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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蹴鞠大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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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那日在学堂,我那两个哥哥正忙着替我想善后的法子,没想到姥爷竟一早就被皇上叫去御书房商议寒食节学堂休沐的事宜去了,当日便开始停课。回府后,我也没再得机会见到他,罚写检查的事更是不了了之,也不知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贵人多忘事还是有心放我一马。
不过说到这寒食节,最得我心的便是宫里每年照例举办的蹴鞠大赛了。适逢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光,届时京中各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会携家眷前来,一时间好不热闹。皇上还会从万宝阁中钦定一件藏品作为每年开赛头彩,更是为比赛增添了一份皇家气派感。
蹴鞠大赛的规则倒也简单,于赛场中央竖起两根三丈高的球杆,络网于上为门,称风流眼。比赛时双方各十六人,分别身着红蓝色队服立于风流眼两侧,由队员传给球头再踢向风流眼,球过则记一分,最终按得分多者为胜。
我大哥从小就是个蹴鞠迷,以前课业不紧张的时候便三天两头往齐云社跑,这齐云社是个民间蹴鞠社团组织,里面汇集了江湖上各种热爱蹴鞠的能人异士。我也跟着他混在里面观摩过不少比赛,有幸结交了几位蹴鞠高手,多多少少算是学到了些本领。
可惜,每年蹴鞠大会我却只能被母亲牢牢地看在身旁,没机会下场一展身手,只能眼巴巴地在席上羡慕着大哥,他在场下纵情激扬的身影更是赢得了一年比一年高的欢呼声。每次赛后更是有不少怀春少女拼命地往他身上丢手绢,那力道那准度,丝毫不见平日里的娇羞柔弱,这些年让宋长安得了不少风头,只可惜我那哥哥每次都只顾着和大家探讨着技法和战术,恐怕至今都未曾看清过那些姑娘的脸。
我正坐在入宫的马车里,耷拉着的脑袋随路途颠簸一摇一晃,不时转头瞅瞅闭目养神的母亲,再望望对面低头沉思的二哥,车厢里沉闷的环境让我不由怀念起大哥来。心想着此刻若是他在,定要我叽叽喳喳吹嘘个不停,我不禁低声感叹道:“唉,今年大哥不来参赛,肯定很没劲,想来那些姑娘们怕是要失望了。”
“这可未必,四皇子去年场上场下也是风头不小。”
“嘁!不过是大哥看他头回参赛又年纪尚小给他放水!结果还不是技术太差失了比赛,一副输不起的样子真真是没有大丈夫气概。”
“长清!不得无礼,以后可不许乱讲这些犯上的浑话。还有,今日比赛不管有劲没劲你都不许下场参与,平日里你怎么疯玩我与你爹都可以纵着,只是进了宫你就得安安分分在我身旁,不得惹是生非。”
“娘!这车里不是没有外人么。何况每年平阳郡主、还有那个什么平宁候府家的薛盈盈,哦对!还有户部尚书家的女儿徐梓芯,不都在场下打的挺欢嘛?为何偏偏就我不许参与嘛。”
娘睁开了眼睛,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满眼严肃地看着我说:“长清乖,你和她们不一样,以后你会懂的。”
我没再追问下去,置气般地瞥向一旁,车内又回到了初始时的沉闷。我在心里又开始念叨起来:\'真想念大哥啊,也不知南山那老和尚又把他们留下探讨了些什么高深的经文......\'
我们落座时人还未到齐,在场的也都三三两两散于各处闲聊。鉴于刚和母亲有些争执,我便跟着宋长敬坐到了对面席上。寒食节依照礼制要禁火三日,因此席面上只供应些青团糕饼与冷酒冷茶,虽是御厨亲制,我却也没尝出个什么新鲜味儿。
