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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燃是一个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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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是一个姑娘。我醒来的时候,她耳后夹着一根烟,背对着我。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淋着水,她的背是裸露的,有水滴顺着她的背脊滑下来。她弹着吉他。透过窗,夕阳像一团跳动的火,整片天空都是绚烂的橙色。
“你在弹什么?”
“我在调音,顺便练练手。晚上要演出。”
燃的演出往往在一个不大不小的livehouse,她自认为与那些在酒吧卖唱的歌手不同,她是为理想活着的,因此她只去livehouse或者个人演唱会之类的活动。用她的话来说,她虽然没有什么名声,但是她的本质是一个做音乐的,而不是拿一块木板和六根钢丝弦变幻出来的伎俩去换钱的。我能懂她的意思,酒吧里的音乐是陪衬,唱得再动情,睡眼惺忪的人们只知道它好,却不明白是怎样的好法。而她喜欢呆的地方,是一堆艺术鉴赏力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的人,不谋而合地花钱买来这一段时间,能够煞有介事地听上一曲,然后若有所思或是对其中哪一部分评头论足。尽管这些对我而言区别并不大。
我伸出手,用指头从她一缕头发的发梢开始缠绕起,慢慢往上卷,然后又松开,看着刚刚卷起的部分从相对于其它头发微微有些蜷缩,一直到它恢复如初,它们没有任何分别为止。夕阳的血色渐渐淡了,天空开始变得深沉,变得跟燃的头发一个颜色——是一种夹杂淡淡墨紫色的深棕——这只是在我看来的颜色,燃并不承认,她说她当初想染一个跟她名字一样的颜色,但是廉价的漂染剂把这种意愿往相反的方向实现了。赤裸的燃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从画中走出来的素净女子。但她坚持认为头发的颜色与墨紫丝毫不相干,这一点我同样没有同她争辩,我对颜色的识别比正常人更敏锐些,就像燃对音色的辨别一样。
燃弹了一会儿,把琴放下,点上烟,然后把窗户打开,站在窗口拨弄头发。此时的燃是正对我的,我看到她的双乳相当挺拔,小腹很平整,下身被紧身的牛仔裤包裹着,线条相当丰满。她背倚在窗台上,撇过头看楼下的街道。
屋内没有开灯,没一会儿,我就只能看到她削瘦的侧脸与忽明忽灭的烟火。“兹”一声,只剩下侧脸,那个侧脸在窗边停留片刻,也消失了。然后我眼前一黑,感觉到我的脸被两团柔软的东西贴着。
“你没刮胡子?”她问,然后起身。
“抱歉。”
“倒也不必。”
黑夜里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哒”,灯亮了。
她朝我笑了一下,去洗手间化妆。
我摸着脸上的胡子,一个人怔怔地发呆。
我认识燃才三天,两人实打实的接触也只有前两天的夜里与今天完整的一天,却已经相熟到这种地步,对比几天前的自己恍若隔世。
并不是自夸,我对女人这回事,其实是相当克制。我早些年在寺庙里当过几年和尚,当时体弱多病,久治不愈,有算命的说我是惹了不该惹的邪煞,要到庙里向菩萨多讨要几年寿命。从跨进庙门的那一刻,我的病就一点不见踪影,因此,算命的先生从我家拿到了丰厚的报酬,父母大摆了几桌宴席,把我送到庙里去念经。在十六岁之前,我甚至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去多看女人一眼,不会娶妻和生子,直到我从庙里的大师傅那里了解到,荤腥色戒是小乘佛经才要坚守的,看人家印度的大和尚,都是可以吃香喝辣要老婆的。说这话的时候,大师傅正在剥鸡蛋吃,他吃起鸡蛋来很凶,一口一个,能一连吃十几个。可是不管怎么说,每次看到姑娘的时候,嘴里会情不自禁地念叨“空不异色,色不异空”,倘若和姑娘聊得亲切了,六字箴言在脑门上直转悠,如果更进一步,跟姑娘有了肢体接触,眼前的景象就会陡然一遍,变成肥肥胖胖的大师傅,然后一下子就兴致全无了。这种兴致全无几乎伴随在了我对所有异性的好感中,直到极致的快乐可以淹没这一切。
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燃就出来了,我看了一下时间,刚过五分钟。
“化好妆了?”我问。
“对。你晚上去么?”
