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莲尾

2、他的猫

　　夏承是十岁的时候被领养的，那时候他的朋友都走光了，只剩了他一个，谁也不知道从来寡言少语，甚至被怀疑自闭的夏承哪来的勇气，追着离开的人，小小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别人的衣袖。
　　“我叫小承。”带我走吧。
　　神明少有的地听到了夏承的心愿，自此，他有了一个家。
　　家中对夏承最不友好的是一只橘色的猫，叫薄荷，一只不太爱喵喵叫，身手不凡的肥猫。她会拒绝除奶奶以外的所有人的触碰，高傲得不行，满张猫脸都写着:我很不好惹！对夏承尤其不好，别说碰，靠近都是奢侈。所以尽管夏承爱惨了猫，甚至对薄荷有了讨好的样子，也依然一直处于可看不可吸的境况。
　　对夏承最好的是奶奶，两个人简直像忘年交，夏承喜欢待在房间里，他能分辨不同人的敲门声，他喜欢奶奶的，三长一短一声咳，带来的永远是希望和欣喜。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夏承都觉得，薄荷的敌意一定源于嫉妒，他就故意在奶奶面前讲他要一辈子陪在她身旁，薄荷反应不大，奶奶却说:
　　“没有什么会一直陪伴的，因为有些离开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陪不了的。”
　　过了一年，没有人料到的，弟弟出生了，新生命的到来是令人欣喜的，但家里叫夏承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少还是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尴尬的处境，这其实很好理解，也无法避免，夏承再次回到了笑容淡淡，少言少语的样子，做个乖巧的壁花少年，他从来都很有自知之明，他想。只有奶奶和薄荷没变，依然的三长一短一声咳，依然的不给碰，
　　“小承啊，走出去玩，哎呦，薄荷别炸！”
　　之后，爸爸妈妈出于很多考量，带着弟弟去了澳洲，也不是不带夏承，只是夏承拒绝了，他就是觉得，没必要。
　　夏承的十四岁来的很快，一个阳光暖暖的午后，奶奶离开了，夏承一个人在房间里躲了很久，吃喝都不肯出去，他就坐在靠近门的地方听，讲话声，哭泣声，电视声，甚至谁的电话响了，也有敲门声，爸爸妈妈的，邻居的，他异常平静地去听……但都不是奶奶的三长一短一声咳，一个都不是，渐渐地，渐渐地，夏承懂了。
　　奶奶说的，有些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是真的。
　　几天后，夏承自己打开了房门，薄荷一反常态走到他脚边，绕着蹭着喵喵叫了好几声，从没有过的温顺样子，只对他一个，或许薄荷是同情，同情这个一直在失去的少年，总之，从那天起薄荷成为了他的猫。
　　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回澳洲去了，临走的时候给了夏承很多钱，帮他弄好了很多东西，倒不是不带夏承走，只是夏承还是觉得，没必要。
　　他一直相信他和他的猫可以过得很好。
　　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越大越平静，他喜欢他的猫翻着肚皮在西墙头晒太阳，他喜欢他的猫炸起一身毛，谁都不给撸的样子，他觉得他的确过得很好。
　　夏承十八岁的时候，收到了一份礼物，是一场热烈的火，他在新的日记本里写:
　　我为自己庆祝生日，尝试喝酒，一睁眼是好多烟，有人把我背了出去，再醒来，我失去了房子，我吓死了，到处找薄荷，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坏，就待在我身边却一声不吭，万幸，我想，她就在我身边，我的猫她还在。
　　在朋友们看来，夏承的情绪算可以，甚至比之前更平静一点，他请朋友介绍，租到了一个带院子的平房，离市中心很远，钱其实还有，也不少，按理讲能租一个近点的房子的，只是夏承想要一个有西墙头的安静地方就好，薄荷喜欢，他也喜欢，他在乎的东西很少，他觉得上天会善待懂得知足的人的。
　　钱是越用越少的，还要上学，还有以后，夏承必须开始工作了，有一点他是庆幸的，那场火是十八岁的礼物，是他成年的礼物。虽然，就算成年了工作也还是不好找，在经历了许多失败后，夏承想起电视里，小说里讲的酒吧驻唱，于是他抱着薄荷去了一个叫无色的小酒吧，夏承去的时间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地方真的不大，就一个老板一个员工，都身兼数职，忙的要死，没空理夏承，夏承只好抱着薄荷有些无措的站在舞台旁，想等人少一点的，他们看着闪烁的灯光，或笑或痴的男男女女，脑袋里走马花一样的乱转着，薄荷不知怎么了，突然挣开了夏承的怀抱，往舞台上跳，唱歌的人坐的高脚凳子那么高，她一下子就跳了上去，又正好是换音乐的时间，她和追着过去的夏承着实吸引了很多目光，夏承被灯光照到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薄荷的用意，他抓住了话筒，像十岁那年主动抓住了养母的衣袖一样无畏，他想或许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他就站在薄荷的身旁唱了一首歌，从来很高傲的薄荷那天异常的乖巧，讨人喜欢，乖乖收好爪子，不抗拒抚摸，甚至主动地叫了好多好多声，一点都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然后……然后老板把夏承扯了下来，杂七杂八走过场一样问了几句，夏承记得，最后一个问题问，猫是不是上班必须要跟着，夏承讲能跟着当然是最好了，老板听了看着薄荷笑了，他讲：
　　“没有什么会一直陪伴的，都是暂时的，还是不要太好。” 夏承以为自己懂了，他点了头。
　　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夏承认为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所以他买了薄荷爱吃的东西，弄好以后，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示意薄荷跳上来，可是薄荷在他脚边绕着蹭了好几下，却怎么也不能像往常一样跳上他的膝盖，夏承一下子就慌了，他害怕了，顿了好久才说话:
　　“薄荷，你怎么不上来？我又没嫌你胖……”
　　“…你再试一下嘛，再试一下就好，真的。明明上次还行的。”
　　夏承从来没有那样紧张过，他把薄荷抱上膝盖，发现自己竟然才意识到，薄荷喵喵的声音又轻又细的，她已经很老了。
　　“我会抱你的，好吗，没关系的……”
　　后来某一天，老了的薄荷无声无息地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意料之中的突然，夏承在家门口等了很久，就望着西墙头，太阳落下去的位置，但，那里一次也没有再出现那只身手矫健的肥猫的身影，渐渐地，渐渐地，夏承懂了，就像他在房间里等了那么久，奶奶却再也没有来敲门了一样，有些离开，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夏承哭了，一个人在空空的院子里抱着自己很大声地哭，他想起酒吧老板跟他讲的，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会一直属于你的，只有暂时地陪伴。而失去是真切的，就像他失去了他的猫。

作者有话说

　　小承后面我准备单独开故事，这个算他童年背景，我也好想有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