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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同的世界 十月中旬的 ...

  •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晋江大学的校园被一层淡淡的金色笼罩着。银杏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在文学院老楼的窗台上。但对于503的四个人来说,没有人有心思看银杏。

      她们各自陷在各自的世界的风暴里。

      小果·截稿日
      动画工作室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果面前的数位屏上,分镜稿画到了第十七格。她的头发胡乱扎成了两个不对称的丸子,右手边是一杯凉透了的美式咖啡,左手边是半包已经碎成渣的饼干。她的眼球布满血丝,但瞳孔里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截稿日是明天上午八点。

      一个礼拜前,基础课老师布置了第一次正式作业:完成一个一分钟以内的动画短片的分镜设计。不要求上色,不要求细化,但要求叙事完整、节奏准确。小果选了一个她自己想了好几年的故事——一个小女孩和一只会说话的影子之间的冒险。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已经盘旋了很久。但真正落到分镜纸上,才发现那些以为清晰无比的画面,每一个都藏着无数的决定——这个镜头用俯拍还是平视?这个地方跳轴了没有?情绪转折需要几个特写来铺垫?阴影的影子在第几个格子出现才会让观众起鸡皮疙瘩?

      她画了删,删了画。数位屏的撤回记录已经拉到了三位数。

      "你到底行不行啊。"她对着屏幕上的小女孩说。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影子的眼睛倒是画得很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让观众看到它的一瞬间就心跳加速的东西。

      小果把笔放下了。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报到那天晚上的那张合照——四个人在社团招新的霓虹灯牌前,笑得乱七八糟。小呆像被闪光灯吓到的猫头鹰,小智肩膀绷着但还是笑了,小梦害羞地比了个V。

      小果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笔重新捡起来了。

      "少的东西……"她自言自语,"不是影子吓人。是影子让人觉得熟悉。"

      她把分镜本往回翻了五页。在前面加了一个新的格子——小女孩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个瞬间。不是害怕的,是好奇的。影子在地上扭了一下,她也扭了一下。

      加完这个镜头之后,后面的所有分镜忽然变得流畅了。

      小果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她知道——那张合照里的某种东西,跑进了她的画面里。

      小智·第一次面对
      医学院的实验楼有一股独特的气味。福尔马林的味道掺杂着消毒水,从走廊尽头一直飘到电梯口。新生们排着队走进解剖实验室的时候,有人在偷偷干呕,有人在默念"不怕不怕不怕",有人已经在哭了。

      小智站在队伍中间,表情平静。她的书包里装着昨晚预习了三遍的解剖学图谱,笔记本上画满了标注。从理论上来说,她对这个下午要面对的一切了如指掌。

      但她发现理论没有告诉她一件事:冷。

      解剖室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空调的出风口正好对着她的后颈。她走进门的一瞬间,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害怕——她对自己说,只是冷而已。

      老师开始讲解今天的课程内容。小智听得很认真,笔记照常写了满满一页。然后老师说:"下面,同学们轮流上前观察。不需要做任何操作,只是观察。今天是你们和你们的'第一位老师'见面。"

      "第一位老师"——这是医学教育里对大体标本的尊称。

      轮到小智的时候,她走上前去。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所有理论知识都还在。她知道这是一个捐赠者的身体,她知道这是医学教育的基石,她知道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的名字。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的指甲还修剪得很整齐。

      那是一个微小的细节,却像一记重拳打在了她的胸口。

      这个人在去世之前,剪了指甲。可能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坐在阳台上,阳光照着手指,像任何一个活着的人一样。

      小智站了很久。老师没有催她。

      回到座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写不出任何笔记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抖。她想了很多,关于医学的意义,关于生命的重量,关于自己到底能不能承担这份重量。

      晚上回宿舍的路很长。路上的银杏叶很美。但小智第一次觉得,那些漂亮的叶子也会落下,也会腐烂,也会变成泥土。所有她以前只是"知道"的事情,今天变成了"感觉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的感受。

      但她日记本里多了一行字,字迹没有往常那么工整:如果生命重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害怕自己选择的路了。

      小呆·另一种语言
      表演系的排练厅里,今天没有道具。

      老师让大家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然后说,今天练习的是"对话"。

      "不是人和人之间的对话。"老师强调,"是人和空间之间的对话。你走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在跟你说什么?你用身体回答它。"

      前面几位同学尝试了各种方式——有人对着墙壁说话,有人趴在地上和地板对话,有人拥抱了窗帘。每一位都富有创意,但老师点评得都很短。

      轮到小呆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排练厅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很普通——一面白墙,一扇关着的窗户,墙角积了一小片灰尘。

      小呆站在那里,忽然不动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下垂,整个人放松到了几乎要融进墙里的程度。然后她伸出左手,把掌心贴在了墙上。不是打,不是摸,是贴——像是把耳朵贴在别人家的门上偷听。

      教室里安静下来。

      几秒之后,小呆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轻轻皱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和谁无声地说悄悄话。然后她把右手也放了上去,两只手掌同时贴着墙。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然后她放下了手,回到圈子里,坐下。

      从始至终一个字没说。

      老师看了她半天。

      "你听到墙说什么了?"老师问。

      "墙说,你很累。"小呆想了想,"还有——你很孤单吗?不对——你一直站在那里,但是没有人靠过你。所以你想让人靠一下。"

      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同学们,刚才你们看到的是另一种语言系统。大部分演员用身体和表情演戏。但最好的一批演员,用潜意识演戏。他们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东西,然后让身体自己去回应。"

      他转向小呆:"你之前做过系统的感受力训练吗?"

