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回忆 在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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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尘满布的地面上，连心跳都逐渐被寒冷吞噬。
那些黑暗中来自鼠虫的目光。那些在暗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潮湿的、阴暗的、仿佛要将人啃食殆尽的、和现在别无二致的目光。
他只能任由全身长满毛的怪物咬穿他的衣服，再撕扯他的血肉。
比起痛觉，更可怕的是声音，划开皮肉、无法停止的声音。
他无力动弹也无法反抗了，生锈的喉咙和千斤重的眼皮。
就连尘兔都能在他身旁游走，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和那把烂椅子一起被霉菌淹没。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会场里，站在一尘不染的瓷砖上的他，连灰尘都不如。
那些带有轻蔑与恶意的视线像聚光灯钉在他的身上。
“亓白，跟我来。”
有些温热的西装外套搭在他的头上，不知名的香水味将他笼盖。刺眼的灯光、喧闹的人声，一刹那被隔绝在了这个安心的世界外。
坚实的手臂护在他的身后，一直将他带到会场其中一扇门前。
“上到三楼左转乘坐员工电梯上四楼，出电梯右转，从右手边第三个岔路口进去，看门牌找到监控室。你一个人可以做到吗？”亓戎说。
亓白没有说话，呆呆地望着亓戎，像是在走神。
“你先去三楼，我让亓莱去接应你，”亓戎叹了口气，“我去拿些食物，一会让安保编号0019送上去，你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的吗？”
亓白没说话，好半天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人造人的体质不适合进食并不等同于不能进食，虽然亓戎经常通过混淆二者的概念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饭桌会谈，但有不少人造人平日在进行正常的进餐行为。至少在亓戎这里，商务聚餐并不能被归类为日常进餐行为。
旁边的安保人员突然被提到，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编号，有些疑惑地看向亓戎，后者并没有看向他。
见亓白跟丢了魂似的，亓戎只好先带着对方去了三楼，和亓莱完成了交接任务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亓拉既然非常重视自己的招财猫怎么不干脆直接给亓白搞点特殊，不适合外出就坐办公室，指定派发类型，每月的任务量不也是手到擒来。
要是再让亓白重启一回，亓戎可就有得受了。
“早知道就穿黑衬衫了。”亓戎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白得显然一碰就脏的衬衫。
安保任务属于十分常见的任务类型。“议会”的一个别名就是“劳动力中转站”，你可以在这里以合适的价格买到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休息还不怕死的钟点工，也得庆幸现在“议会”不接杀人委托了，不然有仇家的人就不得不睁一只眼睡觉了。
亓戎相较队伍另外两人比较特殊，他是这次发布会的受邀人员。这个新品发布会的重点无外乎是对即将退市的原有烟草市场的入侵。在场的记者皆是来自各家企业旗下或相关联的媒体公司。这是一场相较私密的发布会，相比推出产品，这里更像是一个交友场。
编号0019的安保人员驻守在会场东2出入口，他看见刚刚从楼上下来的男人很快端了两盘食物朝他走来。那个男人很随意地将镶有一颗黑欧泊的金制“入场券”别在衬衣领上，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在那些礼服熨帖、手持杯盏的人中格格不入。
亓戎将盘子递给0019，说：“麻烦送去监控室。”
0019刚接过盘子，就看见对方将什么东西先后塞进了他和0018的胸袋中。
亓戎礼节性地冲二人笑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0019还没见过这么如此平和地与安保人员说话的客人。
“好的，先生。”
0019一手端着一个盘子还没弄清楚现状，只是听见0018对着那人的背影说话都带了三分谄媚。
0019有些好奇地问：“呃，发生什么了？”
“上楼，快一点！”0018很快找回了自己资历深的从容，指挥0019赶紧把东西送上楼。
“你还没有回答我……好吧。”
0019有些担忧自己擅离职守的后果，但不得不听从前辈的指挥。
亓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半小时，很快就会有人请他们移步侧方的演说厅。
他对这次发布会预告的“云”香烟很感兴趣。如果产品是依靠外部设备向大脑传输模拟信号，因为原理与后期脑机类似，并且市场依然有相关产品销售，工厂批量生产也能够快速接轨，不过，这样就不具备爆火的亮点了。
“云”香烟宣传自己正在推进与Daydream公司的意识体研究专家团队在此项目上的研究，旨在推出真正的电子香烟，在不对环境及健康造成影响的同时享受绝对自由真实的香烟体验。
这只是表面宣传，有传言X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推出以意识体转移技术为基础的新型“脑机”产品，所以这一场内部发布会着实引起了不小关注。
亓戎本来对意识体这一套持怀疑态度更多——至少在他被亓拉强行“复活”之前是这样的。
Daydream公司的意识体研究团队最早以某星际高校名号发表学术论文，在学术界积累了一定名气。后期选择入驻Daydream公司旗下的赫罗研究所后，才曝光了该星际高校的恶性学术资金挪用和学术压迫事件。此前，Daydream公司已资助该团队研究长达五年，更是被有心人扒出在该团队第一份人体实验报告中鸣谢的首位参与者便是Daydream公司的总经理顾凛。
