很漂亮，又有南洋和西域来的舶来品，真是好玩儿。我在苏州买了好些稀奇的东西，本打算等回去时带给家人做礼物，可祖父说我们还有好些地方没有去，就叫人把东西送回了京城，只在苏州停留了三个月便又启程了。

　　我们的第三站是岳州，范文正公笔下大名鼎鼎的岳阳楼便在此处。我们一到岳州祖父的病情便小有反复，索性祖母便派人赁了一处宅子安心住下。说来也巧，听闻名医贺家世居在此，我们派人去请，竟请到了贺老先生亲自上门，连祖父都笑着说，本是打着寻访名医的幌子出来游山玩水，却没想到真正遇上了名医，倒真算是不虚此行了。

　　祖父休养了半个月带我们去了岳阳楼，登上岳阳楼顶，凭着栏杆去看远处的洞庭湖，真真是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祖母让我背《岳阳楼记》给她听，我一字一句背了出来，却见祖父和祖母站在一起相视而笑，并没有仔细听我背得如何，那日傍晚的余晖洒在他们两人身上，好像镀了一层金边一样，映在楼下的洞庭湖面上，配着粼粼的波光，美得好像前朝的古画。他们二人之间，像是另有一个世界，是谁也不知道，谁也窥探不到的。

　　在岳州住了小半年后我们便一路往西北去，沿途遇到风景或壮阔或秀美的地方就多住一段时日，走了足足有一年多才到了西北都护府，那里是曾祖父坚守了二十余年的地方，也是父亲自幼时便生活的地方。西北的风景与别处都不同，既有大漠荒凉，又有绿洲的温和，既有林木郁郁葱葱，又有戈壁吹石走沙。我跟随祖父祖母游历山川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壮阔景象，不禁为王摩诘笔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拍案叫绝。
　　我们到西北后，祖父带我们去了好多他幼时走过的地方。在马场，我终于见识到了母亲口中精通骑射的祖母，她的马术是我见过最漂亮最精彩的马术，箭术比我父亲还要精彩，祖父抱着我在马上跟在祖母身后，笑着对我说，当年有幸同祖母赛了一场马球，若不是祖母有意退让，恐怕打成平手都难。我看着祖母英姿飒爽的身影，心中既佩服又羡慕，祖母却说，女子一生并不需要什么模板，每个人都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谁也不需要向谁看齐。我似懂非懂，并不能完全理解当时祖母的用意，只是点点头，心里却盼着将来能过得像祖母一样。

　　我们在西北住的第二年，京城传来消息，祖母的兄长去了。接到书信的那天，祖母站在城墙上，朝着京城的方向，行了一个军中的揖礼。祖父带我去找祖母，却没有上前，只让我去找祖母，自己默默站在城墙下看着她。我跑过去拉了拉祖母的手，祖母拉着我坐在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的落日。

　　“我兄长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他这一生都在护着我。”祖母缓缓说道，“他宠着我，宠着我的儿女，做什么打算都先想到我，连最后弥留之际，都让他们在书信中叮嘱我，不要急着赶回去，要保重自己。”

　　“祖母，分离痛吗？”我问她。

　　“痛，可是不论再痛，还是会有分离。”祖母抬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总有一天，我和你祖父，也会同你分离。”

　　“可我不想分离。”我有些沮丧。

　　“可人生，就是这样，代代更迭，永生不息呀！”祖母长叹。

　　我抬头看她，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我又低头看下面，发现祖父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

　　时隔几年回到京城，我已不是童稚幼女，祖父祖母也添了几分风霜，连我阿爹阿娘，也像是老了几分。姑姑姑父也来了城门口接我们，祖父祖母没有回府，直接去了舅祖父的墓前。姑姑说他们和舅祖父肯定有好多话说，祭拜完便带我离开了。

　　我及笄那年，祖父应皇上请求，做了那一年科举的主考官，那一年的科举，后来也成了人才辈出最为繁荣的一年。贡院开试那天，祖父也要进贡院，我最后一次扮成小公子模样，跟着祖母去送祖父，在门口却与一举子相撞，慌忙间急忙躲到了祖母身边。后来再见，竟是他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在恩荣宴上认出了彼此。恩荣宴过后不过五日，他便上门提亲。
　　我的女儿出生那年祖母去了，她临去前我去看她时，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摇了摇，我勉强笑着冲她点点头，虽未言语，但我和她都懂了。她知我过得美满，我知她托我照顾祖父。后来我离开时，便见祖父坐在榻边，轻手轻脚地喂祖母喝药，听母亲说，被祖母妥善照顾了一辈子的祖父，这一次谁都不放心，自己守在药炉子边上为祖母煎药。

　　祖母病逝后，祖父好一阵儿都缓不过神来，常常在窗前对着那株桑树喃喃自语，要不就是摩挲着酒瓶发呆。后来我趁他酒醉后收拾时才发现，那酒瓶底下用朱砂镌刻了一个“丹”字，祖母的小字叫丹姝。

　　祖母生前为祖父酿下的墨曜饮尽时，祖父病倒了，我接到消息匆匆赶回去，仅一日祖父便气息奄奄，我跪在榻边低头啜泣，祖父却微微笑着，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头，他说：

　　“嘉鱼，别怕，祖父要去找你祖母了。”他的眸子里竟有了些光彩，“上一次我先离她而去，让她受了那么久的相思苦，这一次我尝够了她受过的苦，也该去找她了。”

　　“祖父，您说什么？”我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相思，太苦了。”祖父长叹一声，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接着放在我头发上的手，陡然落下了。

　　我哭着看他，他面容安详，像是满怀期待的少年。

　　我阿爹遵从祖父的遗愿将他与祖母合葬，下葬那日，细雨霏霏，我捧着祖父的诗稿去灵堂前时，发现窗前那株桑树，枯死了。阳春三月贵如油的春雨，也没能挽回它。

　　祖父下葬时我带着儿女站在众人身后，我夫君走过来轻轻揽住我，我环顾一周，看着爹娘、姑姑姑父、兄嫂还有孩子们一众，想起来了祖母那句话：

　　“可人生，就是这样，代代更迭，生生不息呀！”

　　能与世长存的，唯情尔。

　　终。

　　这是历经一个多月写就的同人文，最开始更新在lofter，现在转了过来。

　　其实在早先设想写转世的时候，想的就是帝后，但是当时剧在播，帝后实在太虐了，实在甜不起来，所以就先写了怀柔，现在完成帝后，也算是对自己早先的想法有了个成全。

　　他们两个，其实是个性和中心很鲜明的人，在一些大事上比较难把握，所以我写出来的可能并不是完整的宋仁宗和曹皇后，个别不到之处，感谢各位的包涵。

　　结局还是无可避免地写到了死亡，也许是今年经历了太多，竟然也能这样平和地去讲述死亡这件事情了，不过正如丹姝说的那样，人生就是这样，代代更迭，生生不息。所能与世长存的，只有情之一字。

　　还有一个地方，在最后让这一世的赵桢想起了些前世的内容，上一世赵祯先走一步，曹丹姝太苦了，所以哪怕只有一小段时间，也希望赵桢能体会一点她的苦楚，世间最苦是相思，对丹姝也算有个交代吧！
　　希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