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忧》蚂蚁的后脑勺

7、搭救 搭救

　　“是谁！谁在那？”双儿将顾幽拉到身后，快手给她戴上帽帷，壮起胆子厉声问。
　　放置佛像的桌后传来衣物与地面的摩擦声，顾幽看见一只沾有血污的手从暗处伸出，扶住桌边，一名男子，从阴影处蹒跚走出。
　　隔着灰黑的帽帷，顾幽第一眼却也险些被男子凌厉的眉峰和冷锐的眼震慑住，脸上有些许已经发黑的血迹，令到他本来硬朗的脸庞多了些狼狈，发鬓处还有不少发丝已经散落，头顶的玉冠聊胜于无。大冷天，竟只穿着一件墨绿的直裰，面料看起来虽然华贵，却沾着不少污迹。
　　他抚住胸口的手有些颤抖，许是冷，许是无力，身体的重量好像都落在左脚，右脚虚拖着，从佛像背后走出，看见顾幽在落满灰尘的桌面摆的米糕，哑声道：“姑娘可信佛有灵？”他才不信佛有灵，若有灵，怎会在听到他的求援之后，派这么两个女子来？优之则应来个赤脚大夫，次之来个猎户，再怎么着也比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内宅女子强多了。
　　一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婢女，另一个被唤作小姐的，应该是深闺未嫁的女子，头戴帽帷，小小的身板被一件大大的披风裹着，更显弱小。啧，用几块糕点就想换得一生顺遂，岁岁无忧？若不是天真，就是无知得很。
　　双儿看此男子行动不便，更想高声斥退。顾幽拉住双儿的手，开口道：“路遇风雪车马塌陷，故进此庙一避。不知公子在此休憩，打扰了。”
　　顾幽说完稍退开几步，又见他明显有伤在身，既冷且饿。
　　“若公子不嫌弃，可取桌上糕点一用。”顾幽不忍道。
　　“求之不得。”男子搀扶着桌面再次滑坐地上，取下绢巾包裹着的糕点，打开。糕面上没有任何字印，是自制的。他取了一块放进口中，一股甜腻绵软在口中迫不及待地散开，来不及咀嚼便顺溜地滑下喉咙。
　　“姑娘手艺了得，这么冷的天，何以这米糕能如此软糯？”男子吃完了糕点，反而感觉自己越吃越饿。
　　“是牛乳，拌米浆时，加了一小罐牛乳。”
　　男子抬起头，再次盯着顾幽，这次比刚才更细致，也更久。
　　“有水吗？”他问。
　　顾幽示意地朝双儿点点头，双儿不情不愿地将怀中的水袋放到男子脚边。却见他拧开水袋，竟直接含着壶嘴猛地喝了进去。
　　“诶！你这人怎么直接对着壶嘴喝啊！”双儿气得直挥手，对着顾幽说，“这就是个登徒子！这水袋小姐刚刚用过……”
　　男子听罢，回味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一股馨香。
　　顾幽的男女之防倒没有真正的古人那般根深蒂固。不过，这水袋她铁定是不会再用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男子眼神一下子狠厉起来。顾幽转过身快步走向庙门，只身遮挡住前来寻他们的阿福的视线。
　　“三小姐，左轮的轮轴算是撑起来了，可应该支撑不了多远。这里距长福寺还有五里地，要是靠这车怕是到不了。这距离城门倒近得多，您看……？”
　　“那我们便回城吧。”顾幽说道。
　　“那小人可步行至长福寺禀告夫人一声，免得夫人担心。之前小人教过双儿驾车，双儿可带着三小姐回去。”阿福回道。
　　顾幽点头：“好，这伞你带上吧。”
　　双儿将伞递给阿福，开口欲问：“那小姐，里面的……”
　　顾幽打断了双儿：“你先把马车牵过来。”然后对着双儿轻轻地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跟阿福提及庙内的男子。
　　“可是，小姐……”不得单独与外男单独在室内啊。
　　顾幽还是让双儿去牵马车了，而后转身朝那名男子走去。他的穿着，举手投足都在告诉顾幽他并不是一个蛮横凶煞之人，甚至有可能是一个矜贵公子。如今落难，顾幽也不想违背本心，不去救他。他刚刚流露出来的戒备，定是不想让更多人发现他的踪迹，至于原因，顾幽不想深究。
　　“你还会在这庙里待着吗？我现下准备回城，需要给你找个大夫过来吗？”顾幽想，这男子现在最需要的肯定是疗伤。
　　男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娇娇女竟欲救他。看见身沾血污之人，她没有惊走；自己喝水之举，颇为孟浪，她也没有羞愤。
　　他现在竟有种冲动将她的帽帷掀开。
　　男子回过神，沉吟道：“何必如此麻烦，在下随姑娘的马车进城可好？”
　　顾幽在他身前蹲下，轻问：“公子还能起身？”
　　男子抚着桌边，尝试再次站起，不料又踉跄了一下。
　　“小心！”顾幽顾不得其他，急忙伸出双手稳住他的右半身。
　　手下皆是冰冷又坚硬的触感，这么近的距离，才知这男子有多高大，自己才还不及他肩膀高。顾幽脸一热，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帽帷，更后悔自己上辈子还没来得及谈恋爱。
　　男子顾忌着他的身量，不敢将太多重量依附在她身上，尽量用左腿使劲。他低头就看到顾幽白生生的双手附在他的右臂上，纤细的指，圆润素净的甲。他虽不常留意都城女子的妆扮，但也看过母亲和幺妹的手甲上时不时都有染色，且每隔一个时季都会换花样。
　　“有劳。”男子低声道。
　　顾幽搀扶他走到门前，恰好双儿牵着马车过来了，看到这个场景，又是气得跳脚，大骂男子得寸进尺。
　　男子也没有理会，而双儿在顾幽的示意下，过来一同搀扶，助他上了马车，顾幽也坐了进去，双儿在关门时不忘叮嘱：“小姐有什么事情记得大喊！”
　　车门关上，两人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男子开口说：“姑娘放心，在下绝非歹人。”
　　顾幽点点头，没有接话。顾幽暗气，明明她是主，他为客，可看他貌若自若、理所当然地居中而坐，就知道他平常应是天之骄子，她伸手撩窗帘想继续看风景，可是一阵冷风吹进，身旁的男子剧咳起来。顾幽连忙将小窗户帘子垂下，问道：“可还撑得下去？”
　　男子抚着胸口，稳了稳身子。
　　很快城门就到了，可进城的车马行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待守卫的查验。
　　“姑娘今早出城时，可是被查问了许久？”
　　顾幽答：“出城倒很快，就看了通牌，开车门让官兵看了一眼。听闻这些天都是如此。”
　　男子撩起小窗帘，看了前方许久，不知在想什么，眉心紧蹙。
　　到底是搜救还是搜杀？这城门处应是有那个人的爪牙。若是搜救，应是宽进严出，若是搜杀，则反之……而现在出城队伍的速度明显比进城的要快得多。
　　眼看就要到顾幽的马车了。男子放下布帘，对顾幽说：“若待会有任何情况发生，姑娘事后只需说是在下挟持的你，姑娘是被迫让在下上的马车。”
　　顾幽恍悟：“他们是要找你？”
　　“在下不确定。在下十天前被歹人掳走，后奋力脱身，现只知道只有去往大理寺，在下方可全身而退。”男子脸色不知因伤势还是因不妙的形势，越来越白。
　　“只要能进城门，是吗？”
　　男子点点头。
　　顾幽抬手将帽帷摘下，男子则定定地看着这忽现在自己眼前的艳容。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溺在顾幽这双眼眸中，再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