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 残垣 当年事》飞羽书生

1、记得当时年纪小

　　旧时北平的冬天总是那样冷，雪落在身上、手上，没有一点温柔……

　　娘牵着我的手，颤抖地站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那人大约四十多岁，打眼看去便是个江湖人，早上娘一边给我系扣子一边说要把我送到“云亭社”学戏，想必这是师父了。

　　“……家里孩子太多，实在养不起了，前几天她爹又……”沉默，冗长的沉默等待娘心情平复。“艺不压身，这孩子总要学艺养活自己啊……”我低着头，不看娘的脸，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娘是哭了。

　　对面的男人看看我，捏捏我的胳膊腿，说：“这孩子学戏有点晚了，看胳膊腿还是挺软的……唉，都是穷苦人，这孩子我们收了，不过可说好，今天画了押，这孩子就是我们的，再想要回去，或者三天两头的来看可是不成……”说着又看看我：“丫头，能吃苦吗？”

　　娘推推我，我听着院子里女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唱腔，想想昨夜娘流泪的脸，狠狠心，点点头。

　　画了押，娘蹲下身子，说：“五儿，别恨娘……”说着掩面、头也不回的转身走掉。我望着娘的背影，没有追出去，北风吹过，吹断我在这世间的所有亲情。许多年后再想起这件事，大约是因为那时的我就已经知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也怨不得谁，让我来到这世间，已是莫大恩赐，并不是有人会爱着我……

　　“丫头，进了戏班就要懂戏班的规矩，以后凡事都是师父做主，你只有听着的分，师父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师父教你什么就学什么，不能“偷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要学戏就要吃苦……“一大套的规矩，我一一记下，最后，师父说：“入了行就要起个叫的响亮的名字，你叫五儿是吧！以后你改叫柳若风吧……”

　　柳若风……时至今日，我也并不知道，究竟是这个名字注定了我飘荡的一生，还是从入行开始，等待我的就是无依无靠的漂泊……

　　一番拜师的礼节过后，师父吩咐大师姐带我去住处。初识那年的大师姐十七岁，脸上的稚气已经脱去，眉宇间仿佛平添了几分哀愁，美得让人心痛……

　　大约是发现我盯着她看，大师姐转过头，说：“怎么了？”我敛目不语。“五儿……”温柔的声音，口中呼出的气凝结成白雾，氤氲了她明亮的眼睛：“今天你就算入行了，以后的‘苦‘怕是吃不完的……”

　　我呆呆的望着她，不甚明白。师姐突然笑起来：“我叫苏瞳妃，青衣，是你的大师姐，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眼前这个灵动女子的笑容背后，融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大雪初霁，夜阑人静，月明星稀，我静静地坐在门口，不是看月亮，不是在等谁，也许是在不自量力的揣度自己的未来吧。

　　“想什么呢！”声音不大，却让我一惊。不知何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比我稍大一点，带着一丝男孩子般的硬朗，练习基本功的时候，她比任何孩子都认真，当我踏进院门，恍惚间看到她俏皮的笑容，那是一种可以融化冰雪的温暖……

　　“想家了么？”她望着天空，望了好远好远，然后低下头，眼角有微微的笑意，“刚来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睡？”我答非所问。

　　“呵呵，你不是也没睡吗？”她笑起来，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程雪菲，”她指指自己，“也是师父给起的名字。”不等我开口，“你是五儿，我知道，你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你为什么学戏？”

　　为什么学戏？穷苦人家的孩子被送到戏班，自己还有权利想为什么吗？然而这样的话，我始终说不出口。

　　她许是知道我在为难什么，继续说：“我就是希望将来能成角儿，这样就可以不受欺负了。”说罢，凑近我的脸：“告诉你一件事哦，师父说我明天就可以登台了，唱花脸……”

　　“所以紧张得睡不着吧！”我笑着接下她的话。身为戏子，如何才能不受欺负？低贱是戏子的命，难道她不知道？

　　背后一阵冰凉，她笑着把一团雪塞进我的衣领，“没大没小！我是你师姐！你以后还有得学呢！”

　　“你……”又一团雪打来，两个孩子就这样在庭院里打起雪仗，我曾经以为那样陌生的环境，因为一个玩伴而分外温暖——就在那个雪夜。

　　“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呢！”一声断喝，我们吓得一哆嗦，师父就站在门口，“快点回去睡觉！又想挨打了是不是！”

　　雪菲向我吐吐舌头，两个人忍住笑，回到屋里。依然是寂静的夜，我听到身边的她轻轻说：“五儿，明天一定要看我的戏哦……”说罢握握我的手，我不躲，点点头，虽然知道黑暗中的她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