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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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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燕虽是四季如春,冬夜里少了炭炉供暖的寝宫还是会叫人冷的发抖。
偏偏江云澜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几层单薄的被褥盖在他身上,硬生生逼出了一身的冷汗,整个人忽冷忽热,喉咙里也干的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着一样,张唇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上一世的记忆疯狂涌进烧糊涂了的脑子里,像是经历了一场虚幻又缥缈的梦般不真切。
并没有急着陷入重生的狂喜中,他在榻上躺了半晌才终于从烧成浆糊的脑子里拼凑出破碎的记忆,将今日发生的事弄了个明白。
白日里他被几个皇子戏弄,掉进了池塘,本是不至于狼狈至此,偏偏那几个混账东西还嫌不够,又仗着皇帝对他不闻不问,没有母妃庇护,将刚从池子里爬起来的他又踹了下去,罚他在池子边上跪了几个时辰。
他记得上一世是路过的宫女看不过去私下通知了大皇子江云锦,可直到自己实在撑不住昏过去再次掉进塘里,被寒冷刺骨的湖水惊醒,强忍着晕眩感拖着身子回了寝宫,江云锦也没有出现。
只是迷糊中记得上半夜有人来看过自己,江云澜看了一眼压在被褥上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的狐裘,领子下的锦字若隐若现,费力的扭头看向枕边的油纸包,药材散发出淡淡的苦味在鼻尖萦绕。
那时他怕是还未烧的如此厉害,否则以江云锦的性子,不会就这么干脆的走了。
只是江云锦再好,也护不了他一世。
想到此处江云澜的眸子暗了暗,眼底多了几分阴沉。
上辈子他无权无势,才会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直到江云锦代替他前往北国,彻底失去了江云锦保护的他,为了求生而走上一条众叛亲离的道路。
如今一切推翻重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可惜的是重生后染上风寒,此刻脑子正被烧的糊涂,一时间只将上辈子的事记起了个大概,眼下也只能将还未记起的事先放在一旁,走一步算一步了。
闭眼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江云锦留下的那件狐裘被他穿在了身上引汗,漫漫长夜,他还有的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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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后江云澜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江云锦留下的那件狐裘从身上脱下来后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沥干一般,看着手里的狐裘沉默了一会儿,自己烧还未完全退下,这寒冬腊月天,贸然用冷水清洗怕是又会叫自己再次遭来一番罪受,叹口气将狐裘和几床被褥一同晾在了一旁的木杆上。
如今他重生归来,是好是坏谁都说不定。
坏在往后要走的路会变成什么样,都叫人拿捏不准,好在往后要发生的事,不论粗细他都给理了一遍,行为处事都留个心眼,便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
眼下最大的麻烦,是自己还得寻一处沐浴的地方,昨晚闷出一身的汗,此刻里衣黏在身上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估摸着现在应该没人会在汤池沐浴,江云澜抱着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几件布料粗糙的衣物准备动身前往,只是,临走前回头看着简陋的寝宫,无可避免的再度叹了口气。
还真是家徒四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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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长发在水中飘散,犹如在白纸上晕开的墨滴一般,裸露在外的肌肤染上粉红,低头注视着水面上波澜不断的倒影,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他那双毫无波澜捎带稚气的凤眸,眉心多了颗色浅的朱砂点缀颇有几分清心寡欲的意味,向下是因长期泡在池子里,浮上一层红晕的双颊,十二岁的少年还未能完全摆脱掉婴儿肥的束缚,让人看后想伸出手好好蹂躏一番。
只是每当触及到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再好的兴致也都消失殆尽叫人自讨无趣。
如此长久,倒是容易招人厌烦。
