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屋及乌》余下地

2、第2章

　　游明迅专注地盯着一直说个不停的白华，思想却跑远了。
　　白华瘦了许多，本就黑，如今更黑了，嘴唇青着，干到破皮。他自许天生美貌，一向瞧不起在脸上动过刀的，对保养一道也不大上心，眼下全副心思都在片子上，更是没心思管自己的脸。
　　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哪里变了呢？游明迅想，眼睛更显大了，却不如从前亮了，腮上没了肉，颧骨就突了出来，还有嘴巴的形状，原来明明是微笑唇的……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彭水伸一只手怼到眼前晃：“接电话呀！睡着了吗？”
　　游明迅回过神来，这才听到铃声，忙接起电话。
　　电话是保姆打来的。自从沈童离开，林亦星的身体就一直在出状况。先是出疹子，到医院一查，说是水痘，病程拖得有点长，疹子下去一茬又长出一茬，再查，这次说是过敏。过敏源查了几十种，只查出了一个弥猴桃。用了抗过敏的药，疹子倒是好了，可肠胃又给折腾坏了，吃了就吐，吐了就不肯吃了，医院却查不出是什么问题。十来天的时间，游明迅把A市的儿科专家认了个全，好不容易在一个中西医结合的李医生手里，有些好转的迹象，结果白华这边跟彭水有了分歧，一天十几个电话催他过来。他过来，彭水倒是吃了一惊，只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嗬！昏君来了！”再没他话。然后就一直是白华在说，从片子筹备开始倒陈芝麻烂骨子，说到现在还没说到最新遇到的分歧是什么。
　　保姆在电话里说，游明迅一离开，林亦星又不肯吃饭了，这次情绪比较激烈，医院也不肯住了，自己往外跑，说要去找哥哥，谁拦他就打谁，哭得嗓子都哑了。保姆说到这里，那头儿又换了一个男声，是李医生。李医生说，情绪对肠胃功能影响比较大，林亦星似乎对熟悉的人离开反映强烈，打针吃药不如安抚情绪效果好，因此，最好是让他回到熟悉的环境中，跟熟悉的人在一起，医院的治疗只治标不治本。游明迅沉默半晌，说：“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立即又给助理打，让他订明天最早的班机。
　　“你要走？”白华烦燥地一捋乱发，瞪着他问。
　　“我不是跟你说了，星星在住院。”游明迅也不高兴起来。他本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次终于下了决心要和白华试一试，一切都不拂逆白华的意思，但直到这一刻，他也终于发现，原来，白华对星星是一点点感情都没有的。
　　白华仍处于震惊和愤怒中，质问道：“医院不是没查出什么问题吗？小孩子闹脾气，不肯吃饭而已，饿上两顿，自然就吃了。这边投资这么大的项目，卡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管怎么行？”
　　游明迅抬手看一眼时间，揉揉眉心，扭头向彭水：“老彭，你来说。”
　　彭导放下手机，微微一笑：“剧本上的内容该拍的都已经拍完了，我觉得已经杀青了，但白华觉得还需要正面表现一下战争场面。制片说没这个预算，白华就叫你来定夺。”
　　这个项目是白华选定的项目，游明迅出资，拉了彭水来执导。彭水和游明迅是留学时合租的室友，对于游明迅对白华一直以来的心思是知道的，本愿意为老朋友助攻。没想到前期筹备中和白华接触了几次，就有点想打退堂鼓，跟游明迅吐槽说白华有偏执倾向。游明迅说：“白华对这部戏很看重，能听的就听他的吧，我再投一部戏，全由你说了算。”彭水只好硬着头皮拍，其间白华各种折腾，预算追加了好几次，游明迅也只由他，彭水后来都不劝游明迅了，心想，人家烽火戏诸候博美人一笑，关我屁事！好在白华演技还是有的，好不容易磨到杀青，白华又出了这妖蛾子，这次彭水倒不是心疼游明迅的钱，却是心疼自己的时间，实在不想再耗了，可白华不依不饶，最终叫了游明迅来。他倒要看看游明迅这个昏君能昏馈到何种程度。两三句说清事情，然后就一副吃瓜的表情等着看戏。
　　游明迅转向白华：“是这样吗？”
　　“我刚不是都说了吗？”发现他的控诉游明迅根本就没听见，白华也是一脸不高兴，“上次那个……”
　　游明迅打断他：“旧账就不翻了，只说眼下，就彭导说的这事儿？”
　　白华冷着脸瞥过来，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这事儿简单，”游明迅垂下眼睑，淡淡说，“不是有合同吗？照合同来就好。”
　　“游明迅！”白华怒喝出声，“照合同来我叫你干什么？这部片子是我唯一的心愿，就剩最后一哆嗦了，你让我前功尽弃……”
　　游明迅根本不待他说完，只管站起身来，朝彭水挥挥手，扬长而去。
　　游明迅是高中时候注意到白华的。那个时候，他是转校生，学校里都是陌生的面孔，一眼望过去就看见个白华，头发很黑，大眼睛，一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他总是和潘家杨在一起，很爱笑。女生给他们起外号“绝代双骄”。后来他们双双考了电影学院，然后在在广告里笑，在电视里笑，在电影里笑。他的笑有毒，让人上瘾。留学的时候，游明迅房间里贴满了白华的照片，只要看着他一脸灿烂的笑容，心情就莫名地愉快起来。
　　也仅此而已。别人供奉的是耶酥，菩萨，游明迅供奉一张笑脸，此外没有更多的想法。他也交往过女朋友，甚至试图了解同性恋的群体，但始终兴趣缺缺。女友说，他是性冷淡患者，他自己也觉得工作对他更有吸引力。干脆就不折腾了，一心在工作上。谁料天意弄人，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有个儿子，巧不巧的，儿子恰恰是白华的外甥。他匆忙回国来，才知道潘家杨已娶了女人，而白华还是单身。
　　冥冥中像是有人设了诱饵，摆好了圈套，他既被那诱饵诱惑，又深怕中了圈套，虽然鬼使神差地回了国，一步步地靠近他，却一直犹豫着不敢有所动作。直到白华执意要拍这部片子，主动来找他，他才下决心试一试。
　　白华根本不记得他，也没打算跟他谈感情。但他想着，白华与林亦星有血缘关系，这是难得的缘份了，他们三个凑成一家人总是容易的。谁知磨合下来，花钱他不计较，辞退沈童他也勉强同意了，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白华对林亦星竟无半丝感情。
　　这个项目是白华的心结，而白华是他的心结。当一个人为了心结不顾一切的时候，往往都是事与愿违的。不试一下不甘心，如今试过，彻底证实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竟也不伤心，反而庆幸，终于不必再忍了。他哪里是肯忍谁的性子！
　　白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游明迅，不禁呆了一呆，等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摔门而去了。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彭水，彭水耸耸肩，撇撇嘴：“这才是我认识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