“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骑摩托,你要去就自己开车去。”
“我搭你的车也不行?”我问。
她想了一下,说:“搭车可以,这样的话吉他得你背着了。”
“好。”
我起身套了T恤,穿了夹克。
燃踮起脚吻了一下我,我揉了一下她的头,她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全干了。头发湿的不能出门,会得偏头痛的,老人们常常这样告诫。
燃去的livehouse今天的主题是tomorrow。
这是一个经常出没在各类party上的主题,刚接触的人觉得新奇,十分有教育意义,对于屡见不鲜的人而言,这个主题有利于他在聚会上撩妹更加得心应手,毕竟太过偏僻的主题,想要找到共同话题都将是巨大的挑战。
燃绝对是少见的对这种话题屡见不鲜却又感到足够新奇的人,她上台前会认真地把基本的指法过一遍,然后调试合适的话筒和吉他音响。她将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买票前来的人们就陆陆续续入场了。
在我听过的燃的三场演出里,她所有的曲目都不尽相同,但其实她的风格是大同小异的,清一色的乡村布鲁斯。显然,她的嗓音并不适合这种风格,但是她的吉他弹得相当不错,略懂乐理的人让自己聆听旋律上的变化,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让自己享受于燃的美貌。
燃开始表演的时候,我在台下点了一杯干马天尼,一直在杯子口抹盐却一口没喝。燃唱完开场之后,就结束了她的表演,她收起吉他,坐到我身旁。我能感受到黑暗中有不少羡慕的目光望向我,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爵士的感觉,怎么说呢,像在挑逗一样。”
她笑了,笑之前像憋着一口气,但是现在释然了:“嗯,我今天刚想到的,这种感觉,就像我跟你。”
我看了她一眼,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不一会儿,脑子里出现了熟悉的眩晕感,我努力睁大眼睛看她,但是我和她之间隔了一汪水,我说话的声音透不到水那边去,又或者我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燃就一直微笑地看着我,一动不动。燃在水里安静地燃烧,我的心里止不住的沸腾。
眩晕感一直到她拉我上了摩托,清凉的风吹拂起来的时候才渐渐消退。
“你知道苏格拉底死之前对周围人说了什么吗?”我问她。
“不知道。真理万岁?”
“怎么会这么说?”
“雅克·大卫的画。”
“哦,有些道理。”我挪了挪身子,发觉吉他还背在我身上,也不知道她之前是怎样囫囵吞枣地往我身上这么一套,拉我坐到车上的。
“所以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酒有毒。”
燃把车停下,很大声地笑起来。
她把车停在一个隧道前,她的笑声就在隧道深处传开。
她笑了一会儿,问我:“所以以后还喝酒么?”
“你为什么停下车来笑?”
“因为这是一个隧道,我觉得这样笑起来很有仪式感。所以以后还喝酒么?”
燃说话的时候,背朝着我,她黑色的皮质夹克在前面隧道的灯下反射着一些亮色的漩涡,这个时候她的背是挺拔的、一板一眼的,这跟她先前裸露的、柔软光滑的背脊大相径庭。我用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喝起来没什么意思,但是倘若不喝,总觉得缺少些意思。”
她咂了一下嘴:“是这个意思。”
然后车再次启动。燃把车骑得飞快,我觉得我像一道光,穿过了狭长的隧道。原本清爽的风使劲地拍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暴露在她头盔后的半张脸一阵发麻。可是我又偏偏不愿把整张脸全都躲到她的身后,这种行为太过小女子气。
穿过由白色光幕构成的隧道,周围迅速黯淡下来,重又变成昏黄与深黑。
“你觉得怎么样?”燃减下速,声音里有着相当的激动。
我看到她的身体起伏着,开始幻想别的画面,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是不是超速了?”
