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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跨专业的代价 军训结束后 ...

  •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晋江大学正式开课了。

      503的四个人在早上七点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四个人、一个洗手间、四面镜子。小果第一个冲进去,三分钟解决战斗;小智第二个,有条不紊地按照昨晚排好的流程表进行;小梦第三个,快速而安静;小呆最后一个——小果在门外敲了三次,她出来的时候头发只扎了一半,另一半还散着。

      "你为什么是表演专业的。"小果一边帮她扎头发一边说,"你连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教室这件事都演不了。"

      "太难了。"小呆诚恳地回答。

      四个人的课表贴在了宿舍门上。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不同的专业课程,远远看去就像一幅抽象画——红色的医学课密密麻麻占据了周一至周五的大部分格子,蓝色的动画课数量不多但每节都是三小时连上,绿色的表演课分散在各个上午,紫色的文学课集中于周二和周四。

      "咱们能一起上课的机会,大概只有公共选修课了。"小智对着课表分析道。

      "那还不简单,"小果背上画板,"你们谁哪天没课,就来蹭我的课呗!"

      "动画专业课能随便蹭吗?"小梦问。

      "有什么不能的!老师又不会赶人——只要你别睡着。"

      小呆听到"睡着"两个字,眨了眨眼。

      小智的第一节解剖课,在周一下午。

      她没有睡着。她全程坐得笔直,笔记写了整整六页,连老师讲的一个冷笑话都记下来了。当老师打开人体骨架模型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和倒吸凉气,只有小智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标注了每一块骨头的学名。

      "下面请一位同学来指出肱骨的位置。"老师说。

      全班安静。没有人想当第一个。

      小智的手举了一半。一半的意思是——她把手从桌上抬起来大概十厘米,然后又放下去五厘米。脑子里的小人开了个紧急会议。

      勇敢小人:举手啊,你知道答案的。
      谨慎小人:全班第一个举手?太显眼了。万一指错了呢?这可是第一节专业课,第一印象很重要。而且你刚才看到没有,好多同学都在偷偷看手机,如果他们觉得你太积极了会不会——

      "那位同学,"老师已经看到了她那只欲举不举的手,"你来试试。"

      没办法了。小智站起来,走到骨架模型前,准确地指出了肱骨。

      "非常准确。"老师赞许地点头,"预习过了?"

      "看了一部分。"

      周围响起了小小的议论声。小智回到座位,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主动站起来的感觉,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她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个小小的"✓"。不知道是给肱骨打的,还是给她自己打的。

      小梦的第一节文学院课程,是当代文学导论。

      教室在文学院的旧楼里,窗外是一棵上了年纪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讲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梦觉得这个教室很适合写诗——不是她会写,是这个环境天然地像一首诗。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文学是什么?

      然后他说:"不用马上回答。你们用整个大学四年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今天,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第一反应。"

      有人站起来说了很学术的定义。有人说文学是人类的精神食粮。有人说文学就是故事。

      小梦没有举手。

      但她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一页。

      她写道——文学是当你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懂你的时候,翻开一本书,发现有人在几百年前和你一样。文学是陌生人之间的悄悄话。文学是我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变成了别人笔下的句子。

      她写了那么多,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师说:"有没有同学觉得——文学不仅仅是伟大的、高尚的东西?它也可以是私人的、碎片的、只属于你自己的?"

      小梦猛地抬起头。

      她差点就举手了。真的,就差一点点。她的手已经碰到了桌面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

      "好,我们开始进入正课。"

      老师转过了身。

      小梦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去。她咬住下唇,把那页写满的纸折了起来,夹进了书里。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老师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回答。

      但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其实已经是文学了。

      小呆的第一节表演课,是解放天性训练。

      老师在排练厅中央放了各种道具,让同学们随机拿一个,即兴表演三十秒。不是演别人,是演这个道具"眼中的世界"。

      前面几个同学拿了杯子、书本、雨伞,都做了中规中矩的表演。轮到小呆的时候,她在道具堆里翻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了一面镜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没有"演"镜子。她拿着镜子蹲下来,把镜子举到了排练厅的窗外——让镜子反射的光照在了一只路过的小鸟身上。小鸟被光点吸引了一下,跳过来啄了啄。小呆就这么蹲着,一动不动地举着镜子,看着那只鸟。

      三十秒到了。

      老师没有喊停。

      一分钟后,小呆自己站起来,对着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走回了队伍里。她没有说任何话。她甚至没有解释她刚才做了什么。

      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在花名册上小呆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灵。"

      旁边的助教偷看到了,小声问:"老师,是表扬还是描述?"

