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春末》陵景山

3、季少 主角！主角

　　“季少回来了啊，快去坐，老爷在里屋呢。”
　　老管家眼瞅着车门一开，神色登时一亮，脸上浮出几丝殷勤来，近五年未见，初初那个青涩孩子拔高了不少，只似乎这孩子仍然是个病弱样子，枯瘦枯瘦的，便不免一阵心疼。季默与年近四十的管家倒是从小亲近，四五年的别离更是难捱。他自上海的机场过来，正值冬季，风口一吹，难免受了些风寒，方欲近身又却步，低低咳了数声，眼角微红，用力过猛，似乎咳出泪花儿了。
　　“吴老，可记得我药放在何处了？”
　　季默摆摆手拒了管家要带他去医馆的请求，他自己便是个医生，医者不自医，说辞一套而已。等风停，他的咳疾也就好些，方能挪了步子，舒平了皱眉，弯起天生笑眸，笑吟吟向管家询问。
　　管家不敢怠慢，便下去瞧他的行李了。
　　季默便单取了一个小药箱，入里屋去见父母了。早些年季夫人罹患恶疾，闻说西医见了症全无头绪，同是受了沈白景一治，妙手回春才好。
　　季老六实在是很想这位故人的，只是他再未见过这样的人。对中医的信任全决于他，于是医馆传予了季默，出国留学的原因，也不外乎是他。
　　可惜，季老六虽明白沈白景的心思，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自己的感情，他一直认为，季夫人是他的挚爱这件事情，应是从来都不会变的，也不应变的。
　　“这回回来，什么打算，还回去不？”
　　“不回了，怎的说咱也是炎黄子孙，不给那洋人卖命！再者讲，咱这中医，洋人也看不上。”
　　一句话教得季老六连连摇头，这些日子闻说北方不太平，他一大老粗闲着没事，自然而然地见了些时事，洋人瞧不上中医门楣，仗都要打了，这小小医馆的日子恐是难过咯。
　　“莫管人家看不看得上了，你却有十成的把握？”
　　“有！”
　　季默这话倒是应得爽利快活，弯起眉毛兀自答道，虽然长开了，眉宇间仍有几分能捕捉到他母亲的灵秀。
　　季夫人年轻时便是这样灵秀婉约。
　　季默根本不忧心，到底是少年学成，他才十七岁，过了年便也才十八，五载华年学成归来，季家上下都是欢喜，张罗着摆宴请宾客，热闹了数日，季默终于回了小医馆，那父亲言说故人所赠的，他尚是奇怪，虽然不大，但能教人送了屋子，毕竟是件稀奇事。季老如何也不愿说出其中缘由，做儿子的也只好作罢。
　　季默回来后几天，上海下雪了。
　　这是件罕事，纷纷扬扬的雪披了天地一层银素，日里上海滩见惯了的纸醉金迷，竟在这场雪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雪景葬死了炮火声，显得突兀而刺眼。
　　在国外的几年，他开了眼界，学了技艺，还养得一身的雅气，但到底是大商户家的孩子，父亲于之年幼时的耳濡目染，亦带给他一身抹不去的痞意，华夏与西洋的烙印同时打在这个青年身上，洗不脱也逃不掉。
　　季默走入医馆的时候，一股子尘封的药味钻入了他鼻尖尖，陈年的药匣已经不收草药，却保留着药味，季默几乎一闻就知道，曾经里头装的是什么药，装了多久。
　　他想起了在大英帝国的四年，留学时候，他无数次想回国回家做他的少爷，洋人的医术他估摸不通透，少年的厌倦与好动使得他旷了无数课程，偏就有一次，他从报告厅后门溜走时，抬眸就遇上了一个华人教授。
　　大眼瞪小眼，这教授二话不说就把人拎到办公室臭骂一通，季默自觉理亏，却也委屈得很，二人痛痛快快地吵了一架。
　　不打不相识，这个教授，便是季默后来的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