“说不好。如果隧道里有摄像头或者隧道口刚好有一个蹲在草丛里抽烟的警察的话,那我明天就要乖乖去警局交罚单。但是如果除了我们两个,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的话,那我们大可以速度再快一些而整个社会与我们无关。”
“那你为什么不再快一些?”
“因为你太重,再快车吃不消。”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指着马路边一个金属杆说:“试了我就真得交罚单了。”
到站,下车。
“今天怎么样?”她摘下头盔问。
“两首歌,一杯酒,心满意足。”我答。
“那么,就此别过?”
“嗯,就此别过。”我有些意外,但是还是点点头,下意识摸到我的车钥匙,深夜里,我的车的车灯亮了一下。
燃走上来亲了我一下:“明天早上我大概要离开这里了,不愿意迷迷糊糊与你分别,能理解?”
“理解,你什么事情都做得清楚,我同你,怎么讲呢,有缘,会再见的。”
“嗯,再会。”燃想了想,从吉他包里取了一个小袋子,“送你一根弦,倘若以后再也不见,我就同你用这样一根弦在这世上连接。”
“好。”
燃转身,开门,上楼,消失。
我开了车,车灯亮起的刹那,连路前一颗小小的石子都照得透亮,我看到燃的房间的灯亮起,一个人影站在窗边,窗帘拉开,我立马开车没命似的逃开。
我往一个陌生的方向开去,具体路上有什么我记不清了,只是两排长得很高的树。我开的很快,快得我手心都渗出冷汗。渐渐的,妖魔鬼怪的声音都出现了,我甚至都能看到树木掩映的阴暗处有身披白衣的长发女子猛地朝我扑过来,她的指甲长的要命,牙齿上有黄斑和血渍。然后这些在下一个瞬间又都消失不见,我开着车,速度还不超过40马。
我觉得我是病了,是一种不明不白的病,我有必要休息一下了,我就停下车,闭上眼,四周的黑暗近乎扭曲一般压向我。
梦是由黑色、白色和红色构成的,毫无感情的黑色硬塑料,我是一道白色的光,相互摩擦的时候,红色就出现了,燃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梦里的燃有燃的脸孔和会着火的身体,我亲吻她的时候,唇上烫起了一个个泡,钻心的疼,可是我还是贴着她。那种沸腾的感觉又出现了,深埋在沸腾里的,是一种别样的安心。
燃张开嘴巴,我看见有火花在她的喉中,我流下一滴眼泪,燃身上的火皆尽熄灭,燃也就消失了。
睁开眼的时候,看了下车内的时钟,早晨六点半。太阳从路的尽头慢慢升起来,我冰冻的身体逐渐获得温暖,但我知道,我失去了燃。
我现在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我坐在车里发呆。
后面的喇叭声响起,我挡道了。我麻木地向前开了一段路,才发现我已经开到了海边。海上的人撑起船帆,沙滩上的人架起遮阳伞,头顶的天空凌驾于一切之上,海浪发出臣服的低语。太阳从地平线挣扎而出,大海苦苦挽留,可她还是向着宽阔的天空飞去。
一如三个月前,小野同我提出分手时的模样。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比我喜欢你还要喜欢。”她喝了一口咖啡说。
“嗯,能理解,毕竟我这个人相处久了顶没趣。”
“是有点,但不是我离开你的理由,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小野叹了一口气,“我相信我是着了魔了,居然会做这样的选择。不过我还没有同他表露我的心思,如果离开了你,我的未来同样是未知的。如果他不接受我,我将一无所获。”
“为什么不晚点同我说呢,这样你或许失败了也同样有选择。”我用食指沾了一点甜甜圈上的糖霜,嘬了一口,阴森的苦味。
“这样对你公平些,倘若失败,就当作对我的惩罚。”她想了想又说,“当然,成功了我亦会记着你,甚至喜欢你,只是不能把你当作头一号的爱人,你明白这意思么?”
