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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春未完待续 毕业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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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夜。
晋江大学把毕业典礼放在了操场上——就是大一报到时社团招新的那个操场。舞台搭在跑道正中央,灯光比四年前好了太多了,再也没有霓虹灯牌漏电时那种滋滋啦啦的噪音。气球换成了LED灯带,棉花糖换成了精酿啤酒摊,烤肠摊还在——老板没换,头发白了一半。他说他认得这四个姑娘——每年都来买烤肠,每年都有人忘带钱,每年另一个姑娘会帮她付。
今晚没有人忘带钱。但有人忘带了比钱更重的东西。
小果带来了她那本速写本。从大一到现在的,一本都舍不得丢。她翻到第一页——"做出让别人哭三个小时的作品"。下面是她自己断断续续加上的批注。每一行都是一个版本:先让别人哭三秒,再说三小时的事 / 再画一笔,对面那个家伙连cani都敢说 / 冲的方向调整一下也是冲 / 实名制冲了。
她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想了想,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不是批注。是书名。
"青春物语。"
她把四个字圈了起来。然后把速写本放进了行李箱——她要去那家动画公司报到了。全国只招五个人,她是其中之一。
小梦把那本手工书从防尘袋里拿了出来。
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树洞的边缘被翻出了毛边,小果画的颜色褪了一些但轮廓还在。她翻到第一页——蜘蛛在网上写日记,每一根丝都是一个笔画。翻到中间——那只八条腿的蚂蚁,一个小女孩用歪歪扭扭的笔迹画下的,小呆认真地点评过"有道理"。翻到最后一页——是她自己写的结尾:"树洞里的兔子每天写下三件好事。它的邻居们都觉得它很奇怪。但太阳落山之前,蚂蚁、知更鸟和松鼠都会偷偷来看它的日记。"
她合上书。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四封信中的一封。她自己的。
拆开。
大二的小梦在信里写:"今天下午的光很好。银杏树有十七片叶子刚变黄。小果刚把'创意'写成了'创业',小智刚说完'从概率学的角度'就被小果打断了,小呆在画一只蚂蚁。我也在写——不知道写什么,但我在写。如果四年后的你忘了这些东西——不用害怕。忘了不代表不存在。就像影子不需要灯来证明自己存在过。它就是存在过。"
小梦把信纸贴在胸口。没有哭。但她深呼吸了三次。她在文学的边界里写了四年"安静的东西",然后她发现最安静的东西不是任何一篇小说——是这封信。是四年前的一个下午,被一个不确定的自己用确定的笔迹保存了下来。
小智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不是学习笔记——是503的观察日记。从大一开始不定期记录——频率从每周一次逐渐变成每月一次,然后变成只在重要事件发生时记录。她翻到第一页。
"9月3日。室友小果。性格:冲动。缺点:不想后果。潜在互补价值:可提供行动力。"
她翻到最新一页。
"6月19日。室友小果。性格:比我认识她的第一天更好了。缺点:还是不想后果。但我觉得那不是缺点——那是她的运行系统。她的大脑里少装了一个叫做'后悔'的软件。这让她省出了大量内存,用来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潜在互补价值——已实现。"
她合上笔记本。然后拿出她自己的那封信。拆开。
大二的小智在信里写了四种可能性。
第一种:顺利考上研究生,继续学医。
第二种:没有读研,去了一家医院做规培医生。
第三种:转了专业,可能是公共卫生。
第四种:什么都不是。但还在继续。
她在信的角落还加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我写下这四种——是为了让打开信的那个人知道,不管她做了哪种选择,都有人在大二的时候相信她能行。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小智选了第一种。她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不只是考上了——她在面试的时候被问到"你在本科期间最大的挫折是什么"。她说了挂科。说了学业预警。说了没有转专业的原因。面试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一般不会问这个,但你的回答让我想多问一句:你现在为什么还是喜欢医学?"
