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店》璇和鱼

3、夏夜的天使和流星雨 夏至已至，

　　夏至已至，不过近期南方的气候依旧湿润，这也直接导致了我没有看到难得一见的日环食，不过听说夏末会有巨量的英仙座流星雨，这不由得让我对这个夏天又充满了期待。
　　周三下午路过Avalon发现老亚瑟正拿着水泥刀干着泥瓦匠的营生，好奇之下便走过去看看他究竟在干嘛。站在他背后大约十分钟之后我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哟，你来啦。”老瑟脸上满是水泥浆，有些已经干燥结块了。
　　“站你背后老半天了你也不知道，干嘛呢在？”我满脑门子问号。
　　“没啥没啥，做一个无障碍通道，你等一下啊马上就搞定了，待会儿请你喝一杯。”说着老瑟抹好了最后一点水泥，然后在上面放上几块木板做养护。我走进店里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顺便抱走了吧台上的兰斯洛特。
　　我打开电脑码着字，老兰熟练地在我的腿上打着盹儿。等到老瑟打扫完店门口已经是三点过了，在后台把自己清洗干净之后他递了一杯饮料给我。我尝了一口，好家伙是莫吉托，老瑟这是打算把奶茶店改清吧了？
　　“我说，你最近酒精饮料开发得有点迅速啊。”我夹起一片鲜薄荷叶放在嘴里嚼着。
　　“放心吧，含有酒精的饮料我都在菜单上注明了的，不会卖给对面学校那帮熊孩子们，不然媳妇儿知道了的话非得打死我不可。”老瑟含了一块冰块在嘴里，这个天确实有些热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在门口做一个无障碍通道了？”Avalon门口有一个小台阶，不过就算不做这个通道的话稍微费点力气轮椅也是能够进来的，不过说实话，我还是不太明白老瑟费这个劲干嘛，响应市政号召吗？
　　“昨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对年轻人，男孩子看上去蛮普通的只是眼睛很明亮。不过那个女孩子真是太美了，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撒上了一层金黄，虽然女孩好像腿不太好因为当时她坐着一把轮椅，但是我觉得那更能衬托出她出尘的气质。他们当时进来女孩子想要点些喝的，然后我告诉他们如果给我讲个故事我就免费赠送他们，于是我收集到了一个好故事。”老瑟在吧台后面侃侃而谈。“随后我就打算在门口做一个无障碍通道，希望有机会再见他俩一面的时候画面能更温馨些。”
　　“您这是仗着老婆上班没人管你是吧？小心下次遇到她我告状哦。”
　　“那可别，在我心中我媳妇儿永远是最美的。别人最多也只能是无限接近她的美貌而已。”老瑟慌忙做出求生反应。
　　“少废话，再来一杯莫吉托，然后把故事讲给我听，就当封口费了。”

