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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沈长安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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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第一次遇到许栩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许栩,也没看清他的脸,主要是因为不敢看。她只记他白色毛衣的袖子有些暖和,还有那修长白皙的手指。
不过,也不能怪她,毕竟,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想到以后他会对她说“我知道你,我妹妹跟你一个班的”。
还有八分钟就要开始星期一的晚自习,这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有不同,早上爸爸发的短信提醒她,十八岁生日到了。成年是什么感觉呢?并没有多大的喜悦。从法律上来讲,十八岁意味着更多的自由,大多数人可以基于自己的想法做出忠于自己内心的决定。但是,从十七岁跨入十八岁的那天,并不能令沈长安和别人一样激动。因为她发现,所谓长大,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自由有限,责任无限。想要改变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她还是要早起早读,然后上早自习,上课,晚上还有英语听力课和晚自习。
这一天不会因何而不同,她明白。
此刻,她只想在英语听力课开始之前去趟厕所。除去预备铃的两分钟,还剩六分钟。这个点,厕所人少,走廊不挤。
还是得拉上许悠悠一起,别人都说她俩天天腻在一起,像是老夫老妻,可不能辜负了名声。
沈长安冲着许悠悠嚎了一声“你快点”就走出门去,没注意到许悠悠正在与导数殊死搏斗,全然没听到她的声音。沈长安低着头慢悠悠地走,想着下午食堂的阿姨是不是多扣了饭卡里的钱,食堂大妈简直是令人恶心的存在,颠勺的功夫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不说,相同的饭菜,老是出现不同的价格,隔壁二班同学与大妈论战几个回合也没啥成果……不过,许悠悠是例外……可得问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沈长安隐隐约约觉得左后方有人跟上来,步子很轻,不用说,肯定是许悠悠,她总是这样,走路轻得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她也没多想,就伸出左手,挽上“她”的右手,继续走着。
沈长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往左边看。
好暖和,许悠悠简直就是我的移动暖手宝……
待会儿洗完手,一定要在她的袖子上擦手,她肯定要来打我,但马上就上课了……
明天去另一个窗口吃饭吧……
听力为什么老是错七八个呢……
为什么给我发短信的是永远都只是爸爸呢……
无尽的烦恼从四面八方朝沈长安涌来,人为什么只能长一个脑子,九头怪多好。
快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沈长安才发觉不对劲,女厕所在左边,可“许悠悠”往右走。
不对,大事不妙!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了。不管怎么样,厕所是要上的。沈长安赶紧松了手,涨红了脸,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女厕所。
天哪,我是干了什么!做数学卷子做傻了吧!怎么会干这种事,光天化日之下,挽着一个陌生异性走进了厕所,实在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应该没人看到吧!
沈长安磨磨噌噌了好久才从厕所出来,生怕一出来撞个正着。回到教室的时候,听力课已经开始了五分钟。班主任有些阴阳怪气地说:“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正是大家努力的最佳时机,大家一定要耐得住性子,别像有的同学,早自习提前走,晚自习迟到,这像什么样子……”这些话,沈长安早就习惯了,班主任曾就纪律问题批评教育过她,说什么“这栋楼的纪律都是被你带坏的”,原因是她老是喜欢翘掉早自习的最后十分钟去厕所,不过,自从进了高三,沈长安的成绩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于是班主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于班级管理的需要,适当的敲敲警钟还是必要的。这对沈长安来说无关紧要,只要成绩上去了,偶尔犯点儿小错,绝不是什么值得操心的事,既不会影响同学关系,也不会失去老师的特殊照顾。在学校这个“小社会”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虽没得道成仙,倒多少有了几层功力,连这点“艺术”都不懂,用她妈妈的话说就是“浪费了白米饭”。
沈长安压根儿不在意老师说什么,翻开听力开始听,云淡风轻的脸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耳畔响着的不是广播的英语听力,而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来自少女的羞怯、挽错手臂的惊慌、害怕别人看见的故意遮掩……还有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的,一点点的,刺激。就像落入湖面的第一滴水,不能掀起无限的涟漪,但有那么一点点水花,也够了。
对听力答案的时候,算上没听到的三个,一共错了五个。许悠悠故意打趣儿她:“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拜了什么菩萨!耳朵脑子终于连在一起了!”
