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落辰雨》冷东篱

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大化十六年

　　大化十六年，殷皇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将这风雨飘摇的大化朝打理得也算井井有条。迁都之后，国家的光景一分为二，北朝大都繁华不在，加之外族侵扰，人民生活得并不顺意，可金陵城的光景确是不错的，歌舞升平，让人不禁感慨，不知亡国恨也是一种幸福啊。
　　无论生计如何艰难，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死扛的。
　　叶落归根不远游的思想，一旦浸入了人的心底，就像化不开的鹤顶红，甘之如饴地一饮而尽。只有实在扛不住了，才会成为流民，一路奔波劳苦，从北面向南迁徙。
　　这乱世啊，苦的还不是底层的人民。乱世对不担心民生多艰的皇亲贵胄而言，不过是从大宫殿换成小宫殿，从一日八菜一汤缩水成四菜一汤罢了。
　　而且，这秦淮河的琵琶曲一响，谁还管那大都如何，金陵如何？只要不耽误他们享乐安逸，哪个做皇帝都无所谓。
　　金陵城里夙兴夜寐的人，正在皇城的华金殿上，双眼微合，想着昭告天下登基之事。殷皇后要在落英节当天登基，她刻意选了这个日子，就是要引出当年失踪的皇太子。此番，她准备在华金殿，按天子仪礼，六朝典制，堂堂正正拿下属于自己的皇位。
　　此刻，她扶着额头，想起了前朝众多大权在握的女人，她们碍于祖制，碍于朝臣的要挟，碍于男权的震慑，或为太后，或为皇后，或为祸国妖妃，从古至今，登上皇位的女人，也只有武曌一人耳，那么她就要做第二个武曌。
　　日月当空，天地同辉。她至今不明白，为何她有治国理政的才华，却依然得不到万民的簇拥，而那个黄口小儿，只因为他姓赵，只因为他是个男婴，这帮武林的剑客，就要与她作对？他们竟敢潜入东宫，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救人，武林不除，此恨难解！
　　这万般波涛汹涌的想法，肆意奔涌，但她的脸色平静如常，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只觉可惜，可惜她生在乱世，总有一身治国之才，可明朝气数将近，怕是她励精图治，也难以将这头年迈的狮子，变得鲜活而年轻，顶多是回光返照罢了。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这乱世的馈赠，她又怎么可能有资格坐在这华金殿上呢？
　　时也命也，庸人自扰之。
　　朕不是庸人。
　　殷皇后的心中，第一次明确而清晰地自称为朕，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悬崖之巅，四海皆揽眼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莫非万民。即便她只能在这巅峰矗立片刻，她也满足了。
　　因为权力之巅的滋味，她是确确实实地尝到了。
　　这些年，她乘风借力，终于踏上了云霄。她想起了曾经的仇恨，曾经伏低做小的谨慎，和曾经的垫脚石，她的夫君，当朝的天子，也是皇太子赵煜的父亲，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都成了回忆里的虚妄，没有什么值得如今的她，再多加回忆。
　　甚至，她已经忘了，在进宫之前，在成为日夜侍奉天子的宫女之前，在天子封她为殷皇后之前，在苏公公暗杀天子之前，她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家破人亡的自己。
　　是啊，谁能想到，当今的殷皇后，只手遮天，翻云覆雨，在十几年前的夜晚，不过是摩神教教主的女儿。
　　摩神教是异域神教，信奉雌雄同体的摩神。摩神形似佛陀，却与释迦摩尼以己渡人的舍身精神背道而驰。摩神教信奉血祭，是以人渡己的典范。血祭的对象通常是年轻且精力旺盛的男女童子，年龄在十三四岁左右。摩神教宣城，血祭的童子，会化为摩神座下的不死金童，环绕膝下，一朝登仙。
　　摩神教立教多年，很少出世。当然了，这种鬼话，你就是在金陵城说八百遍，也不会有人信的，但若是放在未开蒙的地方，而恰巧这些孩子的父母又无力抚养他们，很可能被这番说辞洗了脑，心甘情愿奉上自己的孩子，成了摩神教的猎物。
　　摩神教的祭台以五十六根藏于台下的钢钉组成，待血祭的孩子们，被教众固定好姿势，开动暗门，孩子们就像羊肉串一样，血管里淬下红色的汁液，沿着签子流到祭台下的石槽里。
　　教众们围坐一团，纷纷拿着藤条与树叶编织而成的小碗，异常虔诚地从祭台下舀出一碗血，宛若夏日避暑的西瓜汁，粘稠浓烈，美味怡人。
　　这故事，说给金陵城的人，估计会吓死她们吧，殷皇后想着，笑得不寒而栗。
　　殷皇后命人唤来掌事女官上官玥，替她拟旨。她倚在龙椅上，抿着嘴品了一口夏日龙井。她喝了一口，还是放下了，这茶虽好，却是去年的了。
　　过去的东西再好，跟将来比起来，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