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忧》蚂蚁的后脑勺

8、施援 施援

　　白皙无瑕的鹅蛋脸，浓密柔顺的发髻上只堪堪插着一支木簪。一双杏眼，就算在昏暗的车厢内也能看见其泛起的水光，小巧又微翘的唇……
　　可很快他就被一片灰黑模糊了视线，原来顾幽探身，将帽帷戴在了他头上。
　　然后他又见顾幽开始解身上的披风，那件她明显不合身的披风，如今包裹在男子身上，还带着陌生的暖意。女子没了披风那圈兔毛的掩盖，他甚至能见到她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颈，明明情势危急，他还是不合时宜地口干舌燥。
　　喉咙像是噎住了，说不出话。她何至于要这样帮自己？她大可不必如此，他的身体已经动弹困难，半分威胁力都没有，这女子只需推开车门呼救，再而撇清关系，便能保全自己。但她没有置身事外，甚至不顾男女之防，出手相援。
　　或许，他应信佛有灵。
　　“公子请将双腿都盘于披风之下，将背后的发，拨至胸前。”
　　男子依言做了。
　　顾幽平常活得很散漫，甚至有些苟，明明自己在内宅都处处受到挤兑，自救无门。但这一刻，她竟可以影响一个人的生死。
　　车厢内刚刚摆弄好，只听双儿在车外惊呼：“怎么地还要开门？不是查验过通牌了吗？”
　　顾幽一听，连忙扑身上前，主动将门打开，低声斥道：“双儿，不得无礼！”
　　微不可见地朝双儿轻点头，让其宽心。转过头又向守卫甜笑道：“守卫大哥，在这么冷的大雪天当值，着实辛苦了。本府婢女亦是担心我家长姐风寒未愈，身子实在不得再吹风。喏，守卫大哥可一看车内。”说着，顾幽侧开身子。
　　狭窄的的车厢内一目了然。除了顾幽，就剩坐在正中，戴着帽帷身披浅色披风的女子。虽上半身较一般女子长，但帽帷下沿还有垂放的青丝。
　　而顾幽这边的笑也的确赏心悦目，连日戒严，什么都搜不出，大理寺不说缘由，锦衣卫亦守口如瓶，只是交代需搜出一可疑男子。
　　守卫点点头，跳下马车，挥手放行。
　　顾幽现在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眼看进了城门，在双儿口中叮嘱了一句，让其驾车至大理寺，便坐回车厢，坐落在左侧。
　　走了一段，马车停了下来，双儿探进头，说道：“小姐，刚好经过姨娘的铺子，女婢下车去收租金就回。”双儿开心极了，积了三个月，足足三十两银子呢。
　　“好。”顾幽轻应着。
　　男子慢慢地扯下帽帷，对于自己就这样回到都城内，还没有太真实的感觉。他看着顾幽，她似乎还沉浸在虚惊中，眉眼低垂，双唇紧紧抿着，双手抓着褶子下摆的一角。他解开披风，右手撑着身下的板子，朝顾幽挪近。顾幽觉察到他的靠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可他却用力扬起披风，将顾幽困在披风内。没有的帽帷的阻隔，男子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顾幽的脸。若说他之前还带着些有求于人的逶迤，而现在，却是将他身上压倒性的慑人，展露无疑，还颇有过河拆桥的痞气。顾幽刚想开口，男子在系好披风之后，又撑着手往侧边挪开了身子。
　　双儿很快回来了，顾幽看到她那气得通红的双眼。
　　“小姐，他们不肯交银两。直说当时和他们拟租契是姨娘，他们只认姨娘，别的人都无权来收。”双儿气得发抖，“可姨娘已经去了，凭什么小姐不能收……他们还嚷着让小姐去告官！”
　　顾幽只觉一股深深无力感涌上心头，这真真无比憋屈。告官？且不论这铺子就会充顾府中公，还不知陈氏会如何惩戒自己。顾幽用力咬着下唇，攥着衣摆的双手更是越来越用力。
　　“那铺子，叫什么名字？”
　　男子进城后一直没有说过话，现在却问出这样一句。
　　双儿看向男子，因刚刚与他人有一番争吵，语气还很冲：“关你什么事？”
　　男子撩起右侧车帘子，发现马车停在一间名叫正宗汨城小吃的铺子前，门面很小，里面没有设桌椅，只在铺子门前摆设个炉子，正在开火烧着什么。炉子旁站着一中年妇人，正面带得意，睥着这辆马车。
　　汨城？就几个外乡人也能欺到她头上。
　　“算了，走吧。”顾幽轻吐出几个字。
　　双儿绷不住泪，气得随手一抹，便驾车去了。
　　车内又陷入昏暗。
　　顾幽右手探进左袖，摸索了一会，将左手腕那只青玉镯子褪了下来。
　　“公子现下可能身无分文，若前往大理寺击鼓鸣状，或许少不了打点一二，这个也不知能值几何。”顾幽将镯子递了过去，“公子若不嫌弃就备着吧？”
　　这辈子，在他周遭争着锦上添花的不少，雪中送炭，她还是头一个。
　　顾幽见男子没有伸手，有些尴尬，这镯子难道真的这么不值钱，这都生生遭到嫌弃了？正想把手收回来，男子却一把将镯子拽住了。
　　男子接过还有余温的镯子，“恕在下唐突，敢问姑娘姓名？”
　　顾幽不语。可能他是想以后还自己钱？
　　“公子不必放心上，这怕是值不得多少钱。”
　　不肯说？这么防备着自己？难道自己会查不到？现下自己回都城了，不着急，那日子，还长着。
　　“小姐，咱们到大理寺了。”双儿打开门。
　　男子挪到车门旁，踉跄着单脚跳下车，他发誓自己真的没有这么狼狈过。
　　“今日之恩，在下不敢忘。”男子扭过头，“在此别过。”
　　顾幽在车内，撩起帘子，以为会看见他在大理寺门前鸣鼓。可他没有击鼓，见他扬手招来两名大门守卫，那两个守卫在看清来人后立马对他躬身行礼，其中一个还小心上前搀扶着男子进去了，而后，门被关上，顾幽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究竟是谁？自己究竟救了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