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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探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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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倾城》剧组。
因为时间有限,导演特地把李春衫的戏份尽量集中,工作人员们都跟着转,而李春衫却迟迟进入不了状态。
其实也不是进不了状态,是李春衫真的演技太差。
今天的一场重头戏,是李春衫饰演的民国名伶,面临国难家恨、亲人离散的极端困顿,在暴雨中情感大爆发的长镜头文戏。
李春衫面部僵硬,要么放不开,要么过于夸张,NG了三十次,李春衫越着急就越出问题。因为李春衫过不了关,很多群演、配角,都跟着一次次反复淋雨。
导演一脸“恨铁不成钢”,无奈地说:“大家休息半小时。春衫啊,没有明确的一二三步骤,内心活动不能停止,情绪越激烈的时候,就要越有张力的表达。自己再找找感觉。”
李春衫很抱歉地连说“好好”,擦擦头上的不知汗水还是雨水,给大家团团鞠躬。
经纪人李琛过来,拍拍他的肩表示安慰,披上毛巾帮他擦头发。手机响了,李琛递过来。
陆京尘的声音:“废柴,发你的排练视频看了吗?”
李春衫的声音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晚上吧,如果能收工的话。”
陆京尘:“怎么,戏很多?”
李春衫掩不住的疲惫焦躁:“我太差了,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陆京尘顿了顿:“放松点儿,肯定行。”
“嗯。晚上再说。”
李春衫挂了电话,工作人员过来:“春衫,替换的衣服都还没干,你先穿别的,等一下哦。”李春衫立刻站起来回答:“没事儿没事儿,麻烦了。”深呼吸,闭上眼睛,努力地告诉自己调整状态,抬起头恳求道:“导演,您再给我讲讲戏吧。”
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李春衫仍艰难地陷在这场爆发戏里,终于,导演喊了声:“过!”
所有的工作人员们都长出一口气,总算是过了。
李春衫的经纪人李琛在场边招呼:“来来来,大家辛苦了,春衫请大家吃下午茶!”
工作人员闻声,开心地围过去。
李春衫满脸是水,雨水、汗水和泪水和在一起,百感交集,又累又冷,一时跪在地上起不来。
有一只手挽住他的手臂,示意扶他起来。
李春衫泪眼婆娑地抬头,只见来人一身白色涂鸦棒球服,熟悉的清隽面容,熟悉的讥嘲眼色。
“陆京尘?你怎么来了?”
“探班啊。”
李春衫站起来,看着工作人员们端着甜点、饮料说说笑笑,大半天来拖延进度的尴尬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琛哥的脑筋可没这么灵活。李春衫狐疑地问:“你买的下午茶?”
陆京尘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谁要你这么废柴,不得补偿下人家。”
李春衫心里感动,讪讪地开口:“谢……”
陆京尘把毛巾扔到他头上,打断了他的致谢。
李春衫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陆京尘又递过一瓶水,平淡地回答。
李春衫喝了口水,心想:“那我NG的尬演窘态,陆京尘也都看到了吧,哎又多了一个给他嘲笑我的点……”
“那个视频,抱歉我还没空看……”李春衫想起视频,怕耽误了街舞那边的进度,哎真是分身乏术。
“没事,你慢慢来。等你结束了,我跟你一起过一遍,这样比较快。”
关键时刻,大神陆就像定海神针一样靠谱。
李春衫心中感动。
导演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陆京尘,若有所思。此时发话道:“春衫,你这个朋友气质不错,让他客串一下呗。”
李春衫一愣,直觉陆京尘不会喜欢做这些既商业又“无聊”的事情,于是答道:“导演,他不会演戏,他是个舞蹈演员。”
“舞蹈演员也是演员啊,难怪气质这么峻拔。怎么样,和春衫搭一场对手戏?”
李春衫询问地看向陆京尘,道:“不想拍的话没关系。”
意外的是,陆京尘竟然不抗拒,淡淡道:“那就试试。”
导演一拍大腿:“青年军阀,扮上!”
化妆师和服装师马上围了上来。副导演递上剧本,给陆京尘简单地讲戏。
李春衫也赶紧去换装,一切准备妥当,便听到剧组传来一阵骚动。
李春衫循声望去,但见人群中央,一人灰蓝军装,长身玉立,转过身来。
舞者特有的挺拔,配着军装,更衬出一身傲骨,清癯俊秀的脸孔,棱角分明,剑眉入鬓,深如星海的眼眸透着超越年龄的坚毅和清冷。
众人皆看呆了。
一旁的女化妆师叹道:“这完美的脖颈线条,连喉结都这么性感呢!”
导演深深点头:“乱世之中的少帅,当如此!”