“百分之一百懂了。”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难受却也不能表露出来,反而要装作万分平静,如此这般才觉得自己的心境要高于他人,也就不会那么悲伤。毕竟悲伤的感情就像堤坝里的水,水变多了,只能让堤坝越筑越高,不至于水会漏出,沾染了外面的净土。可如此一来,就再无法回头,一旦有一日决堤了,整个心灵世界都会遭受莫大的冲击。
今天,在太阳升起的时刻,瞬间崩塌。我仿佛听到小学地理老师的声音穿越时间与空间,传入我的耳中,振动我的耳膜:“地球上百分之七十的表面是由水覆盖的。”我同情大海的悲伤,他的每一声呜咽我都听得明明白白,可我无能为力,就如同我正望着我的内心世界的汪洋大海束手无措。
我把车停好,就走向沙滩了。清晨的沙滩除了少数几对情侣相依着看日出以外,冷清得很。我找了一处空地,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去,闭上眼,天旋地转。
“这个人可真奇怪,穿一件夹克在这里晒太阳。”一个小女孩说。
“嘘,可别被他听到了,会站起来把你抓跑!”另一个女孩说。
我就坐起来了,两个女孩大声尖叫,没命似的跑开。
我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口舌干燥,去沙滩边的商铺买啤酒喝。
商铺还没有开门,一个皮肤黑亮的女子背向我,站在我的前面,似乎也在等着。
“你可知商店什么时候能开门么?”我问她。
她转过身,双眼看着手里拿着的手机:“不清楚,店主脾气怪得很,有的时候早晨七八点就开了,有的时候要十一二点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开门。”
“那你就在里干等着?”我看到一旁遮阳伞下的木制座椅,拿了过来,坐下。
“跟着爸妈来这里度假,没什么意思,在这里等着也比回去的好。”
我看见她拿出耳机了,知道她对这样的对话不感兴趣,默不作声,坐在一边看向海滩。
“久等久等。”一个老头一路小跑过来,看到我,还作了一个揖,笑呵呵地说,“马上就开张,今天第一单,给您半价优惠!”
“喂,老头子,你可看清楚,我可是在他前面来的。”那女子说话时,两眼还是看着手机。
“嘿,这是我开的店,我乐意给谁半价,就给谁半价,你这姑娘真是好没礼貌。”老头挠了挠头顶不多的白发,吃力地弯下腰,把卷帘门上的锁打开,又吃力地把卷帘门推上去:“开张开张,欢迎光临。”
我进店里挑了一会儿,拿了一块司康饼,一瓶牛奶和一大瓶科罗娜。
“老先生,结账。”我说。
“好的,司康饼和牛奶可要加热?”
“不加热也能吃。方便的话,给我几块冰和一小块柠檬,这酒没有冰的话,滋味可少了一半。”
“在理,在理。”老头哈哈一笑,“照之前说的,你给15元便好。”说完他取出一块柠檬和一小铁桶的碎冰。我将钱递给他。
“喂,老头,今天是有什么样的事情,让你这么开心?”那少女也拿好东西,走到收银台来。
“嘿,小孩子家,你不懂。”那老头搓了一下手,“你这里,鳗鱼寿司、蔬菜三明治加酸奶,一共40元。”
“喂,这上面可是明码标价,一共加起来才25元,你蒙骗谁呢?”那少女第一次把手机放下,她抬头的时候,我看到她露出雪白的牙齿,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
“不好意思,您是我们家今天第一位不幸顾客,今天这位先生免去的钱得由你全部承担。”老头一摊手,露出狡黠的微笑。
“凭什么?”那女子咬起牙。
“你不乐意,不买便是。”那老头背过身,整理起柜子上的商品。
我偷摸给那少女递了15元钱,她看了一眼我,“哼”了一声,把我的手推开,径直走出门外。
我又看了看老头,他叹了一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老先生何苦为难她呢?”我问。
“你当我出售的是什么?运气,懂不懂?是运气!”老头摇了摇头,我看见他近秃的头顶明晃晃的。
我没做声,把那15元压倒他的案板下面,也出了商店。
那少女双腿曲着,头伏在膝上,双手圈着膝,轻声地抽泣。
我坐到她旁边,把我那一块司康掰开,递给她一半。
她抬了一下头,见是我,把司康扔到沙滩上。
我走过去,把司康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沙子,想了想,又把那干净的半块递给她。
她这次接了过去,但也不吃。
我吃了那半块带沙的司康,不好吃,沾在上面的细沙十分硌牙:“这司康味道不太好,要不你还是还给我,我到店里,把你想吃的寿司和三明治买过来。”
那少女摇摇头:“不必了,问你,酒可能分我一点喝喝?”
