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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林斯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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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林斯池走下长途巴士,在一个小县城落脚。一模一样的旅途,他已经进行过一次,路线点大多是县城、小镇,不像都市那样的喧嚣繁华,这些地方仿佛都慢悠悠地不想改变。他每到一个地方,便想着就此停下,不是勇往直前,也不想打退堂鼓。这种时候,拜访老友就是按下路途暂停键的最好借口。
太阳正西斜,他踱着步子,看见个水果摊,并与摊主来了个对眼。
“帅哥,买点啥?”摊位前是个中年妇女,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殷勤地笑着,劳累了一天,脸上出了油,皱纹也因此淡化了几分,看上去很是面善。
傍晚的水果都是挑剩下的,林斯池不过张望几眼,没打算买。
“都给我称点,挑好看的,送人。”
“帅哥,看你不是本地人,这地方晚上可乱”,妇人一边说 ,一边拿了个塑料袋仔细挑着苹果,“前两天还捅死个人,我早上来摆摊,看见那里好大一汪血哟,给我吓得不轻”。
林斯池顺着妇人的手指往身后看,只看见满地的建筑影子,对面的围墙边靠着几个年轻人,全身上下花花绿绿,打头的那个见他往这边望,对他吹了声口哨,笑出一口白牙,看上去是像几个小混混,但应该没什么恶意。
“这么危险啊,那大姐,这天也快黑了,你还不收摊啊?”林斯池说着,往塑料袋里放了几个橙子。
“唉,最近生意不好做,多卖一点是一点。小伙子,背这么个大包,你是来这做生意的?”
“来看望人的。”
“那人在县里啊?”那妇人将两大兜水果放到称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乐茗村的。”林斯池说完,那妇人抬起头来,满脸喜庆地说道:“我也是乐茗村的,我说看着你就欢喜呢。这会子过去,是没车了。不嫌弃,你和我坐三轮回去啊?”
那妇人看向林斯池的眼里满是希冀,林斯池接过水果,也就答应了,付钱时便多付了五十,妇人推辞两句就收下了。
三轮摩托走的小路,一路上颠簸个不停,行了快半个小时,天色已暗下去许久,萤火虫忽而闪过。林斯池坐在后车厢的车沿上,长腿缩着,替大姐扶着卖剩的水果,逼仄,乖巧。
那妇人心里欢喜,一边开着摩托,一边哼着小曲,林斯池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舒适。太久了,他的心里太聒噪,难得如此宁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大姐唠起了家常。
“听说,那叶老头从前是个画家,一幅画卖好几万。我看是不像,整天喝酒抽烟的,不像样子。”那妇人颠来倒去已经将这话说了三遍,见林斯池不感兴趣,又神秘地补充道,“前两年,我还见过他外孙呢,长得可俊了,不像他。不过好像是个傻子,整日地不出门,一到晚上就哭嘞。我那次在村口见他被一张车给接走了,那样子呆怔得紧,脸惨白,鬼上身似的。”林斯池听到这才来了兴趣。叶知行便是他要看望的老友,是个归隐的画家,画作能拍卖到八位数,年轻时作风很不检点,没结过婚,没生过小孩,不知哪来的外孙。两人是在采访中熟识的,若不是这妇人信口开河,以林斯池的职业敏感度来看,确实是个猛料。
“大姐,你怎么知道是他外孙的?没准是亲戚,要不就是朋友家小孩?”
“这个嘛,我也是听说的。不过,千真万确的。有人听到了,那小孩晚上哭得像杀猪,一边哭一边喊外公,放了我什么的。听到的人去敲门,就又没声了,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呢!唉,不对啊,小伙子,你不是和他认识么?你不清楚?”
“我们来往不多的。”林斯池打着哈哈,心想,这大姐心也大,知道是认识还在这和他八卦,接着问道:“他外孙看上去多大年纪?”
“看不真切,感觉像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挺高的,就是太瘦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这人啊,就是管不住嘴。”那大姐说这话时倒还有些不好意思。
林斯池来过这村子。来去匆匆,深夜来,大睡一觉,吃顿饭,第二天深夜便又离开了。村子小,但也从没和村子里的人打过照面。这样一个小环境,很安静,却是藏不住事的。
眼看着快到村口了,大姐打听起林斯池来。家世年龄、身高体重、职业收入,那是都没放过。林斯池半真半假地答了一些。那大姐起了劲,介绍起自己的侄女来,也是什么都没放过,临了说道:“胸\大屁\股大,抱着舒服,好生养。”林斯池惊得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去。
“大姐,我喜欢男的。”林斯池说完这话,摩托都吓熄火了。大姐颇为尴尬,自言自语道:“咋熄火了?”说着,便要去扭钥匙。
“就到这吧,还有几步路,我走着去。”林斯池从车上跳了下来,扶了扶背包,正准备走。
“唉,小伙子”妇人叫住林斯池,“我还有个侄子。”
林斯池哭笑不得,转过身来笑道:“有机会的话,可以认识。”说着,挥了挥手,说了句再见,几步拐入一个路口,走入黑暗,车光所照之处已没了人影。
那大姐募地红了脸,愣了良久,一边打火,一边嘟囔道:“可惜了,这么好一小伙。”
林斯池一边走,一边还在纳闷那妇人说的话。叶知行连个女儿都没有,哪里来的外孙?不过没准是个私生女,这倒也不奇怪。可十七八岁的外孙半夜里哭嚎得像杀猪是个什么事?凭他的了解,叶知行可是个好老头。这事要么上今日说法,要么上走近科学,他可管不了,还是别多嘴的好……
想着事情,所到之处已经很偏僻了,周围依稀坐落了两三所房子。其中有一所小木屋,被小片竹林包围着,清新得像是在呼吸。
林斯池走去敲那木门,敲门声很是低沉,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并不显突兀。树影如鬼魅在月光中晃动,簌簌风声似是低低悲鸣,门里又好似没人。林斯池想起那大婶的话来,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又敲了两下门,叫道:“叶老!您在家吗?”