　　有人说天使们都会赶在夏天的第一场流星雨结束前回家。
　　有人说天空是人类最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的禁锢，但是奔跑是最接近飞翔的运动，但我的双腿从来不知道行走或者奔跑是种什么感觉。
　　暑假过后我来到了奶奶家，每年的暑假我都会在这里度过。在这里我有一个单独的通向后院的卧室，后院里有一个池塘，池塘中间是一座假山，旁边有棵柳树，白天我会在卧室里完成每天的功课，晚上的我会推着轮椅坐在池塘边仰望星空。那时候的夜空被群星环绕。我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流星雨过后我就该回家了。
　　今天奶奶家来了一对母子，据说是爷爷朋友的孙子，他和我一般大。或许是因为女孩子小时候会比较早熟，也或许是我平时不太和别人过多接触所以显得比较早熟，在我看来他就像个小弟弟一般，虽然后来我知道他甚至要比我年长一岁。我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看到我身下的轮椅之后会投来什么样的眼神，嫌弃，或是怜悯，这些我都不太喜欢。
　　我很喜欢这辆轮椅，它就是我的双腿也是我的伙伴。我也不希望它遭受莫名的审视或者鄙夷。
　　那天吃过晚饭之后我早早地呆在后院里看着远处的夕阳将门外的麦田映照成一片通红，背后客厅里不时传来奶奶的笑声和那个孩子的回应声。我心里舒了一口气，他应该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给奶奶增添麻烦。
　　因为我自己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我从他的声音开始想象他的外貌，想象他的衣着，想象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会泛着红晕，想象着他个子不太高也不会太矮。他应该是一个可爱的衣着干净的男孩子。他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他不会提出一些任性的要求，碗里的饭总是吃得干干净净。他的母亲正在和奶奶拉着家常。我听见了厨房里的水声，我记得客厅的餐桌上放着几个桃子，但是我不太吃水果。他将桃子洗干净走到了客厅，这个时候他妈妈说话了：“拿一个桃子去见见屋后的小姐姐吧，记得要有礼貌。”
　　我在院子里有些慌张，不过很快就淡定下来了，以后总会面对世界上各种各样的目光，我也不可能每次都逃避。
　　我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放松一些。
　　“你好，我叫李卫明，开学之后就读五年级了，不知道应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不过你喜欢吃桃子吗，我在客厅拿到的，有很认真地洗过。”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谢，不过很抱歉我不太喜欢吃桃子。”我心里有些挣扎，我不愿意拒绝他，只是我确实不太喜欢毛茸茸的桃子。
　　“那你想要吃什么吗，我去问问周奶奶，如果厨房里有的话我去帮你取。”声音从背后移动到了我的右边，我转过头去，他的面庞白净，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面印着哆啦A梦，手里捧着一个桃子，上面还沾着水珠。他的样子让我莫名感到很亲切。或许我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果他不介意有一个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朋友的话。
　　“我现在不太想吃东西，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背后的卧室里有一张小板凳，你可以拿过来我们一起看星星。”我转过头，今晚月色正浓，夜风拂面，是个凉爽的夜晚。
　　“好的那你等一下。”他小跑着离开了，但是马上又传来他的声音。
　　“那个...”他的声音有些羞涩。
　　“怎么了？”我问道。
　　“那是你的房间吧？我还没去过女孩子的房间，可以进去吗？”他的声音更小了。
　　我有些好笑。羞涩一些也好，至少相处起来感觉不会太麻烦。
　　“进去吧没事的。板凳就在桌子后面。”
　　我很少有机会能够和同龄人独处，爸妈工作很忙，只有放假的时候奶奶会陪着我。他端着那张小板凳小跑着过来，那是平时奶奶辅导我功课的时候坐的。
　　“来了来了。”他在我右边坐下，我的左边是那棵柳树，夜风吹打着柳枝时不时挠着我的脖子，有些痒。
　　“我很少和别人这样聊天，要是让你觉得无聊的话别介意。”
　　“没事，妈妈就是嫌我话多才把我支开的。”他望着我视线的方向，月光投射在他的眼眸中明亮璀璨得有些让人心动。
　　“我可能会在这里寄住一段时间，因为妈妈有事会出国一趟，没办法照看我的，虽然我在家里自己也能做饭洗衣服，但是她还是不放心。不过看到你我就放心了，李奶奶对我很好，但是一个人呆在别人家里住这么久还是挺别扭的，不过好在还有你在。”看来和他聊天确实不会无聊，他不需要太多的回应，能够有一个耐心的听众就好。
　　“有我？”我有些诧异。
　　“对啊，有你在我就有伴儿啦。”他转过头来笑着看着我。
　　“别，我可没办法陪你上蹿下跳爬树摘桃什么的。”我感觉到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没事，你可以看我上蹿下跳。”
　　“我每天都要写很长时间的作业，可能没办法一直看着你。”
　　“那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
　　“一起写作业？”我有些皱眉，写作业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或者这样一起看星星。”
　　“看星星？”你能看的下去吗？
　　“吹夜风？”他开始有些抓耳挠腮了。
　　“啊，反正只要身边有和我一般大的就行了，我不太喜欢一个人。”他有些气急败坏。
　　“好啊，只要你不嫌我闷，我身边平时只有奶奶的，没有同龄的孩子陪我聊天。”
　　“像这样？”他问道。
　　“嗯，像这样。”
　　“你可真厉害，换成是我我可受不了。”他挠了挠头。
　　“其实也没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很厉害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我。“如果你一个人呆的时间长了的话也就习惯了。”
　　“这样啊。”他用手托着脸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那其实你也不喜欢一个人呆着吧，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但并不是喜欢。”他突然说出口的这段话让我手足无措。
　　习惯了的就是喜欢吗？当然不是，不过就这样让我安安静静地呆下去我觉得也不错，至少不讨厌。可是我内心里是否真的喜欢这份静谧呢？我不知道，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尝试过像他那样上蹿下跳的生活。
　　“你，一直都坐在这上面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这份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我没由来地很感动。我有感受到他很尽力地不想对我造成伤害，虽然这对于一个还不到五年级而且活蹦乱跳的男孩子来说着实为难了一点。
　　“是的，我要是想出去走走的话，从来都只能依靠它。”我拍了拍身下的轮椅。
　　我们俩一时无话。
　　气氛有些沉闷，我准备回屋了。或许今天不应该有这样一段对话，将自己的希冀托付给别人什么的，太过欠考虑。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腿借给你。嗯...借给你一小会儿。”他在身后大声说道，有些赌气的声调，也有一些义无反顾的情绪顺着话音传达了过来。
　　“借给我？”我茫然了。
　　“像这样。”他跑过来，后背朝向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有些害怕。
　　“快一点，要是被我妈妈看见可能我就不能在李奶奶家借住，以后也就没办法借给你腿了哦。”他低声催促了。
　　我下意识地把双手交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某些奇怪的因素让我对他产生了信任。
　　他背着我在院子里小跑着，速度越来越快，我听得见风在我耳边呼啸的声音，仿佛自己在地面上翱翔。我们笑着，跑着，自己好像重新长出了一双健康的双腿，借助他的身体，坚定地踏在坚实的土地上。
　　“看着两个孩子玩得多开心。”奶奶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心神一个不稳差点从他身上滑倒。我慌张地想和奶奶解释，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卫明真是个好孩子，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然然这么开心了，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暑假就让他在这里住下吧。不用着急回家，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是忙得过来的。”奶奶对着身边的年轻女性说道。
　　他将我轻轻放在轮椅上，推着我来到奶奶身边。他的母亲歉意地看着我，仿佛担心刚刚的举动会吓坏到我。而我呢，我的思绪还在空中，眼前的事物仿佛仍在不断往后倒退，我还沉浸在奔跑的快乐中。

　　临近睡觉，奶奶帮我盖好了被子。我迷迷糊糊中牵着奶奶的手说道：“奶奶，今天我也可以跑起来了。”
　　睡眼朦胧中是奶奶慈祥的嘴角，梦里是蓝天和云朵。
　　心里是一个男孩子稚嫩的承诺。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天使了哦。”
　　“天使？为什么是天使。”
　　“因为妈妈说帮助过别人的孩子都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英仙座流星雨划过天边，我的天使要赶在流星雨结束之前回家。
　　很多年后他对我说，有我的地方他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