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式昏君体验》雨山禾木

8、端午佳节

　　五月初五，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
　　这是陆沉穿越过来后过的第一个节日。
　　仲夏端午，苍龙七宿飞升至正南中天，是龙飞天的日子，即如《易经乾卦》第五爻的爻辞曰：“飞龙在天”。端午日龙星既“得中”又“得正”，乃大吉大利之象。
　　到了周王朝时期，各项传统节日庆典已经非常丰富完备了，民间挂艾草、浸龙舟水、拴五色丝线辟邪，就连宫中也洗草药水、薰苍术祛病防疫，熏得陆沉连打喷嚏。
　　古人言“每逢佳节倍思亲”，陆沉穿越过来两个月一直夙兴夜寐勤勤勉勉，连十日一休沐都在研究各种奏折和资料了解国情，根本没有时间，或者说是刻意忘记去想他在现代的亲朋好友。但到了端午节这天，全国上下都放假，沐浴在一种喜庆祥和的氛围里，陆沉也渐渐放松下来，思念起了他奶奶包的粽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粽子居然也分成了甜党和咸党，陆沉则是来者不拒，因为不论是什么口味，他奶奶都能包成最好吃的那种口味。
　　陆沉的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几乎没有管过他，他从小就是被奶奶一手带大的。在奶奶长大的那个时代几乎样样东西都需要手作，所以陆奶奶练就了一身技能。不说别的，就各种传统节日的特色食物，陆奶奶都会做，而且做得非常好吃，能把隔壁家小孩馋哭的那种。
　　毕竟包粽子的每一粒糯米，每一片粽叶，咸粽的鸭蛋黄和瘦猪肉，甜粽的蜜枣和豆沙，都是陆奶奶精心挑选的，粽子里满满的都是长辈对小辈的爱。
　　宫内御膳房的手艺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可陆沉看着眼前的粽子，突然就觉得不香了。
　　他很想家。他想回家。

　　苏棠是中午才知道，皇上给后宫里每位“男宠”都安排了回家省亲的机会。
　　甚至还让李大太监给了足以保证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银钱和如果需要可以安排新户籍的圣旨，就差没明说你们这次出宫就不必回来了。
　　这些人中自然包括了林初九和苏棠。
　　虽然林初九不怕陆沉，还和他玩得很好，但陆沉并不想把一个翩翩少年郎就这样禁锢在深宫之中。
　　他为这次遣散储秀宫准备了挺久，这次终于实现了这一愿望。
　　后宫中有的人失魂落魄，有的人喜极而泣，众生百态，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可林初九接到消息的那一霎，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他将圣旨还给李想，在大太监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中笑道：“我没有家人，自然也不必回去‘省亲’。”
　　苏棠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他一眼，只觉那少年一向带笑的眼里像是突然失去了色彩。

　　苏棠还是出宫了一趟。
　　他没敢进家门，只是躲在苏府门口的大榕树后，看父亲带着继母和弟弟出门，要到渭河河畔去看龙舟竞渡，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他隔着老远匆匆看了一眼，所以没有看见父亲眼底化不开的担忧。
　　苏棠只觉鼻尖发酸，待他们走远后，才迈出一步，愣愣地瞧着苏府的大门。
　　这个地方是父亲中举之后，带着全家人进京才买下来的，虽不是从小居住的地方，到底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是他的归宿，他的家。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来，不回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可他就是忍不住来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他的后半生属于周王宫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长的宫墙，忽明忽暗的昏黄色的长明宫灯，和清晨响彻宫闱的单鞭声。或许他还能再出来看看苏府门头这块历经十几年风吹雨打的匾额，或许他连门口的这棵扎根于此近百年的大榕树也再不得见。
　　他不知道皇上下令自己的事不牵连苏家这一消息传出后，父亲、继母和弟弟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今日一见算是圆了他的一个心愿。这世上本就没有太多称心如意的事情，只要他的愿望能实现一二，那便是上天垂怜了。
　　他虽向来不怎么信鬼神之说，却也希望真存在着佛祖观音，保佑自己的家人一生平安顺遂。
　　至于他自己，可能就止步于此了。

　　傍晚宫禁之前，苏棠回到了宫里。
　　守门的侍卫很是惊讶，他们以为这些人受了天大的恩赐，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这居然还去而复返了一个。
　　陆沉也没想到。
　　他曾思考过遣散后宫是否要把苏棠也送走，毕竟他的身份很不方便，而且自己对政务诸事还不熟练，留他在宫里很是事半功倍。
　　可他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周王宫是座巨大的金丝囚笼，华丽而冰冷，他不愿意折断苏棠的双翼，把他拘在这样的地方。
　　所以他为所有人准备了可以更新户籍的圣旨，甚至可以为他们伪造假身份。
　　若是苏棠还想科举为官，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在朝堂再见；若是苏棠想要远走高飞隐居山林，那么江湖路远，愿君珍重，说不定那篇《芥子记》会有完工重现世间的那一天。
　　但是他没想到他提供了ABCD各种选项，苏棠选了E。
　　陆沉当时正对月独酌感慨万分呢，没想到采莲来回禀说苏公子回来了。
　　还一脸“我没有看错这位公子他对皇上果然是真心的”这种表情。
　　陆沉：“.…..啊？”
　　他已经喝得半醉了，颊侧浮上了一层酡红，眼睛里水汽氤氲，迷迷蒙蒙的，看起来竟有些可爱。
　　苏棠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陆沉。
　　其实自从那天意识到陆沉虽贵为皇帝，但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后，苏棠就有些将他当做弟弟一样看待了，更何况陆沉真的叫过他“哥”。
　　此时看着陆沉这幅样子，苏棠忍不住又泛起了怜爱之心。
　　陆沉屏退了下人，看见他来，像小孩子看见自己心爱的宝贝找回来了般，迷迷糊糊笑道：“你回来啦！”
　　苏棠扫了眼他桌上空了的酒瓶，皱眉道：“皇上怎么喝如此多，叫御膳房煮碗醒酒汤吧，虽说明日不必上朝，但宿醉起来会头疼的。”
　　陆沉拉他坐下，晃了晃本就晕乎的脑袋，道：“我不想叫他们来，我和他们不熟。”
　　苏棠失笑：“他们是看着皇上长大的，怎么不熟呢？”他有心想逗逗喝醉的皇帝：“那你单把我留在这儿，难道你跟我最熟吗？”
　　陆沉一拍大腿：“那可不是，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呢。”
　　苏棠一愣：“什么故事？”
　　陆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你不是写了本书，叫《芥子记》？”
　　苏棠像是被人抓包了一样突然脸红起来：“皇，皇上是怎么知道的？”那书是他小时候听母亲讲多了山神野鬼的故事，随意编出来的，但是还没写多少。
　　“你不用管。”陆沉抓住苏棠的衣角嘟嘟囔囔：“我以前都没看过你的书呢，我不喜欢看书，但毕竟是你写的，咱俩关系现在还挺不错的，你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的书呀。”
　　苏棠安抚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皇上不喜欢看书也不必勉强自己，我这又不是什么名家著作，皇上想听，那我就讲给皇上听听好了。”
　　他像哄孩子一样哄住了陆沉，悄悄召来贴身太监宫女准备了醒酒汤。
　　宫里夏天的夜晚很长，但星子满穹隆，晚风微凉，也并非那么孤寂与沉闷。
　　仿佛有什么种子在春天播种，然后在夏夜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