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马有毒》南墙星辰

59、放手

　　咖啡馆。
　　阿奇拘谨地坐着。
　　对面是一位面容姣好、温婉优雅的阔太太。
　　严太太一直微笑着注视着阿奇，但那目光中透着一丝凌迟般的愉悦，令人不自在。
　　“严太太，您找我什么事？”
　　严太太笑了：“阿奇，你一看就是一个好孩子。几道他……母亲去世得早，他生命里最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温暖热情的人。”
　　阿奇沉默。他知道来者不善，开场白再好，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严太太切入正题：“你和几道的事，他父亲已经知道了。”
　　阿奇沉着地：“我们有什么事？”
　　严太太轻蔑地一笑：“几道都承认了，在我面前，你别装了。”
　　阿奇便要起身：“那你跟严几道谈吧，何必找我。”
　　严太太盯着他的眼睛：“看来……你还不知道几道的窘境。”
　　阿奇一滞。
　　严太太目光中带着狩猎的快感，叹道：“他这几天应该很忙吧？你没发现他有压力吗？他父亲很生气，几道的资产都被冻结了，包括道乐。现在道乐的上市，也被叫停了。他应该是想自己筹钱，可惜都是徒劳。都是因为这桩……丑闻。”
　　阿奇想起，那天在榕树下碰头，严几道隐隐的沉重，还有那个问题“如果父母不同意的话，你会怎么办？”
　　严几道不是纨绔子弟，虽然情商低，但技术硬，对待工作很认真，“道乐”就是他的孩子，《逐日之战》有多完美主义，阿奇也是一路陪着他见证的。资产冻结，上市搁浅，心血即将付诸东流。
　　阿奇清楚，严父才是掌舵人，面前的这个女人虎视眈眈，只等着严几道出丑。
　　严几道正面临家族的最后通碟。
　　而他打算独自面对。
　　无论道乐，还是严几道，都是严氏这棵大树的枝丫，离开了严氏，他们都将失去根基。阿奇要抗争，尚有底气经济独立，而严几道要挣扎，虽然他懂技术，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有赖于严氏支持，“经济独立”几乎等同于“破产”。
　　在庞大的严氏面前，终究，螳臂当车而已。
　　令阿奇一直犹豫的，这份爱情的代价和挑战，终于不可抗拒地出现了……

　　严太太：“离开他，离开几道。钱不是问题，但要断得干净。如果几道问你，你可以实话实说，我希望你知道，我是同情你们的。但人不能太贪心，钱和爱情，能选一个，已经很好了。”
　　严太太于心不忍地垂下眼睑。她清楚，最关键的，是要激化严几道和父亲的关系。如果阿奇离开，一旦严几道认定了父亲拆散他和爱人，这辈子都会恨他。以他爱恨分明的个性，一定会和父亲决裂。丑闻毁的是钱，而“杀人”，可以诛心。

　　阿奇狠了狠心，道：“我要跟严几道的爸爸通电话。”
　　严太太一愣：“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了。”
　　阿奇坚决地：“不行，我也有问题要听到他的亲口回答。”
　　严太太想了想，拨通了电话。
　　“老公，我见到那个孩子了。他说，他有问题想亲口问你。”
　　阿奇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沧桑而低沉的声音：“你好。”
　　阿奇：“叔叔，如果我不放弃的话，严几道会怎样？”
　　严父：“失去继承权。即便你跟他在一起，也什么都得不到。如果你现在放弃，我可以给你……”
　　阿奇打断他：“我放弃。”
　　阿奇回答得这样快，令严父也有些意外。
　　阿奇：“不用说了，叔叔。我没别的要求，希望您多关心严几道，陪他过生日，多当面夸夸他，不要让他这么孤单。”
　　严父沉默地听着。
　　阿奇的心酸楚起来，极力抑制住哽咽：“他也许傲慢叛逆，那是因为家庭亲情的伤一直没有愈合，他是爱您的，非常非常希望得到您的认可，只是骄傲地，也生涩地，不懂得如何表达爱。这一点，也许像您吧。”
　　严父静默了会儿，低声道：“谢谢。”挂了电话。
　　严太太松了口气，道：“你确定不要钱？”
　　阿奇将脸转向窗外。
　　严太太点点头，将一张名片推过去，笑道：“如果反悔了，别怕丢人，联系我的秘书。”

　　阿奇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花了窗户，围了道路，将人们困在了原地。
　　严几道，对不起，我放手了。
　　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像做梦，轰轰烈烈的，浪漫的，惊喜的。但是我们太天真了，生活怎么可能每天都轰轰烈烈？你一直很主动，你说不顾一切，你要和家庭一搏，可是等那些习以为常的经济基础被剥夺，视为心血的道乐被收回，真的如小市民般白手起家，优越感荡然无存，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痛苦？
　　我将是你的美中不足，你永远的污点，我承受不了，不如现在拔去。

