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倾》忆晓歪歪

3、第 3 章

　　“北辰护国大将军已从北辰皇手中调用三十万军，目标不明。此支军队乃是北辰军中之精英，实力不容小觑。”柔伊兰单膝跪在我面前。距离丞相在朝中反驳我已有六天了，我原以为离战争还有一两年，现在看来，也只有不到两个月了吧。
　　对于治理国家抑或是平息战乱，我说过，我不愿当这帝王。但我知道，我这种人没有帝位的后果，我的父皇便是典型的一例。
　　我看了眼柔伊兰，道：“你安排吧。”她应了一声，退出去了。柔伊兰虽是后宫之人，却也是我的手下之一。我将国家大半军权交给她，并不是我信任她，只是因为我手中有她在意的东西，并亲眼看她服下毒药。柔伊兰天赋极高，她虽不出军打仗，但整个军队都在她的控制之下。自她接手以来南殇鲜有败仗。
　　我靠在椅背上，渐渐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晚，我缓缓起身走向落雪宫。路上宫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向我行礼，看着他们一律充满畏惧的眼神，我却只觉得空虚。没有人真正尊敬我，但大皇兄说过，只要手握大权，就能获得一切。
　　“啊--”一声尖叫传来，我寻声望去，一个嫔妃正站在小池塘边，手无足措的样子。还有一个女人在水里挣扎着，几个太监跳下去欲要救人。女人扑腾着，脸色通红，似要窒息。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在我面前捏着嗓子喊到：“皇上！救救我家娘娘吧！我家娘娘命真苦啊！我家娘娘念在林昭仪娘娘刚入宫，不懂事，我家娘娘就想照顾她，谁想到她因为嫉妒而把娘娘推进了水里！”这时小太监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把泪。
　　那个池塘边的女人害怕地扑通趴在了我面前：“皇上，我，我真的没有推她……”那个太监突然跪起身，怒气冲冲地指着她：“大胆！在皇上面前竟然自称为我！你是眼里没有皇上了吗？！”那女子害怕得抖了起来，不住地将头往地上撞：“奴婢该死！但奴婢真的没有，真的没有……请皇上，皇上明鉴……奴婢冤枉啊！”
　　那小太监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还狡辩！”那个落水的女人已经被扶了上来，她全身湿透，两个太监扶着她走来。她低头对我行了一礼：“皇上万岁。今日一事都是误会罢了，我想林妹妹也不是故意的，本不想惊扰了圣上，但……小山子！”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似乎不管不顾的喊到：“娘娘！”
　　我只是津津有味地看着戏。后宫这些女人互相咬来咬去是我觉得很有趣的事情，这些女人的才能甚至都能媲美一些朝廷大臣，真的让我啧啧称赞。
　　这两拨人看我没反应，掉水里的那个女子，突然低眉垂泪：“皇上，林妹妹她不是故意的，您不要责怪她了，贱妾先告退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脸上还挂着水珠。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我出生打断她：“你先留下。”女子本就不太想转的身子又转了回来，脸上一抹喜色转瞬即逝。林昭仪仍跪在地上，扭头对她，她的双眼因愤怒而变得通红，我看见她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辣，她变得异常冷静：“贵妃娘娘，妹妹知道那荷池，也只是，只是，齐腰深而已，姐姐······”
　　贵妃脸上闪过一丝惊惧，随后又调整过来，泫然欲泣；“姐姐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怪妹妹的。”说完看向我：“皇上，您也别怪妹妹了。”说完又偷偷抹了把泪。
　　我看着她，渐渐生出些恶心，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她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还想开口：“皇，皇上······”小竹子在我身后扯着嗓子：“皇上让你退下！”她不甘心地瞪了小竹子一眼，又柔柔弱弱地向我行了一礼。
　　我不再看她，而是看向地上趴着的女子，缓声道：“你先起来吧。”那女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爬起来，低着头对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禀皇上，奴婢林苑。”她依旧低着头。
　　“把头抬起来。”她的脸逐渐和画册里的一人重合。“前天入的宫？锦春楼的？”没等她回答，我又道：“跟我来。”
　　我不再去落雪宫，而是前往柔月宫。柔月宫布置森严，不像宠妃的宫殿，倒像是军营。我感到身后的林苑一阵好奇。这里的下人皆出自军营，比别处的下人更精练麻利一些。柔伊兰也不像嫔妃一样花枝招展，而是一身男子装束，见我来了，起身行礼。
　　我摒退下人，将林苑带至她身边。柔伊兰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道是。
　　“你应该明白，朕如何才能放心。”柔伊兰立即单膝跪下；“是，属下明白。”
　　一边的林苑睁大了眼睛，我轻笑：“怎么，有什么想问的？”林苑终于得到了开口的机会，忍不住问：“柔妃娘娘不是被赏赐给了丞相吗？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宫殿布置的也太不像妃子宫殿了吧？······”
　　这回是柔伊兰笑了，她起身看着林苑：“林姐姐，你会知道的。”
　　我召回下人，又恢复了往日慵懒的样子，懒懒命令：“今后林苑就住在柔月宫，有什么疑问尽管提。”接着我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怕死的话。”
　　下人都是军人，直接对我单膝跪下：“皇上万岁，属下明白！”
　　我又转向柔伊兰：“明天，便带她去相府吧。”
　　柔伊兰朝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皇上。”