我从冰桶里取出一个杯子:“早上就开始喝酒,不碍事?”
“没喝过,也不知道碍不碍事。”她咬了一口司康,“这东西也是第一次吃,以前看到模样就知道不好吃,也就没买过。没想到这么难吃。”
我先倒了一小杯给她,加了少许的冰和柠檬:“也不是哪里卖的都这么难吃,各人做的口味不同,我若做它,会多加些生粉和水,少加些蜂蜜,然后烤得久一些,这样吃起来带些酥脆,里面又十分柔软。”
她喝了一口酒,咳嗽了一声。
“酒好喝么?”
“不好喝,但也不难喝。”她咂咂嘴,“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一伤心就开始喝酒。”
“你还小,以后就知道酒的作用。”
“你多大,倒开始说我年纪小。”
“我年纪虽不大,多少比你大些。”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觉得我多大?”
“十七八岁?”我半躺下来,侧眼看向她。
“幼稚,我已经二十一了。”她哼声道。
“那我也比你大些。”我喝了一口酒,懒洋洋地躺到沙滩上,“酒喝不惯的话,把牛奶喝了也好。”
我没睁开眼,但是听声音,她大概是躺了下来,我觉得她一定又戴起了耳机,所以闭上嘴吧,没再说话。
我的确是累了,海浪声中,不一会儿便睡着。
“喂,你吃不吃午饭?”黑暗里有人问我。
“喂,你吃不吃午饭?”
“吃不吃午饭?”
“午饭?”
我睁开眼,那女子看着我,我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中午了,你可真能睡。”
“昨夜开了近一晚上的车,可能是累了。”
“吃午饭么?”她又问一遍。
“的确饿了,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餐馆么?”
“跟我走吧,带你吃午饭。”她起身,沙子顺着她黑俊丰满的大腿落下。
我起身拍去夹克上的沙砾,跟上她的脚步。
“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不论荤素,一概不挑,苦瓜除外。”
“好得很。”
“你不喊你父母一同么?”
她停下来,转过身,严肃的样子:“喊他们做什么?见女婿么?”
我挠挠头,一些细沙顺着我的后脖颈往下滑,我抖了抖身子:“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
“我的安全?他们巴不得没有我才好。”女子说完这话,又转身走路。
“怎么会,你不是陪他们来这里度假?”
“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那不是很好?”
“所以他们觉得在这里离婚算是有始有终。”
“所以你陪他们过来离婚?”
“差不多这个意思,他们这个时候估计坐在屋子里商量分家产的事。”
我突然一阵语塞,只好跟在她身后走着。
目的地是一家西班牙餐厅,还未进门就闻见飘着肉香。
服务员热情地把菜单递上来,我看了一眼:“这价格可不便宜。”
“这你不用管,只管吃,我请你。算作早上司康的回礼。”
我重又看了她一眼,想来是个富家小姐,但是礼貌使然,我只点了一份牛肉汉堡。
“肉要几分熟的?”服务员问,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七分吧,早上吃得就不规矩,怕闹肚子。”
她此时还在翻着菜单,认认真真看过一遍后,她对服务员说:“一份鳗鱼寿司,一份蔬菜三明治,饮料喝酸奶。”
“不好意思,我们店中没有鳗鱼寿司。”服务员歉意地微笑,一成不变。
“米饭也没有?”