　　这天，严几道给阿奇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有人接。
　　严几道很着急，赶到了阿奇家等候，等到晚上，阿奇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看到在楼下徘徊的严几道，他一怔，转身试图快步躲过。
　　严几道见状，不解地冲过去一把拉住他，急道：“你怎么回事？电话不接，现在又躲我，为什么生气，我哪里做错了？”
　　阿奇面无表情地：“以后都不要联系我了。你不是在追求我吗，我告诉你，现在结束了，我拒绝。”
　　严几道犹如被冷水浇头，他很快意识到什么：“是不是我父亲行动了？还是那个女人？”
　　阿奇冷冷地：“他们只是告诉了我事实。你资产冻结了对不对？你没有钱了对不对？那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严几道慌乱地：“别说了，这个问题我会解决的，给我时间，我自己能融资让道乐上市，我可以如你所说，‘经济独立’。也能用行动说服父亲，我们是牢不可破的感情。”
　　阿奇摇摇头：“你的‘经济独立’是个笑话。我们不是牢不可破的。结束了，我厌倦你了。”
　　阿奇意欲挣脱他的手，往前走去。
　　严几道愣在原地，当听到“我厌倦你了”这五个字的时候，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身子似乎凉了半截。
　　严几道抓紧阿奇的手，低低地哀求道：“你知道我的人生有多冷，你是我唯一的温暖，也要弃我而去吗？是你说的，如果因为害怕失去而先放手，就是不够信任。是你告诉我，如果父母不祝福，家庭和爱情都不会放弃……请你信任我，抓紧我的手，好吗？”
　　阿奇快崩溃了，他想拥抱严几道，想大声说好，可是他告诉自己，狠狠心，坚持住，如果半途而废，会毁了严几道的事业，毁了他本可顺遂完美的人生。我不要做你的污点、你的痛处，长痛不如短痛，结束这个“错误”吧。
　　阿奇强自克制住身心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冷冷回答：“我们认识以来，你花了很多钱，这些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没有钱，你只是一个傲慢的、自私的、孤独的可怜虫，我除了厌恶，别无其他。你走吧。”
　　严几道安静下来。
　　可怕的安静。
　　阿奇心痛得迈不动步。
　　“对不起啊，遇到这样的我。”严几道轻轻地说，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阿奇的泪水滑落，终于，向前走去。这一走，再也触不到这个人手掌的温暖了。
　　对不起，不能告诉你，遇到这样的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南美洲，陆京尘的拍摄终于结束了，他坐上了返程的飞机。
　　陆京尘黑瘦了不少，但心情很好。飞机平稳地飞行着，他摸了摸机器猫钥匙扣，想起有个人在等着自己，不自禁地微笑。
　　飞机降落上海，陆京尘和经纪人在等取行李。
　　旁边的女乘客窃窃私语：“你一定要看《恋爱进行时》，李春衫和苏傲月真的好甜哦，李春衫唱歌好好听哦。”
　　另一个女生说：“当然啦，我一直都是磕乐少和苏傲月的糖，没想到公开恋情的是他们！一定是拍摄《我为街舞狂》的时候产生了感情，不过他们俩真的很登对！那个他们牵手的刘姐夜排档，现在都成网红店了耶！”
　　陆京尘愣住，他马上拿出手机开机。飞机场的大屏幕此时播放着娱乐新闻，他抬头，正是《恋爱进行时》的宣传片——李春衫的微博截图“终于遇到你@苏傲月”，配了一张他和苏傲月相互依偎的情侣衫合照。他胸前挂的是一条贵气时尚的项链，而那条OVE项链，早已不见踪影。
　　看着李春衫和苏傲月亲密甜笑的镜头，陆京尘无法思考，他点开微信，上面有无数条未读消息。
　　点开李春衫，放到耳畔，从第一条未读语音开始。
　　7月26日。在热带雨林录影的第一天。
　　“陆京尘，接电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谁要你帮？谁要你自作多情？你别可笑地白费力气！”
　　“陆京尘，你觉得你很伟大吗？你别道德绑架，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喜欢你，从来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陆京尘颤抖地拿开手机。
　　对于李春衫的答案，他尽管看起来气定神闲，其实内心从没有信心。
　　“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因为……我好像快忍不住了。我明天要出国做一个封闭训练的教官，可能会失联，一个月后等我回来，到时希望你用行动告诉我，你的答案。”
　　甜蜜仿佛还在昨天。
　　这就是李春衫用行动给出的答案了。
　　毕竟，这原本就是不被世俗祝福的感情。
　　毕竟，最难是我先爱上你。李春衫对他，从来就没有他对李春衫用情深吧。
　　一厢情愿。
　　现在，李春衫得到了他热爱的理想，和童话般的爱情。
　　我已求仁得仁。
　　虽然，那里面，没有陆京尘。
　　陆京尘把手机扔进垃圾桶，自嘲地掩面笑笑，有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