      老师说:"都是。"

      小呆觉得表演课很好。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老师没有让她走出来。反而给了她一个工具,让她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搭更多的房间。

      周四下午,小呆没课。

      小果有一节动画专业基础课。上课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在艺术楼四楼的动画工作室。小果早上出门前,对着床上正在看漫画的小呆说:"下午没课?来陪我上课呗。"

      小呆从漫画上抬起头:"什么课?"

      "故事板分镜基础。我们老师超——严的,但没关系,你坐我旁边就行,只要不说话不睡觉——"

      小果想了一下:"你应该本来就不会说话。完美。走吧。"

      小呆想了想,点头。

      她其实没有完全理解小果说的"老师超——严的"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严"大概就是语气重一点,表情严厉一点。反正她都不太听得懂语气,也不太注意表情。

      下午一点五十,小呆穿着明黄色的T恤,坐在了艺术楼四楼动画工作室的第三排。

      她的小黄T恤在满屋子穿暗色系衣服的动画专业学生中,亮得像一盏开了节能模式的小灯泡。

      上课铃响了。

      走进来的老师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计算,不多浪费一厘米。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环顾一圈教室,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在小呆的黄T恤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

      "上课。"

      全班起立。

      小呆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做对了——虽然她慢了半拍。

      "今天是第一节故事板分镜基础课。"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一颗一颗往讲台上放的棋子,"我姓严。我的课规矩不多,只有三条——第一,不许迟到。第二,不许吃东西。第三,不许走神。"

      小果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猛地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她忘了提前跟小呆说,严老师的课堂,是真的不许走神。

      不是开玩笑的不许。

      是那种——他在讲台上能看到第三排倒数第二个同学的笔尖朝哪个方向——的不许。

      完了。

      小果偷偷看向身边的小呆。小呆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桌上,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小果稍微放心了一点——至少开场看起来还行。

      然后严老师打开了PPT。

      幻灯片上出现了一行标题:《故事板的叙事结构——从镜头到情感》。

      下面是一连串的专业术语:景别、轴线、视线匹配、180度规则——

      小呆看了五秒钟。她试图理解"景别"这个词的意思。这个词在她的大脑里像一颗弹珠,在空旷的房间里滚来滚去,最后掉进了一个叫做"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洞里。

      她又坚持了五秒。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失焦。

      不是故意的。是她的注意力像一只被放飞的鸟,一旦绳子松了,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刚开始她还在想"景别是什么意思",后来变成了"这个词听起来好像一种景色识别系统",再后来变成了"如果人能自动识别景色就好了"——

      然后她就彻底走神了。

      她去哪儿了?大概是在一片很空旷的原野上。阳光很好,风很温柔。那里没有任何专业课的规定,没有讲话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她在原野上慢慢地走着,看看这朵花,摸摸那片叶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原野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这个呆的。以及她是真的在一个字都没听懂的情况下,完美开启了自我的发呆模式。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事,忘记了严老师在讲台上挥斥方遒。没有睡着,眼睛是睁着的,甚至还礼貌地朝向讲台的方向。但她的瞳孔是空的,像一台正在录制的相机——可惜SD卡早就不在里面了。

      等她看向小果的那一刻,小果就知道完了,她开启了自己的发呆世界。

      你想——一个正在连轴转的思路,被人突然拉进了发呆的大海,那感觉就像一根拉紧的弦突然松了。小果的手心开始出汗。她偷偷用膝盖碰了一下小呆的腿。

      没反应。

      她又碰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小呆沉浸在那片原野里,正在研究一片叶子的形状。这片叶子为什么是锯齿状的呢?是为了防止虫子吃吗?虫子会不会嫌锯齿状的叶子口感不好?虫子的味觉是什么样的呢?

      "第三排那个穿黄衣服的同学。"

      严老师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教室的空气。

      小呆没有反应。

      她的原野上,风刚刚好,太阳刚刚好。她正准备看看那片锯齿叶子的背面,有没有什么小虫子。严老师的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稀释成了很小很小的背景音,像远方的雷声。嗯,那雷声太远了,还不需要去注意。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第三排。

      小果的心跳已经快停摆了。她猛踩了一下小呆的脚。没有反应。她真希望自己能有一种超级能力,比如用眼神把她的灵魂召唤回来。或者最起码,让她在老师的注视下显得不那么呆。但她也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小呆这个人,发呆的时候就是真发呆。

      "第三排。黄色衣服。那位女同学。"

      严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

      小呆终于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的边界。那片原野的天空开始变暗,雷声在变近。她眨了眨眼,像蝴蝶振翅一样轻——她刚从那个遥远的原野旅行回来,整个世界突然塞回了这间不大的动画工作室。

      她迷茫地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然后在她的前方,讲台那个位置,站着严老师。严老师的表情——

      严老师的表情让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那不是生气。那是比生气更复杂的东西。眉头紧锁,嘴唇紧抿,眼睛里是一种"我已经放弃被气笑了的期待"的失望。她已经从大海上岸,回到这个充满人类的教室里。眼前的世界从一个开放性的原野收缩到了严老师那副金属框眼镜的反光之间。小呆的身体渐渐感知到了紧张——一种迟到的、不美好的预感。

      严老师推了推眼镜。

      "这位同学,请你站起来回答一下——我刚才讲了什么?"