“米饭是有的,用椰子烤的黄米饭,入口会有些生。”
“也行,再来一份鳗鱼鱼排。”
“好的女士。”
等服务员离开,我问她:“菜单上有鳗鱼鱼排?”
“没有,但是这家店好就好在这个地方。”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还在生那个老先生的气?”
“老先生?那个老头子?怎么这么问?”
“你早上没吃到寿司和三明治。”
“哦,是有点气,但是跟我点这些菜无关,我点它们单纯是因为我想吃。”
菜上得很快,我的汉堡等得稍微久一些。
“但是其实这里挺没有意思。”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虽然?”
“虽然我什么都不缺?”她想了一想,“但是其实这里挺没有意思。”
“怎么会突然这样说?”我问。
“我以为你会对这里的服务和食物赞叹不已。”
“的确是一等一的棒。”我把起司涂在厚厚的烤肉上。
“所以就当我提前把对你的回答给说了。”
“那为什么会没有意思呢?”
“你看。”她手一指,“他,和他,还有他,他们笑起来有什么分别么?”
“但是倘若有了分别,怕是他们其中某一位就要被拍屁股走人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还是觉得挺没劲。”
吃完饭,她利索地把单子结了:“看你这样子,只怕不是来度假的,是不是该走了?”
我看了一下手机地图:“哦,原来这里是北滩,我已经开车到这里来了。”
“喂,我问你话呢。”
“说不上来,我没有地方可去,但是也不见得要一直留在这里。”我把手机关上,打开钱包,估摸了一下剩下多少钱,“过不了多久我应该就要去找一份工作什么的,总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
“怎么的?是离家出走的?”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那倒也不必,只是到了该养家糊口的年纪。”我故作老陈地答道。
“养家糊口?有老婆了?”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父母呢?”
“我大学毕业,他们扔下我,满世界旅游去了。现在也不知是在夏威夷还是莫斯科。”
“父母不给你寄些钱?”她此时已走出饭店,坐在屋外的木桩上同我聊天,似乎在等我做一个决定或是把我送走。
“寄了,用完了,不好意思再要了,所以打算自己工作。”
她反倒有些失望:“我还当是离家出走了。”
“也不是没出走过。”
她眼睛一亮:“可有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街上待了三天,饿得半死,让警察送家里去了。回家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吃了顿饱饭,再也不跑了。”
“父母没有责怪?”
“责怪什么,我喜欢乱跑的性子还是随他们,但是后来他们给了我张信用卡,说是想走的时候记得带,别饿死在外面。”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七八年了,那个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些。”
“那你,可愿意再出走一次?”
“我现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算不上出走。”
“带上我,那就算出走了。”
“不成,我过两天就没钱了,你跟着我得饿死。”
“没事儿,我有钱。”
“现金?”
“卡。”
“那不成,你刷卡,你爸妈就知道你在哪儿了,这不算离家出走。”
“那我们到那边的银行先取一笔钱,然后再跑。”
“那也不成,这样我要变成通缉犯的。”
“那要是被抓了,就说是我把你绑架了,你迫于我的淫威,不得已屈服行不行?”
“不成,孤男寡女,说出去不好听。”
“你有女朋友?”
“有过。”
“现在没有?”
“没有。”
“那你怕个屁。”
“你就不怕你的清白不保?”
“你会对我下手?”
“难免把持不住。”
“也好,死之前也得体验一下做女人的滋味。”她叹了一口气。
我打量了一下她:“真想死?”