　　到达落雪宫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了，我仍是让琴悦去弹琴，而几段不知何时的对话在我脑海中愈发清晰。
　　“母妃，你弹的什么呀，真好听！”
　　“十七乖，快睡觉了。”
　　…………
　　“小十七，今日温习功课了吗？”
　　“啊，大皇兄，温习了温习了！”
　　“你看你就没用功，快去读书！”
　　…………
　　“慕十七，还给我！”
　　“略略略，就不给，你来抢啊哈哈哈！”
　　“你给我站住！”
　　“十四，十七，你们又闹什么呢？！安静点！”
　　…………
　　我仔细回想说这些话的人的模样，但我一集中精力，他们的脸便如沙粒一般飘远了。这也许是十年前的我们吧。我想。我努力想抓住他们，但所有一切都是徒劳。
　　昏昏沉沉间，我看见一个女子朝我走来。她是如此美丽，身周光明圣洁，让深陷黑暗的我觉得有些刺眼。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声道：“母妃。”一如十七岁那年。女子身形一顿，随后抬手覆上我的眼睛。她的手掌宽大温热，我冰冷的皮肤似乎都温暖起来了。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她说：“睡吧。”这句话就如同我母妃哄我睡觉时说的，七八年未听到的亲切的话此刻却只留下陌生。我感觉有个凉凉的东西从我左眼滚落，在脸颊上划过，随即被一个温柔的事物抹去。
　　…………
　　第二日，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竟不在自己的宫殿，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女人的手臂。我抬头望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琴悦。她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另一只手搭在右腿上。见我醒了，她抽回手站起身朝我行礼。
　　我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道：“朕不喜欢多嘴的人。”她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臣妾明白。”我抬手捏起她的下巴使她靠近我，与我四目相对。她眼里没有一点惧怕，也一直盯着我看。半晌无言。
　　良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外面一声尖细的叫声。
　　“皇上！不好了！”
　　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我皱眉。小太监许是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脸刷的白了，跪在地上不敢开口，一直哆嗦着。
　　我沉声道：“怎么了。”
　　小太监这才开口：“禀，禀皇上，御林军，顾，顾统领遇刺身亡了……”
　　我挑眉：“顾统领？谁啊？”
　　跪着的小太监呆了，连哆嗦都忘了，失神地望着我。旁边的琴悦也转头看着我，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我说过，整个国家的兵权不是我掌控，所以不管是什么地位的军官，我自始至终都不认识。
　　小太监回过神来，又开始哆嗦：“陛下，顾统领一生立功无数。顾氏世代终于皇朝。当年他对先皇也是救驾有功的……”
　　听到“先皇”这两个字时，我的眼睛不自觉的眯了起来。待他说完，我道：“那便将他葬入皇陵，我父皇的旁边吧。”说道我父皇时，我的声音竟有一丝嗜血的意思。
　　不管多少年，我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