这对其他意图与实验团队搭线的公司来说，无异于半路跳出一个程咬金。当今时代，先手为胜，众多消费者享受的是一种新鲜感，Daydream公司在先遣者的路上注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Daydream作为一家非股份公司，难以从公司构成下手，于是被拒绝合作的公司选择了在舆论上大做文章。
虚构公司出身、伪造资金数据、恶意揣测意图、进行人身攻击等等，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本来籍籍无名的小公司这下大火了一把。在舆论攻击最猛烈的时候，造谣的几家媒体被一纸诉状告上主城法院。律师函都没发布就直接动用法律维权，态度强硬拒绝和解，超强行动力让原本还想造势的几条漏网之鱼直接偃旗息鼓。后来顾凛收到了恐吓信息，当天报警把犯人拘留。这一系列行动直接让网友吃了一场大瓜。
网传某公司请了专业人员去找顾凛麻烦，但因为顾凛几乎全年住在他那最高安保等级的公司大楼里而无从下手。
真正让顾凛出圈的是在一次记者采访中问及对同为网络公司的业界新星Daydream公司的态度，X公司董事长说出的那一句，“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不过多数网民认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Daydream并没有被X放在眼里。
不过这些舆论攻击在昨年实感游戏制作步入正轨后就淡了许多，应该是有不少人认为冷处理这件事之后就可以进行正常的商业合作了。
“云”香烟的流言传了半年多，Daydream公司一点表态没有，只能说这场合作看上去只有单方面在推进。
不过表象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的。
草根逆袭是写给大众看的剧本，大多数人都是不相信的，这其中自然包括了亓戎。
亓戎只带了一张名片，替人送出去了，他的任务就结束了。
*
“嘿，他把你给的名片扔了。”亓莱坐在监控屏前面大口吃着煎鳕鱼，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和刚进监控室的亓戎搭话。
亓戎径直坐在室内的皮沙发上，剥开糖纸，漫不经心道：“不是我的东西，无所谓。”
亓白正蹲在角落里，他站起来把叠好的西装外套递还给亓戎，“莫哥，谢谢你。”
亓戎接过衣服，指着面前茶几上没有动过的食物，说：“有你喜欢的苹果卷，吃吧。”
亓白的脸上明媚了些许，捧着苹果卷吃得满嘴渣。
亓戎看一眼放在旁边的餐具，默默地嚼着嘴里的奶糖。
*
“薇薇姐，顾总还不回来吗，为什么不能让财务部的人把公章取出来直接盖了啊啊啊！”
“胆子这么大，你干脆背着顾总把我们的工资都一起涨了如何？”路薇薇联系不上顾凛，也无可奈何，她把几家公司需要顾凛审批的文件整理好，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呢子大衣，将文件送去总裁办公室，路上还不忘敲打敲打口出狂言的小刘的脑袋。
小刘揉揉脑袋，说：“我开玩笑嘛。”
公司八成左右业务都要过一遍顾凛的手，顾凛不在，公司唯一如常进行的就只剩实验部了。
“薇薇姐，下班倒计时了，我先帮你存档了。”小刘挎上了她的花布袋跟刚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的路薇薇打了声招呼。
下班时间刚过两分钟，公司的工位上就没有一个人影了。
Daydream公司总部的职员主要是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每个部门有几个像路薇薇这样的有二十年以上工作经验的老职员在，公司发展这几年也没有过什么大的纰漏。
路薇薇是最早一批跟在顾凛身边的职员，她的工龄其实比顾凛的年龄都大。实话实说，她最开始并不看好这个公司，甚至一度认为这位“富二代”小老板很快会败光自己的资金。
她完全想错了，顾凛根本就是一个全能型工作机器人，路薇薇活了这么久，没见过比顾凛还能工作的人。不是富二代创业体验生活，应该是工作机器人拯救就业市场。
顾凛前两年都在差不多的这段时间消失了几天，等明天再不见人，路薇薇就准备像之前一样拨打报警电话了。
*
顾凛这几年总是不断地在回想。
他在离开模拟子宫的恒温培养箱后的第一次睁眼起就开始记事了。作为哥哥附庸的他，听从哥哥的话是命中注定的事。
他很喜欢总是充满好奇心的哥哥，以及其他家人。不管是因为痛失幼子而郁郁寡欢的母亲，还是为了家庭努力工作几乎没有露面的父亲。
所以，被丢弃使他感到非常错愕。
在那个牢笼的开放日，莫戍可能以为那是他们的初见，其实不然。
他很早就认识莫戍了。
莫戍作为一个离经叛道的孩子是不被喜欢的。
要知道，诸如神怜者、人造人、克隆人、异界人等的偶类在那个时候的社会地位等同于旧历时期的“奴隶”，属于私人财产，社会地位甚至比不上受到《动物保护法》保护的流浪猫狗。
莫戍也是神怜者，但他优渥的家境注定了他的出众。
这是不合常理的事情，哥哥说。
他记得哥哥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说话时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眼。
他没有想到会遇见莫戍。
明明应该是不会再有交集的人生。
莫戍是个讨厌的家伙，哥哥说。
他也不喜欢莫戍。
他的本能令他只能忠于一个人。
可是……这是正确的吗？
也许……这是不对的。
也许他从来就不应该是别人的宠物。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这是少有的他无法给出肯定答案的事情，不过……那应该是在莫戍去世很多年之后了。
顾凛将一捧橙红色的月季放在莫戍的碑前，这是他心中最适合这个人的颜色，如火焰一般热烈的颜色。墓前有些冷清，第十个年头终于快要无人记住这个英年早逝的青年了。
这块涂满吸光涂料的墓碑选在了墓园最中心的位置，远远地就能看见这个世界被挖去的那一块令人遗憾的空洞。只有靠近它、触摸它，才能细细感受到那个人在碑刻上留下的痕迹。
没有墓志铭，也没有遗骨，只有两个字——
“莫戍”。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