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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记性没那么差 第八章我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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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我记性没那么差
苗欣冉确实没失误。
她参演了文工团老兵们排演的几个经典舞蹈,还代表新兵表演了一支独舞。
这不是她第一次上台。
苗喻是过来人,比谁都深知走上文艺道路的残酷性和特殊性。
但既然女儿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早早锻炼舞台感觉。
但凡苗欣冉能抽出空来,大大小小的演出,苗喻都会找机会让她参与。
就算没有独舞的机会,伴舞、伴奏还能能找出空儿来的,哪怕是让她跑后勤、管灯光、看道具、甚至是纯当观众,苗喻都会想办法把她带上。
所以她年纪虽小,上台表演却有种自然的洒脱惬意,毫不怯场。
悠扬的笛声响起,台上的她头扎着天蓝色包巾,身披一袭鲜红的牧区民族风特色短袍,脚踩黑色长靴,如蝴蝶般翩翩旋转,如天鹅般优雅伸展,如精灵般跳跃翻滚……
叶戎谦是不通文艺的。
但看着台上这个把牧区风情演绎得如诗如画的俏姑娘,他生平头一次忘了,这地方曾经何等残忍地对待过他。
这个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地方,曾让他尝尽人情冷暖。
他的出生就是在这个地方。
他的儿时是充斥着哭喊声的,最歹毒的语言和最凶狠的皮鞭几乎是同时抽打在他身上,让他还稚嫩的心千疮百孔,浑身上下遍体鳞伤。
可此时,他想起的是奶茶的香甜,草原的辽阔,儿时母亲温柔的低语,还有父亲,那久远以前温暖的怀抱……
他不觉苦笑了下。
若是当年,能有这样一个能让他感到鲜活的生命力的姑娘,那么他的记忆里,是不是就会有盏星光。
而不是一片阴霾,像现在这样。
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
苗喻如约上了台,唱了首应景的“小白杨”,晚会演出很成功。
文工团和L大的队伍各自带回,安置整理。
熄灯号吹响,肃谨楼陷入黑暗。
208宿舍里的马思晴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说,明天的训练会不会很苦?”
孟予茹快人快语,“年年夏训,新兵都得吃苦头。”
苗欣冉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说话,保持着沉默没作声。
李雪娇开了口,“要是分到的小教官不那么严格,或许能好一些。”
马思晴几乎是马上开了口,“听说小教官大多是S市的生源,还有几个是军分区大院儿的,有你认识的吗?”
李雪娇想了一秒,淡淡地答,“叶戎谦和牧铮跟我是高中的同班同学。”
苗欣冉本已闭上的眼睛忽地睁开老大。
李雪娇的声音继续缓缓地飘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我毕业当年没考上大学,又复读了一年,成绩还是不理想,就来了文工团……叶戎谦是我家邻居,他比较严肃,但牧铮还挺随和的。”
“叶戎谦?欣冉?!他是你的教官吧,我觉得他有点儿凶……”
马思晴怯生生地道。
还没等苗欣冉开口称是,李雪娇倒先开了口。
她倒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只是怕她有口无心的描述扰了苗欣冉的心绪,生出乱子来,忙补救似的道,“他也就是长得严厉了点儿,为人很正派,而且从小就很优秀,学习成绩一直特别好,高考分数都能上清华了!”
“那他为什么来这儿?”马思晴心直口快。
李雪娇是知道原因的,但她没说,咽了下嗓子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有军旅情结吧!L大虽不是最好的军校,但好些专业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又离咱们S市近……”
“越是厉害的人越难相处,”孟予茹下结论似的说,“自己能力越强,对别人的要求也就越是水涨船高!太聪明的人,看别人都像笨蛋……”
李雪娇的补救被孟予茹的一句话就全给毁了,她忙又开口,试图找补回来,“不会的!欣冉你别担心,他就是有点儿冷淡,倒从没见过他厉声厉色过谁。”
是呢,好像他连话都不怎么说。
苗欣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没了后话。
几个小姑娘带着对明天的担忧,静静入梦。
楼下的105,气氛就轻松多了。
他们也有担忧,但不是为自己。
叶戎谦这么个铁面木心的人儿,偏偏摊上苗欣冉这么个大小姐,可有好戏看呢!
楚锋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片黑暗中冲着上铺的叶戎谦开了口,“戎谦你不用担心,苗欣冉虽然……嗯……口舌锋利,但是很能吃苦的,还爱上进,平时也没惹过什么事,不会让你太为难的。”
楚锋和苗欣冉挺熟。
准确地说,是周、楚两家很熟。
楚锋的爷爷是楚一鸣,和周仲淳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的战友。
一起吃糠扛枪,一同熬过冰霜雪冻,也同样因为表现优异一路被向上提拔。
楚一鸣十年前跨军区调任S市军分区司令,时任军区组织部副部长的正是周仲淳。
战友重逢,自是比别人更显亲密,两家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也更亲厚。
周青宇忙应声附和,“对,其实我妹挺好,你别惹着她就行。”
众人心底暗自发笑。
碰上这样的大小姐,谁知道怎么就惹着她了?