      小呆缓缓地站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不太确定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教室里暖气开太大了。

      她张了张嘴。

      没有任何声音。

      因为她确实一个字都没听到。不是没认真听——是她从头到尾就没在那个频道上。就像一个收音机调到了FM的时候,你永远收不到AM的信号。

      "没关系。"严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回答不出来没关系。那我换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呆。"她说了出来。

      全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在憋笑。

      严老师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显然以为"小呆"是一个外号,或者是一个学生在课堂上故意搞笑。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花名册——这当然是一个跨专业的学生,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他合上花名册,看着小呆。

      "你如果觉得上我的课是在浪费时间,可以不来的。"严老师一字一顿,"你可以在寝室睡觉。可以在校园里闲逛。可以去做任何你觉得有意义的事。但不要坐在这里,占用课堂上的一个位置,却一个字也不听。你是不是觉得——我教不了你?"

      那最后一句。"是不是觉得我教不了你"。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根刺。

      小呆彻底慌了。

      她的泪水开始打转,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发呆这件事会让别人这么生气。

      她只是想让小果陪她上一节课,看看她上课的样子。她只是真的听不懂那个"景别"和"轴线"。她只是想在她的原野上待一会儿,等这段听不懂的时光过去。

      她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她思考了一万种可能。她思考如何道歉,但不知道什么时机说。她想解释,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想说"我没有觉得你教不了我",但这句话太长了,她的大脑处理器还没编译完成。

      看着她的泪水在眼眶打转,严老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重了。这个女孩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在故意捣乱。她站起来的动作慢吞吞的,眼神里的迷茫不是装的。她看起来更像是——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这个专业的吧。"严老师的声音已经往下调了一些,"是不是陪朋友来的?"

      小呆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这是她从进教室到现在反应最快的一个动作。

      严老师沉默了两秒:"那是谁的女朋友?男朋友也行,站起来我看看。带对象来听课,总要对自己的对象负责吧。"

      教室里压抑的笑声终于集体释放了出来。

      小果闭上眼睛。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小呆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着急的红。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带。

      "不是的!不是男朋友——也不对——我没有男朋友——我就是,就是想听老师讲课,但是——"她深吸一口气,把话挤了出来,"但是我听不懂。"

      她的声音不大,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不是等着看笑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开始听她说话的那种安静。因为这孩子眼里还带着泪水,却在努力地向自己解释为什么走神。

      "我想听老师讲课。但是——景别是什么我不知道。轴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听懂,可是每个词都是新的——听多一点我就跟不上了。然后就——就——”

      "就发呆了。"她低下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您的课上发呆。"

      严老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严老师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忽然明白了什么的、有点失笑又有点温暖的笑。他看着面前这个穿黄T恤的女孩,她头发扎得歪歪的,眼眶红红的,认错的态度比逃课的学生还认真一百倍。她不是不尊重他的课堂。她只是不懂。不懂所以他讲的东西,但她还是来了,然后坐在这里,听天书。听不懂,就安安静静地在自己脑子里画原野。没有打扰任何人。

      "好了好了,坐下吧。"

      严老师摆了摆手,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他重新走回讲台,刚要开口继续讲课,又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小呆。

      "你是哪个专业的?"

      "表演。"

      严老师点了点头,好像小呆的回答印证了他的什么猜测。

      "表演好啊。"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不止一个度,"下次想来听课,可以坐第一排。听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要一个人坐在后面发呆——发呆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加了一句。

      "而且,发呆这事儿——有的是时候,也不是什么坏事。"

      小呆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小果在后面拽了两下她衣角,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坐下了。

      小果用眼神给了她一个大拇指。然后在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了几行小字递过去,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地震中写的:对不起我忘了提醒你老师这么严,但你真的把他说服了。你太牛了。

      小呆低头看着那片纸条,看的时间很长,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看进心里去。然后她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衣兜里。

      后半节课里,小呆没有发呆。不是因为她能听懂了——她还是听不懂。而是她在努力地、尝试去读一张哪怕一个字的 PPT。她不太知道什么叫"景别",隔壁同学趁老师转身的瞬间把关键概念写成了小纸条给她。她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握了小半节课。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但她记住了这个词。

      她的手心里,是一片小小的、被汗水润湿过的善意。

      下课后,严老师在收拾教案的时候,小呆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讲台边。站着。不说话。

      严老师抬起头。

      "还有事?"