偏偏江云澜不甚在意这些有的没的,江云锦曾不止一次的夸他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定会招来京城姑娘的疯抢,只可惜,上辈子被搪塞到军营时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郎,十五岁上阵挑敌将下马取其项上人头,十八岁领军征战四方,跟一群大老爷们一起打了半辈子的仗,还未等到及冠就弯成了蚊香。
还记得初上战场那年被敌将嘲笑说燕国无人,派了个女娃娃来战场送死,一怒之下江云澜夜闯敌营,还当着人面自毁容貌,最后吓得那将领以为自己遇了鬼,第二天便疯了,而毁了的那半边脸,则被他用骇人的面具遮掩,至此一颗明珠蒙尘成了人人敬畏的鬼脸将军,再没人敢从他容貌上做文章,更别提敢有姑娘家心悦于他了。
抬手用指尖在面上描绘着那些不存在的刀疤,思绪越飘越远,顿了顿,想起什么一般,指甲在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直到他遇上了晏予归。
那个两军阵将他当猴戏耍,只意在取他面具的混蛋。
“都退下,没有本王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是。”
思绪骤然被打断,停下手中动作错愕抬头望向门口。
来者在屏风后褪去衣物,披着一身黑色纱衣朝池子走来。
汤池里雾气缭绕模糊了视线,等到人走近了江云澜才看清那张令他有些意想不到的脸。
即使只有过一面之缘,他也依旧记得此人是他那个谋反不成,被燕王下令拖去斩首的倒霉二皇兄江茨
若说江云锦是误入尘世的谪仙,举止间都透露着皇室子弟该有的教养。
那么江茨俨然是个游走在勾栏里的整日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夫子眼中的噩梦,勾栏瓦肆里的财主。
可直到这位公子哥暗中与虞国通气的事败露,引得燕王震怒,当即下令查封了江茨常去的那些地方,结果可谓是出乎意料的叫人心惊胆战。
上至茶楼里跑堂的伙计,下至青楼中的妓、女,全都渗入了虞国的细作,江茨手中的情报网甚至遮住了京城的半边天,此事传入朝堂后,像是当头一棒,打醒了所有人,这个本是被当做除了自己以外最无用的人,所做之事却让朝廷上下都为之震惊。
只可惜江茨后来被燕王处以死刑,尸首被抛去野外喂了那些眼泛绿光的饿狼。
至于那些未能实现的狼子野心,也只能等到下辈子了。
不过也多亏了江茨,让燕王开始忌惮自己是不是也在暗中策划夺权之事,背地里调查无果,便又在明面上找了个借口将自己送去军营。
本意是希望他最好能死在那儿,永远都回不了京城,殊不知此举等同于亲手将军权送到了他的手里,以至于最终变成了燕王自己的一道催命符。
只不过,束起长发后江云澜细细思量一阵,江茨计谋败露的实在蹊跷,像是有人早早准备好,将证据亲手送到燕王案前一般。
这宫中怕是还有什么是他上辈子未曾注意过的势力存在。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江云澜随手捞来放在一旁的里衣,也不管此时还身处池中便草草穿上,他可没兴趣光着见江茨。
举止间江茨正上半身赤裸着在阶上站定,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云澜留在此处只会扰了皇兄兴致,便先告退了”
仰首与人对视,一双映着江茨身影的风眸波澜不惊,安分行礼后便准备离开。
“站住。”
有意拦住人去路,上前几步同低头仔细脚下台阶的江云澜迎面相撞。
这一撞,让江云澜差点又跌回汤池里,亏的江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还未来得及道谢,只闻头顶再次响起江茨的声音,比起先前,其中多了几分令人羞恼的戏谑。
“五弟可真是,这么小便知道往人怀里钻了”
一双手不容抗拒的揽住了江云澜的腰,不由分说将人重新带回汤池
“松开我。”
江云澜下意识在江茨手里挣扎,语气稍稍不善,深知对这种人太客气反而会被他蹬鼻子上脸。
只是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又能唬住谁。
看着怀里不断挣扎的江云澜,江茨不由得有些好奇,他可是见过的,往日江云澜都是一副阴沉沉的模样,一双眼睛更是死气沉沉的没什么人气,只不由得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酝酿一阵半带调戏玩笑道。
“本王早就同外面的侍卫吩咐过了,任何人都不许进来,皇弟这么有精神,想必待会儿也不至于让人不尽兴吧?”
果然,此话一出,怀里的人瞬间僵直了身子一动不动。
不过玩笑归玩笑,他对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可不感兴趣
“……变态”
“你说什么?”
此话一出江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又问了一遍。
“皇兄莫不是平日里放纵过头,连皇弟都不放过。”
江云澜憋红了脸抬起头看向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这回倒是听清了,只是江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是沉闷久了听不懂玩笑话吗?
这倒有些冤枉江云澜了,上辈子他一心忙于江山社稷,以铁血手腕镇压起义军不说,就连平日朝堂上敢站出来公然与他对抗的百官,不管意见对错,都被他命人拖下去砍了脑袋,别说有人敢和他开玩笑了,生怕江云澜一个不高兴就又给人拖下去砍了。
毕竟脑袋只有一个,掉了可就没了。
“玩笑话而已,五弟怎还往心里去了”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细听倒是江茨在怪他不解风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