她苦笑:“没有人要我了。”
“他们离婚,又不是跟你断绝亲子关系。”
“我爸跟一女的好上了,我妈跟她的初恋在一起了,我不愿凑这个热闹。”
“这情节,仿佛在看小说。”我竖起大拇指。
“哪里是什么小说,人一有钱,就觉得什么东西都能买到手。”
“那你出走是想让父母担心担心,让他们离不成?”
“他们离他们的,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至于还是哭得死去活来。”
“那你为什么又说想要寻短见?”
“因为我想要的,能买的爸妈都把它们买到手了,再活在这个世界上怪没意思的。”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能懂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那不能买的呢?”
“眼下就有一件事,这件事再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
“离家出走?”
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不走,我就没有家了。”
我想了想钱包里所剩不多的钱,问她:“若带你走,食宿能全包?”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不是诈骗团伙吧?”
“你觉得我是想骗财还是骗色?”
我们从就近的取款机取下一笔现金,又到商店里给她买了一套勉强适合出行的衣服和一些食物。结账时,商店里的老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对我说:“这么快就把人家姑娘泡到手了?”
“你个老头子,说话像在放屁。什么叫泡到手?我们这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她咬着牙,一脸不乐意。
“你这个姑娘,皮囊上上佳,心肠也不差,只是这张嘴,臭不可闻也。”
“好哇,今天早上的事还没同你算账,现在又开始尽说屁话,真是老不知耻。”
老头仍带着笑意:“这小子面相善得过分,你跟他一路,倒不要欺负他。”
“欺不欺负与你无关,这是我跟他的事。”
“好,你们小两口的事,你们自己做打算。”
“你这老头再瞎说,我把你的嘴撕了!”
与她斗了一会儿嘴,老头正色道:“不过,我与你的缘,今生止于此处,往后还是多加保重。”
“你也是啊,老头子,多活些日子,争取遗臭万年。”
出了商店,我问她:“怎么回事?看来你们交情不浅?”
“这些日子,没人跟我讲话,都是这老头子陪着我。他这个人,表面上不正经,话里却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
“怎么说呢,他的话就像用来勾勒命运的丝线,就凭空这么悬挂着,看似跟哪里都八竿子打不着,可就是让人不得不信服。”
“邪教?”我心里一突突,“还是传销组织?”
“可能是,说实话我也不大清楚,到底是不是,得看你了。”
“看我?”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是他让你跟我走的?”
她嘟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表示。
“我早上还担心你会以为我跟他是一伙儿来难为你的,没想到,你居然同他才是一伙儿的。”
“嘿,反正现在你说什么也晚了。”她往前走几步,又回过身,“对了,我叫寒秋。”
“好冷的名字。”
“那老头子可不这么说。”
“他怎么说的?”
“寒秋至,叶飘零,心自在,体自然。”
“怪不得神神叨叨的,原来是个念经的。”
“这句话是佛经里的?”
“也不是佛经里的,原话是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当过几年和尚。”
“我是跟着一个和尚跑路了?”她反倒笑起来。
“严格来说我已经还俗了,不忌荤腥,不戒女色。”
“有趣,有趣。”
我开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老大哥,因为是二手的所以便宜些,但是绝对耐用,除了正常保养,没让我费过心。
“不上车么?”我问她。
她在车周围转了一圈:“我怎么觉得这车有些小。”
“放心,我这么大的人坐进去都没问题,你要嫌小,后座一排都是你的。”
“那我们去哪儿?”她坐到后座上,起身调了一下座椅。
“去哪儿?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点开手机地图,把手机扔给她,“北上南下西进东出,除了喜马拉雅山我不去,你随便挑。”
“为什么喜马拉雅山不去?”
“心脏不好,开在半路上没准儿就该猝死了。”
“那你家在哪儿?”
“远呢,一路上一千多公里,来回快三千公里了。”
“那就去你家吧。”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感觉她不在开玩笑:“当真?”
“嗯。”
“疯了。”
她没接话,套上耳机,躺在后面。我把后视镜调高,把导航打开,这么远的路,我也是第一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