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子一卯

1、第一章

　　这个小县城只能说是普通，甚至还有些落后和贫穷。虽然近几年有些发展，也修了不少路，盖了不少楼，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五层楼商场，但却还是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兴许是地理位置不好吧，这个小县城虽说不是在山上，但却是真儿真儿的坐落在一条山脉的根部，一面抱山，三面崎岖，出也不好出，进也不好进，就这样的位置，让这个小城丧失了不少发展的机会。
　　你说它穷，它确实比不上其他县城发展的速度，但既然它还称得上是个县城，就肯定比周围那些山区、农村好了不知多少倍。有人嫌它落后，又有人说它发达，不少人选择离开这里，而又有不少人选择来到这里。说起来，其实都是为了生存。
　　有发展起来的地方，就有衰落的地方，在更早的时候，城镇发展规划东移，于是西部就成了老城区。这个小城太急于发展了，东部的新城区确实发展的很快，但西部却慢慢衰落了下来，经济扶持降低了，甚至治安力度都跟着下降了，即使东西城区在规划上只是一条大道之隔，却是肉眼看得见的不同。看似安静祥和的小城，却像一个带着虫洞的苹果，面上依旧是努力发展的样子，却不知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正在慢慢腐坏着。
　　本就衰败的地方却还存在着更衰败的地方，就在西城区的南边，几个时而会吐出几团黑烟的工厂旁，那个杜森已经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一栋小破楼住了几十口子人，每天都能看见来要债的、醉酒撒泼的、动手打架的……这里是小城光明背后的阴影，十几年一直如此，没人治理。
　　对杜森来说，在这里已经生活十几年了，早就已经习惯了，或许自己本就应该生活在黑暗里吧。与其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自己，担心怎么赚钱。
　　本来就不大也不怎么发达的小城，人却十分的多，工作也是异常的难找，更别说是未成年的短工了，一般的地方根本就不要。不过，要是真心想找个工作，在西城区嘛，自然是有的，但干什么就不一定了。
　　杜森费了不少力气才找着的活儿，说好听了叫做吸引客人的注意，实际上就是当托儿。杜森的老板是一个开游戏城的，专门找这种半大不大的孩子出来诓人，教给他们怎么把游戏机调成随便一玩就能赢的模式，然后当着别人的面赢得金盆满钵，最后撺掇客人兑换游戏币。
　　实际上，杜森已经十七岁了，但个子却比别的同龄男孩子矮，有的十七岁已经蹿到一米八多了，但他还是怎么也不到一米七，不但矮，还瘦。现在和一帮十四五岁的小孩在一起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这些孩子里甚至有一个比他还高。没办法，长期营养不良，不生病就已经是万幸了。
　　游戏城的工钱是半天一结的，一次十五块钱，而且还规定一天之内结一次工钱。杜森也是去了才打听到，本来暑假之前是一天三十块钱的，但暑假小孩子好找，一个人的工资分成两份，还能减少被人发现他们找托儿的风险，不得不说这个老板是真的会打算。虽然钱实在是少的可怜，但总比没有的好，他们家真的很缺钱。
　　游戏城离家不是很近，虽然也在西城区，但却是在东西城区的交界处，等杜森回到了家就已经七点多了。正是夏天，所以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刚把钥匙插进去，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随之飘来了饭香。
　　“妈。”杜森看着正在拿着锅铲炒菜的杜霞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越过杜霞走进了屋里。而杜霞只是翻着锅铲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他们母子向来没什么话。
　　恐怕很难有人相信这么逼仄的地方竟然能有人称之为家，并且还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个所谓的“家”，不过是旁边的工厂给员工准备的宿舍，但盖这个宿舍楼的工厂生意实在不怎么样，工厂没能办下去，倒是凭着收租，每个月赚了不少的钱。这里一个月只要四百块钱，虽然不包水电费，环境也比较恶劣，但却已经是没钱的人最好的选择了。这个“家”也不过是十几平米的地方，一进门左边是开放式厨房，右边是洗手间，再往里就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剩下两个床尾的空位，一边摆了一个衣柜，一边摆了几个堆到人高的纸箱。十几年来他们的家一直如此简单。
　　煤气“咔”的一声被关掉了，杜霞用锅铲盛出了刚刚铺满半盘的土豆丝，又用锅铲刮了刮锅底才放下锅和铲子，慢慢把饭端到桌上，看杜霞走路的姿势就明白，她的左腿是残疾的。即使身体是有残疾，即使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也不能否认杜霞是漂亮的，虽然没有保养但底蕴还是在的。
　　半盘土豆丝、三个馒头、一袋豆瓣酱还有一人一杯水，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的晚餐了。
　　母子俩一人拿起一个馒头，面对面开始无声的吃饭。好像他和母亲之间一直是这样的，没有别的母子之间的温情，更多的是沉默。
　　“我今天晚上有事，不回来了。”杜霞并没有看杜森，只是看着盘中的菜，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杜森却是僵了一下，空气就这样冷了几秒，他才使劲攥了攥手里的筷子，同样没有抬头，道：“别去……行不行。”
　　杜霞没有说话，只是接着吃饭，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告诉杜森一声，并没有打算要听他的意见。吃完就放下筷子准备出门。
　　“妈！妈！我自己攒了些钱了，咱们再想想办法！”说着就扔下手里的饭去拉杜霞。
　　“撒开。”杜霞伸手就扇向了杜森拉她的手，瞥着他冷冷的说：“我就爱这样，你别多管闲事。”
　　“妈！别，别这样。”杜森的手被抽了一片红印子，仍旧死死拉着她。
　　杜霞不耐烦的使劲甩了甩胳膊，见摆脱不掉，就抬起左腿使劲踹了杜森一脚。这下杜森痛，她自己也痛。想着杜霞左腿有伤，杜森没办法只能撒开手，红着眼看着杜霞一瘸一拐的摔门出去了。
　　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杜森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僵硬的坐回床上。愣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抽开身前的抽屉，拿出里面一个破旧的铅笔盒，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硬币和纸币都摊在了桌上，他抖着手一个一个的数着。五百五十三块零七毛，还剩二十天，还差两千多块钱……
　　钱，都他妈是因为钱！为什么活着就一定得靠钱呢？为什么没钱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