“是,谁叫你不跟我一起去的。”沈长安白她一眼,笑着回答。
沈长安在很久之后回忆起来,兵荒马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随着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这段在沈长安看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插曲很快就被她从记忆中踢了出去,脑子里必须装该装的东西,所有乱七八槽的东西都留到高考后吧。
没吃到的东西,高考后去吃吧。
没说的话,高考后说吧。
没想清楚的事,高考后想吧。
……
我们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
好像命运的齿轮转到“高考”的时候,会停下来,对你说“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一切,我还在这里等你”。那个时候,似乎没有人怀疑,高考后一切都会变好,一切不明白的问题都会有答案。
也只有那个时候才会深信不疑。
因为后来我们都知道了真相。
不过,在那个晚上之后还算漫长的时间里,沈长安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白色毛衣的袖子,她想她一定是忽略了什么细节,才会只记得这一点。对了,还有一双修长的手,可谁还没长手呢……
沈长安,你是白痴吧。
最后一场英语,沈长安的心思一半在考试上,一半在晚上的毕业晚宴上。她的英语成绩还算可以,用英语老师的话说就是“听力阻挡了你得高分的步伐”。不过,高考当天的英语听力,她居然听懂了。于是,英语对她来说也就不需要太操心。
走出考场的瞬间,沈长安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还有的忙着对答案。沈长安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我终于可以走了。
终于可以告别,声色张扬又无声无息。
离想象中的差一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能走就好了。
至于去哪里、怎么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走了。
沈长安迫不及待的想去另外一个地方,好坏都没关系。为了这场逃离,为了她以为的自由,她准备了十八年。
出了考场,许悠悠没拉着沈长安一起,她的朋友很多,这会儿正商量着去哪儿玩儿呢。
沈长安低着头,打算先回家,从老师那儿拿了手机给许悠悠发了个短信,说想回去睡会儿。
也没等她回复就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连同考试文具一起。
“回家吗?一起?”
沈长安闻声回头,看见身后同样穿着白色卫衣的很清秀的男孩子。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沈长安用手指了指自己,示意他是不是在问自己。
“我前面就你一个人,当然是问你啦。”少年的口吻欢快而轻松,文具同样放在卫衣口袋里,双手插着牛仔裤兜,看样子应该是考得不错。
没等沈长安开口说好,男孩又开口道:“认识一下吧,我叫许栩,许多的许,栩栩如生的栩。咱们一个学校的,你们班许悠悠他哥。”
沈长安看着眼前的人,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怪不得有些神似呢。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想去哪儿?”
“随便。看分数。”
她说的是实话,不过旁人听来有些敷衍。传达出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说话,别没话找话。
“也不知道我妹怎么样。”过了半晌,少年才似自言自语般说了这句话。
“你妹?许悠悠啊……不用担心的,她成绩向来很稳的。班主任私下里说过好几次,她没问题的。她就在我隔壁考场,出来时候我看见她了,挺开心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是吗?那这样我就放心了”,少年笑了笑说,“你知道吗,我教室在六楼,隔壁全是老师,平时像盯贼一样被盯着,都没时间找我妹聊聊。”
六楼?可不得像盯贼一样盯着吗?那可是全校清华北大的希望。都是老师的心尖儿肉,不然怎么六楼就只有一间教室,其余全是老师办公室呢!
少年还在自顾自地说:“回到家我们也是各自忙各自的作业,加上文科我也不是很懂,帮不上她什么忙。本来还有点担心她的,听你这么说,我的担心倒显得有些多余了。你是不知道,我打算和我妹报同一个大学,至少也得在一个城市,我就一个妹妹,我得罩着她。”
多好的哥哥。
和许悠悠一样,天大地大我谁都不怕的架势。
对于“罩着谁”这种说法,沈长安听人说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是对着她说的。只是偶尔羡慕,不嫉妒。因为她知道听到这种话需要资本。
家里有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如鱼得水的人际交往、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成为黑马的天分,都可作数。
她沈长安一样都没有。
“她很厉害的,你放心好了。”沈长安笑笑回答他。
除了笑,她没有别的。
回家之后,沈长安连着躺了三天。而母亲也很难得的没有多说什么,吃饭的时候还叫了她。弟弟倒是和往常一样,抄会儿单词打会儿游戏。父亲依旧寡言少语。
还是母亲在饭桌上先开了口:“打算学什么专业,有计划了没有?”