叶戎谦不知正在想什么,滞然看着天花板发愣,似是对周遭好心的劝慰充耳不闻。
他并不担忧。
众人见他不声不响,以为他心烦意乱得厉害无心打趣,便收了话茬,再无声响。
次日清早,起床号吹响。
苗欣冉一骨碌便爬起来穿衣服,她生怕夏训第一天闹笑话,收拾整齐便拿了东西去洗漱。
肃谨楼的洗漱地点是露天的。
就在楼前院子里,一个大水池,中央是排列整齐的水龙头。
七八十年代筒子楼的风格,古朴老旧。
苗欣冉起床算早的,她从二层的走廊往下看,院子里稀稀疏疏一两个人在刷牙。
她端着自己的盆下楼,在一层楼梯口正撞上刚洗漱回来的叶戎谦。
他刚洗了脸,没擦净的水珠挂在眉梢,一身军装衬得他愈发精神抖擞,英俊挺拔。
叶戎谦也看见了苗欣冉,瞬间便原地立住了。
他也是第一次当教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先开口打招呼。
苗欣冉也是一身军装,头发已经梳得整齐利落,两条麻花辫乖巧地趴她在肩上,服服帖帖。
看见叶戎谦,她也登时便站住了,笑着仰头道,“教官,早!”
眉眼灿烂,朝气蓬勃,像株生机勃勃的花,绽放得明艳,毫不收敛。
他不觉愣了一下,朝她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然后嘴里淡淡地答了句,“早”,就迈开长腿,大步走开了。
他还真是不苟言笑,苗欣冉看着他的背影暗想。
集结号吹响,早操开始。
苗欣冉远远地见叶戎谦走过来,迎上去一脸真诚地自我介绍,“教官你好,我叫苗欣冉!”
“昨天不是已经认识过了么?”叶戎谦只用一句话就浇灭了她的热情。
他板着的脸上没什么笑意,看着她的眼里也只有不解。
她只是想破冰而已,没想到冻得更僵了。
“我怕教官你忘了……”苗欣冉讪讪笑着给自己找台阶。
“我记性没那么差,”叶戎谦淡淡地看着她,“难道你忘了?我叫叶戎谦,你记好了!”
“我没忘……”苗欣冉摇头摆手,脸上笑意盈盈,心里暗自跺脚。
真是多此一举!
早知道他是这种话题终结者,就不该来跟他说话!
常规晨跑,小教官和新兵并排。
苗欣冉偷瞄了下跑在身旁的叶戎谦。
苗喻说得没错,他果然是个中翘楚。
即便是简单地跑个步,抬腿摆臂的幅度和力度都有板有眼。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到位又利落,一身正气,严肃得让人生畏。
真是个机器人!
这教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打他。
早饭后苗喻就要离开了。
苗欣冉舍不得爸爸,一路把苗喻送到L大校门口,一辆军用吉普正在那儿等着苗喻。
他马上又要走了。
苗欣冉的鼻子酸酸的,却用力把眼泪反向憋了回去,怕苗喻看见了笑她。
苗喻看出她的不舍,笑着安慰,“也就一个多月你就回家了,有什么可难过的!你看看我,还得在外地待小半年呢!等夏训结束了,我就抽空回家一趟,到时候我可得去问问指导员,看看你的表现如何!”
苗喻摸摸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你要好好学本事,真到了战场,能保你的命!”
苗喻上过战场的,他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正赶上了文工团大规模扩招,不料却在正出成绩的年纪赶上了自卫反击战。
文工团虽不在冲锋第一线,但亲历过战场的人,都知道真枪实弹的恐怖。
不过也正是凭借在战争中的英勇表现,一表人才的苗喻被周仲淳一眼相中,做了周家的乘龙快婿。
自此他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坐上了军分区的文工团团长的位置。
他为人平和,涉猎广博,专业水平又过硬,军分区文工团从他接手起,便在全军各大比拼中的屡屡夺魁。
众人都道,周老到底是人事工作的老油条,看人的眼光真准。
苗欣冉点着头应承,“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学!”
苗喻的汽车缓缓驶离了L大,脱离了苗欣冉的视线。
苗欣冉顿时泪如雨下,对这校门口的两根大柱子抽噎个不停,两个肩膀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同住105宿舍的余嘉,一路小跑着进了屋。
“周青宇,你快去大门口看看你妹!我刚刚去门卫拿信,她正面壁在那儿哭呢!”
他话音刚落,叶戎谦便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
他本来只穿了个背心儿,事发突然也顾不得了,一把拉了件衬衫过来套上,边往外跑边系扣。
众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箭步如飞地快跑离去,甚至没一个人反应过来要叫住他的事儿。
周青宇没动身,因为他不相信,“你看错了吧,我妹很少哭,我都没怎么见过她哭……”
余嘉听他如此肯定,也不由得心生质疑,“我也没看真切……”
众人哈哈一笑,心里却在纳罕。
叶戎谦被发缨冠、颠衣到裳的样子,好像还真没见过。
他从来都是气定神闲的、从容不迫的、衣冠齐楚的。
众人纷纷在心里感叹:他可真是命苦。
分到苗欣冉这么个大小姐,搁谁都得朝兢夕惕、如履薄冰。
叶戎谦一路狂奔,却中途就遇见苗欣冉往回走。
她远远就看见了狂奔而来的他,而他也差不多同时发现了她。
他站定在原地,长出一口气。
苗欣冉走过去,“教官,你这是去哪儿啊?”
他没在她脸上看出哭过的痕迹。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儿正带着俏丽的笑向他发问。
他一下子局促了。
他能怎么说?
我听说你刚刚哭了?
好像不太合适。
灵光一闪,他便有了答案,“我去门卫拿信。”
“哦,”苗欣冉忙点头,笑意仍挂在脸上,“那我先回去了,一会儿训练场见。”
叶戎谦点点头,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他绕了一圈,远远看她上了楼,自己才回到宿舍。
“苗欣冉怎么了?”牧铮看见他便问。
叶戎谦如实作答,“我没看见她哭。”
周青宇抚掌而笑,“我说的吧,我妹从来不哭,她倔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