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悦君君可知 这是属于上 ...
-
上海这等大城市,那会儿是全国人民最为艳羡的豪华之地。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百鸢门外,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他从没想到会在那儿遇见一个人,一个似乎是熟人的生人,一见倾心。
洋人的炮火一天比一天响,老百姓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去听戏的也无非是些高官和洋人。他手头紧,正缺钱,哪好意思进去。
来这个地儿的平头百姓,也就他一人胆儿大,敢来凑这热闹。好歹也是烟柳之地,台上画着眉腮上撒了红粉儿的戏子咿呀咿呀唱着小曲儿。
五首,六首。台上的旦角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这场面,谁敢停,那简直不要命。台下可是高官呢,哄开心了,钱票哗哗地来,哄不开心,这生死都不由他。
青年痴望着那戏子,总觉得眼熟。
“哪儿来的毛孩子,走走走,真搅我们官爷兴致。”
季老六生在季家最落魄的时候——天子正一个不开心把他爹的官儿撤了的时候。
季家当然是倚仗着皇帝过日子的,背后靠山一偏——诶,朕不给你靠着了,什么荣华富贵不说,连个基本的温饱,朕都可以让你全家伤透脑筋。
惨不惨?没办法,季老六就是这么生不逢时。
外面什么洋人的声响就没一刻停,四处都有弹坑,子弹和各式旧枪。天空终日灰白迷蒙,一只鸟都不敢飞过去。季老六就在如此混乱危急,虎狼四伏的情况下——
…被扔到了戏楼门口。
戏班子主儿不收。
原因?看上去太笨。
季老六如果知道了这茬儿,指不定气吐血去。
反正到底了是没被收,反倒被个乞丐捡了去,迎来一片衷心的、真心诚意的嘲讽。
孩子单纯又弱小,少不了被些街头混混殴打辱骂,末了总不忘像千篇一律的江湖剧情一样,要么孩子可怜兮兮的脸上多了点儿他们啐下的肮脏痰液,要么总有个大侠来挡一挡。
季老六没这么好运气,通常给他的结局是第一种。有时候好心的乞丐也会帮他挡挡,不过往往是一起挨揍——以及一起挨饿。
季老六总是很饿。
甚至于有一次饿狠了,他忍不住去抢了一漂亮姑娘手上的吃食——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姑娘心善,便依着给了,只是恼了个心悦她的浑浑,把他打得可惨,鼻青脸肿,几日不得好喽。
季老六依稀记得那小子对姑娘含情脉脉地讲过一句话。
什么话呢,他踢得太狠了,季老六一时没听明白。
大概是……
“山有默兮默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季老六不知道“默”是个什么高等贵族人家的东西,为何会有枝。但这句话大概是好的,“心悦”这词何时才能让他有这资格讲呢?他边忍受着全身的疼痛边想。
后事就不知如何,只知这季老六啊,好像是活下来了,这才有了现在这些后话。
后来据说这季老六福气好,捡了个宝贝卖掉竟是无来由地富了,小小年纪,却也机灵,凭着狡猾生意头脑,意外地不至于坐吃山空,长大了也娶了个人家——巧得很,正是当年那给他吃食的姑娘——不过新婚那夜急于互诉心肠表心意,双方估计早就忘了。
季老六等这天等了十几年,也将这句诗记了足足十余年,等他好不容易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初出了闺的大姑娘,却听她笑了,温温柔柔解释给他听。季老六方知那句诗是什么,二人也算有了个圆圆满满的爱情。
“我之前悄悄看你眉目,竟觉有一面之缘,就认定你是那曾经的乞儿,果然不差。哈,郎君,这越人歌啊,可不是这么念的。你且听来,”
她坐至案旁,拿了闺中携来的新好墨细细研了,毛笔蘸好,小心翼翼在熟宣上提顿,好久才写完。待季老六细细看时,那纸上未干的墨借了光发亮,他眯起眼,细读出声,唇角不知不觉扬起。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好景不长,新婚不久,季老六便病了。
什么病?花了大笔大笔的钱也查不出,江湖郎中失了面子,不愿再治了。新来的西方医士扎针给药,也丝毫不见效,于是也摆摆手把他拒之门外。
季老六急疯了,正是好年纪,媳妇儿刚怀上孩子,孩子没了爹怎么成?
于是四处问,求人到天南地北打听,积蓄已经渐渐支撑不住了,好在生意不冷清,季老六白日里照看生意,晚间照那四处打听来的偏方吃药,总算是聊胜于无,病情也没有严重下去,但总是不见好转,季老六的身子就这么虚弱下去,明明是青壮年纪,却已经瘦骨嶙峋像个干干巴巴的老头。
不过说来也巧,这么一打听,还真是让人打听到了,而且据说“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中医,完完全全像是在等着季老六这么个人似的,据说年少有为,自幼习药,颇有成就,还曾入宫为圣上医治顽疾。本应名声大震,却因这隐疾不可告人,这医生也就没有出名,这些个流言也只在坊间传传,若是让那九五之尊的圣上听了,指不定掉几个脑袋。
季老六便去了。
医生叫沈白景,据说并非是真名。个子挺高,人也瘦。二十余岁的样子,眉目间还有一丝散不掉的桀骜不驯——倒也添些风流。灰色褂儿却显出尘,褂儿角本有小铜铃,行路时便可听见那铃儿微小而清脆的声音,后来嫌聒噪,他便取下来,好生放柜子里了。
季老六毕竟自小流落惯了,虽性情固执了些,但那可爱倒也得人喜欢,医师见这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如此孰实,性子又与自己相投,也觉顺了他眼缘,便不要重金贵银,出手几方药帖子,就医好了他。
季老六自此便对中医笃信至深。一来二去,沈白景与季老六也算是半个知交,常教那季家的姑娘闹了火,说是“有了朋友不见夫人”了。
二人交情也确如真兄弟一般,兴致一来,夏日里一同去游山玩水,冬日里也拿桨把冰敲碎,一同泛舟问鲤。
直至有一日,季老六与她妻子相拥吻的时间,沈白景正拨了门帘来,欲寻他。
季老六习以为常,沈白景心间由此生起了些什么。
他懊恼极,一时,他竟不知自己的一腔感情到底是要给谁了。
男子么……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是以后的每天每夜,他总能为了季老六的嬉笑怒骂而忖度几个时辰,想到最后,往往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眸子中发出点点喜悦的光芒。
沈白景越来越怕自己的这份感情,他已然分不清这是怎样的喜欢,或者说,钦慕。
事实与客观存在的这个世界,并不应允他这样大胆又卑微的喜欢。
他也不可避免地疏远着季老六,祈祷这份爱意可以随时间消失在红尘尽头。
他在等。
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与一件客观上他无法接受的荒唐事做决裂。
但直到季老六有了孩子,沈白景都没有真真正正放下过这种特别的感情。
季老六的孩子出生那日,正是暮春时节,百花正盛,天气也渐渐开始热着,谷雨将至。
沈白景提了许多礼去道贺,进门时,院里人倒是不少,大大小小的礼盒摆了一堆。
沈白景皱皱眉头。
原来贺礼还是带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