      "没有。"小呆老实地回答,"我平时就是这样的。"

      老师看着她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激动。

      "继续保持。"他说。就三个字。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保护一株刚发芽的稀有植物。

      小呆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那面墙看起来好孤独。她在家里的房间也有一面差不多的墙,她靠过很多次,所以她知道墙在想什么。

      这不是什么天赋,她想。

      只是其他人太忙了,没有时间听墙说话。

      小梦·退稿
      文学院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

      "第二十三届'银杏杯'新生征文大赛获奖名单"。

      周围围了很多同学,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挤到前面去找自己的名字。小梦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踮着脚尖看了很久。她是从上往下看的,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优秀奖——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她的名字。

      她其实预料到了。投稿的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把稿子又改了五处。发送邮件的瞬间,她按了撤回,重新看了一遍,又发了一遍。整个过程重复了四次。最后是小果从被子里探出头说"你再发一次我就把你的邮箱注销了",她才咬着牙点了发送。

      稿子写的是一篇散文,题目叫《别人的安静》。写的是她从小到大在不同场合观察到的那些安静的人——自习室里独自看书的老人、公交车上不发一言的年轻妈妈、医院走廊里坐在长椅上的陌生人。她写了三千字,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但三千字不够。

      或者说——三千字的"安静",不够。

      她没有哭。她只是回到宿舍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了下巴,把那本一直放在枕边的散文集翻开,又合上了。翻开是因为想从中找到一些"有人也和我写过一样的东西"的安慰,合上是因为发现好像没有。

      过了一会儿,小果开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堆画材。

      "小梦!你看我买的新马克笔——咦你怎么躺床上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小梦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点困。"

      小果放下画材,走过来坐到了小梦床边。

      "征文结果出来了?"

      小梦沉默了。

      小果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得像一面墙壁。这个平时话最多的人,在这一刻学会了闭嘴。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不是要掀开,就只是拍了三下,像在拍一只躲起来的猫。

      "写东西这事儿吧,"小果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画画的以前天天被退,现在我画的虽然也不好但比以前强一丢丢——你肯定是比我还强的。我觉得退稿不意味着你不行。只能说评委——评委不一定懂你写的东西。"

      "评委是文学院的教授。"小梦在被子里说。

      "教授也不一定懂啊!"小果理直气壮,"有些教授天天研究古代文学,他可能——看不懂你写的那种安静。安静是需要另一种眼睛看的。"

      小梦没有说话。但被子里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果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手写的一段文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间空房间。所有的门窗都朝向里面开。外面的人看不见我,我也发不出声音。但我能听见一切——风的声音,雨的声音,隔壁房间传来的笑声。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推开那扇门。"

      小果看完,把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还给了小梦。

      "你要把它留着。"

      "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我不会画画了,你写了我的故事——我就能看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小梦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要是现在不写了——以后就没有人写我了。"

      小梦轻轻笑了。那是带着眼泪的笑。她把那张纸压在了枕头底下。

      晚上十点。503的灯亮着。

      今天没有人组织奶茶局,但四个人自动聚集到了一起。小果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截稿前特有的狂喜——是的,她赶完了。小智靠在床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但她没有在写,只是在看她今天早上写的那个工整的"✓",那个字的边缘有点模糊了,好像是沾到了什么水渍。小呆坐在窗边,两只脚悬在椅子外面一晃一晃的,望着窗外的银杏树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梦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散文集,但她没有在读。她拿着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不是日记。是一篇新的文章的开头。

      安静了一会儿以后,小果开口了。

      "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动画分镜最打动人的,有时候不是你加进去的东西,是你故意不加的东西。"

      "留白。"小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个词。

      "对对对!留白!不愧是我们家的文化人!"小果一拍大腿,"你也跟我说说文言文的东西,以后我能用到分镜里。"

      "不是文言文。留白是美学概念。"

      "差不多啦!反正都是你的专业范围。我的范围只是画画和把手机忘在食堂——"

      "你又把手机忘了?"小智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食堂阿姨已经认识我了。她还说下次帮我留位置。"

      小梦低下头笑了。今天晚上她特别想笑。不是特别开心——她刚被退稿。是小果说"以后你就写我的故事"那句话,像一小片创可贴,贴在了那块刚刚形成的伤口上。不一定能治好,但至少不会感染。

      "我今天面对了很久。"小智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他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小智主动分享感受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面对——"小果第一个反应过来,"啊是不是那个解剖?"

      "嗯。"小智把笔记本合上了。"那个人的指甲——是剪过的。就……他生前的一些事情还在那里。"

      宿舍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一直觉得,医学就是学问。"小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现在我觉得,医学是记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小呆从窗边转过头来。她看着小智,眼睛里有那种很专注、很认真的光——这种光平时只在她看漫画或者看窗外小鸟的时候出现。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那个人——你的第一位老师一定很开心。因为你记住了他的指甲。"

      小智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户外面,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晋江大学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声音穿过校园,穿过宿舍楼的走廊,穿进503那扇半开的窗户。

      四个女孩坐在各自的床上、椅子上、窗边,带着各自世界里的挫败和收获、泪水和笑声、沉默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们的专业不同,课程不同,每天的轨迹像四条平行的线。但在夜晚交汇的时候,那些平行线会形成一个小小的结。一个叫做503的结。

      小果忽然说:"我们是不是该去吃饭了?我饿死了。"

      "你饿了不是应该去食堂吗,为什么要在宿舍里宣布。"小智说。

      "因为我一个人去没有意思。走吧走吧走吧,你们不饿吗?"

      小智其实不饿。但她合上了笔记本。小梦放下了笔。小呆从椅子上跳下来,慢慢吞吞地去拿外套。

      四个人一起走出宿舍门。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熄灭,又亮起来。她们走在灯光和阴影交替的走廊里,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她们已经不再急着分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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