      "老师。"小呆的声音很轻,"我真的没有觉得您教不了我。您讲得很好。"

      严老师看着她。这个女孩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有点慢半拍的认真。她专门等到所有同学都走了才过来说这句话。

      "我知道。"他说,"去吧。下次来记得预习一下——哪怕就看一页PPT。"

      小呆点点头,转身走了。

      严老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拾好东西离开的时候,经过助教,侧头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有灵气。我看人从没走眼过。"

      走廊里,小果在等小呆。

      "你跟严老师说了什么?"

      "我跟他道歉。"

      "又道歉?"

      "因为刚才那句最好。"

      小果笑了。她伸出手,像军训时候那样,和小呆碰了一下拳。

      "走,回宿舍。今天你受惊了,我请你喝奶茶。"

      "珍珠的。"

      "知道。珍珠的。"

      小呆走路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

      晚上,503的灯亮着。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这次不是躺在各自床上,而是把四把椅子拖到了房间中间,围成了一个小圈。小果买了四杯奶茶,珍珠的放在小呆面前,椰果的放在小梦面前,柠檬茶的放在小智面前,自己那杯是不加糖的原味。

      "所以——你今天被严老师点名了?"小智问,眼睛在"震惊"和"果然如此"之间来回切换。

      "嗯。"小呆咬着珍珠。

      "然后你把他感动了?"

      "不算感动吧。"小呆想了想,"他只是知道我真的是陪朋友来的。"

      "不。"小果严肃地纠正,"你把他感动了。真的,我在旁边看着的。严老师那个表情——他一年都不一定笑一次。我在这专业半年了,都没见过他笑。你知道吗——上周有个师哥在课上手抖打翻了咖啡,严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师哥第二天就决定转院了。是真的转院。"

      小智和小梦对视了一眼。

      "你们专业的老师都这么恐怖吗?"小梦小声问。

      "不恐怖!就是严!超级严!但讲得超级好!你看他今天夸小呆了,就是他其实能看透人心。以后我都不敢走神了,估计一节课走神八次以下,他都知道——"

      "你上课也走神?"小智精准捕捉到了重点。

      "我……我是画分镜的时候太投入了才走神!性质不一样!"

      "性质哪里不一样了。"

      "我走神是在思考艺术!小呆走神是在种树——不是,她在原野上种树还是什么的——反正是不同的。"

      小呆没有参与这场辩论。她正在专注地吸珍珠,一次一颗,平均每颗珍珠从杯子到嘴里需要三秒。但她听到小果说"种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今天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小梦问。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我今天指了肱骨。"小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今天去了食堂"。"全班第一个举手。被老师夸了。不怎么难。感觉——还行。"

      "还行?"小果眉毛快挑到发际线了,"你居然主动举手了?你是谁?你把我们的小智怎么了?"

      "我没有被绑架。"

      "那你为什么举手了?"

      小智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小果,又看看小呆。

      "因为今天中午,小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小呆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说——'反正也不知道对错,想了也没用,不如先做了再说'。"

      "我说过这个?"小呆歪头。

      "你在说中午食堂点菜的时候说的。但我觉得可以用来回答肱骨问题。"

      小果大笑起来,笑到差点把奶茶喷出来。小梦也忍不住笑了,手指捂着嘴。小智看着她们笑,自己也没有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所以——"小梦擦了擦眼角的泪,"我们当中,推动小智进步的人,是小呆在食堂点菜时的一句话。"

      "食堂哲学。"小智一本正经地总结。

      小呆还在喝奶茶。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面对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选择困难,然后说了心里话。她甚至都不觉得自己的话值得被记住。但这个晚上,另外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她觉得很好。即使严老师点她的名,即使有一刹那被吓到打结。现在在这里,一切都值得。

      窗外,夜色如水。晋江大学的钟楼敲响十点,声音悠长而温柔。

      503的灯光亮着。四杯奶茶。四张椅子。四个越来越熟悉彼此的声音。那些从不同专业开始的白天,最终都会在夜晚收拢为同一种温度。跨专业不仅是校方的教育实验,某种程度上,跨进彼此生活的这四个人,已经悄然开始了一场比任何课程都更重要的实验。

      她们还不知道。

      但她们已经开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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