屋里还是没响动。
林斯池纳了闷,他今天早上是打过招呼的,叶老头今天要出门也应该和他说了。他摸出电话,正准备拨号,便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
一个佝偻瘦小,撑着拐杖,走得晃悠。白衣白裤,白发白须,在黑夜里也能看得分明,正是叶老头。而他旁边那人是林斯池没见过的,身形很是肥硕,身躯将近是叶知行的三倍,走得也很晃悠。
“池子啊。”两人走近了,叶知行亲切地叫到。这时他走快了些,把拐杖扔到了地上,几乎是扑过来握住了林斯池的手。
林斯池也握住叶知行那干枯的手,以为老头是许久没见自己,才这般亲切,打趣到:“叶老,许久不见了,那么想我啊?”
“啧,老头,风流不减啊?这是新晋小白脸?”走在叶知行旁边的那个人刚把地上的拐杖捡起来,叶知行放了林斯池的手便将拐杖夺了过来,几拐子打在那人身上,一边打一边连连骂道:“都怪你,还我外孙!”这几下可是真才实学,打得那胖子呜呜乱叫,双脚点地。
那胖子跳出老远,指着叶知行骂道:“臭老头,你别折腾了,怎么又来怪我?你拿他当宝贝,可我看他是恨你才跑的!”
说到这,叶知行愣了愣,一双衰老的眼睛瞪得极大,而后他又将拐杖丢了,双手蒙眼,呜咽着哭了起来。
“闹什么闹!哭丧呢!大晚上的能不能安静点!”对面房子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拍得一阵乱响,女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从门里传来。
“臭寡妇!呸!”叶知行吐了口唾沫,又哭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林斯池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手悬在半空,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那胖子走过来,再一次捡起拐杖,递到林斯池手上,说道:“扶他进去。”而后,便从一旁的矮墙翻进木屋里,从里面将门打开了。
这就是传说中灵活的胖子。
林斯池小声劝慰着,将叶知行扶进堂屋里坐下,那胖子煮来热水,给林斯池倒了一杯,“刚刚开那玩笑,本来是想调节老头心情的”那胖子无奈地两手一摊,“和你道歉哈。”
“没事。不过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叶知行情绪已经好转一些,闭眼靠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外孙丢了呗。”
刚刚在门外,林斯池从两人的话语中捕获了些信息,再加上大姐那些“预防针”,林斯池倒也不意外了。
“丢了,那不是小事啊,怎么丢的?”
“我从b城带他到这,今天中午到的县城,我上个厕所的时间,就没了人影。以前就经常离家出走,学校也不去,不老实,他爹让我送他来这儿过个暑假。我说一路上挺乖,迷我呢。老头和我在县里找了半天,去报警吧,时间太短,又不能报案。他妈的,这里的警察懒的找屎吃,还不鸟人。”胖子给林斯池递了根烟,接着说道:“他们都叫我沈老二,看你年纪还小,叫我二哥算了。”
“好嘞,二哥。你叫我池子就行。”
“池子累了吧?洗洗澡睡觉吧。你来了,我这心里还落实了些。”叶知行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时连眼睛都没睁,声音沙哑得有几个字根本就没发出声来。
今天一整天奔波,林斯池心里虽不宁静,但洗了个热水澡,沾到床就沉沉睡了。沈老二半夜里进来睡在他旁边,不一会,呼声震天。林斯池做了个怪梦,梦到古代的行刑场,他一会是个看客,一会是刽子手,一会又成了那个被砍头的人。梦里又突然起了爆炸,人们在枪林弹雨中哭喊躲避,突然一个转身,林斯池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猛地惊醒,林斯池满头的冷汗,深呼吸一口,心里暗暗打趣,这沈老二打呼声真够大的,难怪会梦到爆炸了。
他明明已经很久不做这种噩梦了。口干舌燥,喉咙还有点痛。
他蹑手蹑脚地下楼到堂屋里找水喝,用手机屏幕打着光,刚碰到茶壶。
“池子。”
林斯池突然听到叶知行那苍老的声音,转身,叶老头一身苍白坐在靠椅上,手机幽蓝色的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他发誓,要不是他胆子大,绝对能吓得把茶壶打翻。
“池子啊,茶壶咋甩地上了,我吓到你啦?”
“没有,没有。”林斯池赶忙将茶壶捡起来,给自己倒水喝。他发誓,他刚才真没注意茶壶掉地上了。
“您老怎么不去睡觉?在这坐着怪渗……省电的,灯也不点。”林斯池说着把灯打开,这才完全看清了叶知行。在这之前,他从未感觉到叶知行原来已经老得这样厉害了。
“你坐下,像以前那样听我说说话就行,听我给你说说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