剧情挺简单,讲的是,李春衫饰演的名伶少瑜在台上演出,险些被收保护费的流氓们砸了场子,一位青年军阀及时救场,并表达了对梨园行的敬意。
江山板荡,风雨飘摇,幸有一柱微光,你守护梨园,我守护你。
陆京尘出人意料地,很入情境。
而和陆京尘搭戏的李春衫,也奇迹般地不再尬了,两人的气场莫名吻合。
导演赞不绝口,甚至决定趁势给两人临时再加一场戏。
剧组准备中,两人能稍作休息。
李春衫趁机看了舞蹈视频,和陆京尘细细探讨,略作修改,敲定了下来。现在拍戏,无法参与排练,只能多看、默记,等比赛前两天,他会连夜赶回去参加排练。
细雨绵绵,陆京尘撑起一把油纸伞,两人并肩走着。
陆京尘看了一眼单薄窄小的油纸伞,道:“你们剧组很穷吗?”
李春衫嘲笑道:“谁要你拿了道具伞?我以为你要跟我试戏呢。”
两人靠在栏杆边,举目便可望到海了。
李春衫:“今天谢谢你。”
陆京尘:“不客气。”
李春衫想了想,贱贱地问:“你觉得我演技如何?”
陆京尘讥嘲地扫他一眼:“明知故问。”
李春衫耸耸肩:“我也觉得尬,嘲我演技的视频铺天盖地,都快把我嘲成B站顶流了。”
陆京尘:“你还是专心写歌唱歌吧。既然有天赋,也热爱,那为什么不专注一点呢?”
李春衫收起了插科打诨的神色,望向起伏的海潮:“我也想啊,可是我是签约艺人,不像你自由身。资源和时间的分配,都身不由己。现在拍戏、综艺,都比唱歌挣钱,公司把艺人都往这些业务里塞。这些我知道我不擅长,被质疑、被嘲笑、被骂,都是一定的。”
陆京尘:“你的唱歌和作曲,是在韩国学的吗?”
李春衫:“韩国教唱跳,但是不教作曲和编曲,那些是我自学的。”
陆京尘点点头。他自己为了跳舞,也粗粗学过一点编曲。他听过《相思》的编曲,里面有多种乐器的精妙配合。这种触类旁通,说明李春衫在音乐里投注了大量生命。
李春衫茫然地:“唱歌、写歌,能让我感到纯粹的快乐。可是很少人支持,很少人听,精力也不够,坚持很难。我其实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怎样,能做到什么程度。”
陆京尘安静地听着,回答:“我以为,梦想是值得付出一切去追求的东西。你说我是自由人,自由的另一面就是什么都靠自己。其实我们几个跳了十几年的舞,遇到的挫折太多了。小的时候,学街舞就跟做小混混似的,一开始大家还不知道街舞比赛是什么,也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舞房,甚至都不知道该跟谁学跳舞。那个时候,跳舞不是为了表演,更不是为了比赛;跳舞很苦却很难挣到钱;那个时候,跳舞就只是跳舞。一路走来,身体的伤病、舞蹈的瓶颈、家人的争执……困难太多了。”陆京尘的眼神黯了黯。
李春衫静静地点头:“倘若逆着环境,个体的坚持就特别不容易。可是海选的时候,我听阿奇说,乐少跟你约战,你怎么都不肯。究竟是为什么?”
“你有没有过非常遗憾的事?”陆京尘低低地说。
“遗憾?”
“因为自私的选择,让你最爱的人失望,甚至永远失去了她……”陆京尘顿了顿。
李春衫一呆,一时无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交浅言深,触及了陆京尘不愿提及的往事。
陆京尘自顾自笑了笑:“还是说回你的唱歌吧。之所以坚持,就是单纯的热爱。我觉得真正热爱的时候,会忘了坚持二字,而是把这种热爱写进你的生命。”
李春衫认真地听着。
“真正热爱的时候,会忘了坚持二字,而是把这种热爱写进你的生命。”
李春衫热爱唱歌,可是,他不像陆京尘个性强烈,他不会那么强烈的“坚持”,在工作和生活里,他一直是最好说话的那个——从在韩国当练习生开始,公司说的,争不过,便“服从”;家人的要求和嘱咐,他从善如流;朋友想吃什么做什么,都随你们。他不擅长拒绝人。
其实,逗比的性格,何尝不是自我保护。我很好,不难堪,无所谓,不需要关心,也不会受伤。
久而久之,是不是真的会习惯遗憾?连自己都忘了,初心是什么,不能让步的东西是什么?
看李春衫面沉如水地发怔,陆京尘担心自己说重了,伸手想要揽过他的肩,却又缩回。
陆京尘发现自己面对李春衫时,心情有些奇怪的矛盾。
想安慰你,又不知该如何触碰。
如果拍拍你的肩,我们便是朋友、兄弟,可是我不能,我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