“没想,还得看分数。”
“我听人说啊,这个师范专业好。好就业,要是去偏远地区还有补贴。”
师范她也不是不感兴趣,可感兴趣的只有思想政治教育。她更多的想法是学金融,学经济,学哲学也可以。虽然她也不明白这些专业究竟是做什么的,可心里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学了之后好不好就业,未来怎么样,她都不想考虑,因为未来对她来说还有些遥远。她只想顾眼前,至少可以更快乐。
“我看就这样,这样行。”母亲说,眼角带着笑意。
她不是没有过反驳,只是反驳之后母亲略带着哭腔对她说:“你将来没有一分稳定的工作,你该怎么办?别人初中毕业出去打工,你大学毕业还是出去打工,看别人不得笑话你!很丢人的!”
原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很丢人的”,你这样很丢人的!
能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呢,毕竟母亲大字不识一个。自然听人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
可沈长安会难过。撕心裂肺又无声无息地感觉疼。
到底是因为没本事,所以懦弱,还是因为懦弱,所以没本事。她搞不清楚。又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说没本事就等于懦弱。志愿总归是自己填的,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手还能动,大脑还能思考。想要填经济、金融、哲学,就只是动动鼠标的功夫。可沈长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填好了专业,全是师范,无一例外。唯一纠结的就是学校和专业的代码有没有填错。
沈长安,你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啊。
许悠悠打电话来问她志愿填得怎么样,沈长安给她发了截图。
许悠悠在电话那一头炸了:“你有病吧?!你说过你最讨厌当老师,合着你对我还使障眼法呢,早知道这样每次讲选择题我就不帮你讲了。”
“不想当老师”这话她是说过,她只想听人讲,不想对人讲。上讲台会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老师为了提高文综选择题的正确率,每次考试后都要学生上讲台讲选择题。每小组成员轮着来。时间久了,老师也不记得哪个组的哪个同学讲过了,课代表那里打个招呼就行,所以沈长安每次都能靠着许悠悠混过去。
“哎呀,不是……”不是什么呢,不是我想这样?到底还是填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兴趣会变的嘛,也可以……培养的嘛。”
也可以培养的吧?
许悠悠对沈长安家里的事多少也知道一点。从前也听沈长安说起过她妈妈想让她当老师。那时候她还回了句:“我爸还想让我学医呢,我果断弃理从文之后,他还不死心,硬是要我学中医。我才不干呢,我的人生我凭什么要遂了他的意。”
许悠悠也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肯定是不开心的。她能做的,也就只是不多问。
“那你被哪个大学录取了,告诉我一声。我俩的第一、第三志愿是一样的。兴许还能当个校友。”
“好。”
七月底,许悠悠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沈长安,我又可以缠着你啦。”
他们俩被省内同一所综合性大学录取。
九月初,许悠悠对着沈长安一顿撒娇卖萌,求着沈长安给她套一下被套。沈长安和许悠悠被分到了综合宿舍。四人间只住了三个人,沈长安学历史,许悠悠学管理,还有个妹子叫林沁,学中文。
许悠悠说,林沁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美人儿,且家庭教养极好。一般的父母起不出来这名字。果不其然,因为在她们一同去找教室的路上就已经有男生在要她的联系方式了。不过林沁似乎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她不拒绝,也不说话,就由着许悠悠在她跟前儿打岔:“沁儿,你男朋友说晚点名下了请咱们仨吃饭。”
沈长安对她这张口胡诌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这样,林沁丢掉了无数桃花。别人求之不得的,她压根儿不在乎。终于有一天许悠悠憋不住了:“沁儿,你到底喜欢啥样的,别的不说,我大管院的崽崽们要脸蛋儿有脸蛋儿,要肌肉有肌肉,你都看不上,那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喜欢男的?”
林沁看着电脑,随手朝许悠悠丢过一个抱枕,什么也没说。
由于不同的专业,她们三个只在休息的时候才有交集。如果说林沁不爱说话是因为不想说,那么沈长安不爱说话就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说。林沁从不缺想和她说话的人,只要她开口,她就会有大把大把的朋友。而许悠悠热爱一切,她想和谁交朋友,谁就会是她的朋友。没办法,没有人会不喜欢爱笑,洒脱而又仗义的女孩子。
她们各有各的色彩,明亮而又蓬勃。
可沈长安没有。
所以她感到孤独。
曾经想离开的时候,没有计算到孤独这一点。不过她仍旧觉得值得,很值得。在熟悉和陌生的地方感到孤独,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