小智说:"因为医学不是把病治好。是一个人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臂,然后不松开。"
她被录取了。
小呆最后一个打开她的信。
她没有信封——因为她当初没封口。信纸上只有那三幅画和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是小梦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加上去的。细得像蚂蚁腿——
"未来没有画出来。但你画过的东西——都在。"
小呆把那三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新的纸。不是信纸——是速写纸,边缘有点毛,看起来被反复翻过。她开始画第四幅画。
一个人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耳朵侧着。手里的拳头松开又捏紧。远处有烟。近处有光。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她们教的。"
她把新画放进了一个信封。
收件人写的是:503。
寄件人写的是:四个人。
天亮了。
四个人最后一次从503走出来。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和四年前报到时一模一样,只是不再有一个人卡在门框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灭了,又亮了。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那棵银杏树还在窗外,叶子很绿,树枝上站着一只鸟。
操场上,毕业典礼的背景音乐放起来了。是校长亲自选的歌——《那些花儿》。小果说这歌太老了应该放《孤勇者》。小智说《孤勇者》是给孤勇的人听的,我们不是。我们是四个人的503。
小梦说那我们放什么。
小呆没有说话。她只是哼了一段调子——很轻。是她自己编的,一共只有四个音。一个音代表一个人。四个人听完之后谁也没问那是什么曲子。因为不需要问,它已经是了。
毕业典礼的流程按部就班——校长讲话、拨穗、合影。503的四个人的名字被依次念出的时候都坐在同一排。小果第一个被念到。小智第二个。小梦第三个。小呆第四个。
小呆走上台的时候,校长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名单上没有的话:"有同学跟我反映——你是我在这个台上见过走得最慢的毕业生。"
全场安静。
"很好。"校长继续说,"走快的人不一定先到达。走慢的人能看到走快的人错过的东西。"
小呆看着校长。想了一会儿。
"谢谢。"她说。然后她停了下来,看着台下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三个人在朝她挥手。小果挥得最用力,两只手一起挥,差点打到旁边的毕业生。小智挥得很克制,但嘴角翘得老高。小梦用鼓掌代替了挥手,节奏比校歌还准。
小呆把学士帽摘下来,朝她们挥了一下。然后她很慢地、很认真地走完了剩下的几米。速度大概是正常人的一半。像一只企鹅。像一只被闪光灯照到的猫头鹰。像一个在舞台上找到了"第二个人"的演员。像她自己。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四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就是四年前文化节结束后她们坐的那个位置。台阶没变。操场上的LED灯带替代了当年被踩扁的气球。小果手机里那张模糊的合照还在。她翻到今天刚拍的毕业照,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这四年我们变了好多。"小梦说。
"每个人都变了。"小智说。她翻到观察日记中间那一页——上面用今天早上新换的墨水写了一段话:"观察对象:我自己。初期评估:一个通过表格和概率处理情感的生物。观察结论:情感不需要处理。只需要承认。承认的方法很简单——把话筒放在自己嘴边。"
小果翻到速写本最后一页给她看。四个字——"青春物语"。
"这算不算我们的名字?"小果问。
"我们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小梦说。然后她翻开那本手工书。封面上的标题正在晨光中微微褪色。
四个人的503。
不需要第二个名字。第一个已经够了。
小呆从台阶上站起来。她的动作还是慢的——永远慢。但她没有走向任何地方。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那些云被染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杯草莓奶茶。
"天亮了。"小呆说。
其他三个人也站了起来。四个人看着同一片天空。没有人说"我们要分开了",因为不需要说——她们早就知道了。从第一次见面那天就知道。从第一场雪就知道。从那堂听不懂故事板分镜的动画课就知道。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尾,但结尾不一定是句号。
小果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其他三个人。
"我说啊——"
"什么?"三个人同时问。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她张开双臂,把四个人拢进一个并不存在的拥抱里——"记住。脑中的小人打架的时候——选勇敢的那个。结果说不定——"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好。"
操场上响起了一首歌——不是《那些花儿》,是下一首。吉他前奏穿过清晨的风,穿过四个人的头发和学士袍,落在小呆画过门的那扇窗户上,落在小果写过字的那张倒计时表上,落在小智那张满屏绿格的表格里,落在小梦那本《安静的颜色》的扉页上。
扉页上写着——"献给我的室友。她们教会我:脑中的小人打架时,选勇敢的那个。结果真的——出乎意料的好。"
四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再次重叠在一起。但这次她们知道谁是谁了。不需要分清楚。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