宋长敬一坐下,便来了几个公子哥儿拉他去探讨诗文,我一个人在那正是百无聊赖之际,没成想竟听到隔壁不和谐的谈笑声:“四殿下不愧是少年英雄,我看您今日精神爽朗,想必是对比赛已经胸有成竹了。”
“殿下如此年少便能拥有这般非凡的球技,若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这场中唯一的霸主。”
“你这说的什么话,殿下哪里还用得着假以时日!去年是那宋长安幸运使然,才能一个球险胜了殿下,今年他可不会再这么好运了。”
“就是就是!宋长安不过是仗着比咱四殿下年长,才得了那么几年风头,如今殿下够了参赛年岁,还有他什么事儿。”
本是无意间听着图个乐儿,却没想这内容竟越来越惹人气愤,我不由地重重拍了下桌子,咒道:“真是一群狗腿子!就知道拍马屁。”
声音自然是不大不小,刚好传到了隔壁。里面的人果然闻声撩起卷帘,一个个摆起了斗鸡的架势,他们口中神勇无比的四皇子陆淮正众星拱月搬地安坐在中央,低头抿着茶,让人看不出表情。
“呦!我道是谁呢,隔着帘子也看不真切,原来是四殿下您呐。臣女给殿下请安。”
“你刚才似乎对他们的言辞颇有不满啊。”
“臣女有不满也是一心为了殿下,殿下身边这群人,虽然一个个人模人样地,却是满嘴鬼话,长此以往怕是会让殿下迷失自我啊。臣女心痛,堂堂一位皇子,身边竟没有一位敢于谏言敢于明言的忠义之士,反而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宵小之徒!”
“哦?那你意思是本王担不起这些赞赏了?”
看到他那张终于绷不住挂满了怒气的脸,我不禁觉得好笑,想来贤妃这位来之不易的亲生儿子怕是平时宝贝的过紧了,竟听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违逆之言。
“殿下息怒,您误会臣女了。这技艺高低哪能凭我等一番话就定论了呢,自然是靠着比赛结果见分晓呀!”
“哼!宋长安何在?本王今日就让你这个不知深浅的小丫头好好开开眼,让你亲眼看看你哥哥是怎么被本王打败的!”
“唉,也真是不巧,臣女的长兄前日随父亲去了南山的寺庙里烧香祭祖,路上耽搁了,没能没赶回来赴宴。”
狗腿子甲闻此顿时嚣张起来:“我看你大哥分明是怕了,知道今年比赛必输,才提前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溜了。”
狗腿子乙马上应和道:“不过嘛,首辅大人家也不是只有一个宋长安,他既然躲了,今日由你二哥来与我们殿下比试也行,看看我们究竟是不是在拍马屁!”
众人皆知我二哥就是个书呆子,素来不参与这些活动,这蹴鞠大赛他怕是连规则都不太懂,果然都是群欺软怕硬之徒,只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打不成了。
“和至于让我二哥出马,我与殿下比试就好。况且我二哥长殿下几岁,若是真赢了,恐怕你们又要说他以大欺小,胜之不武了。我恰与殿下年龄相仿,这样比赛更显公平。不过嘛,娘亲叮嘱过我不得上场参赛,我们就在这场下按白打的规则来比一场定输赢如何?”
“小丫头好大的口气!好!输了的话你可不要哭鼻子求饶!”
所谓白打,就是不以进球数量多少定胜负,而是以动作标准与否及技法难度来定得分高低,市井间多用此玩法来展示个人球技。并且根据上场人数不同又分为井轮、打二、转花枝、流星赶月等不同叫法。想我在齐云社学到的那些民间足上功夫,可不是他这种居于深宫的人有机会能见识到的。
我在宴席后方寻得一块僻静的平地,用石头画定了界线,本想私下里给他一个教训,就此息事宁人,却没想到他的狗腿子们倒是极为自信地拉来了一帮看客,一时间把场地围了个密不透风。鼓声响起,陆淮率先执球,左右勾球后一个彩虹起身便用头顶到了我这边,他的跟班们马上带头叫起了好。我用脚尖稳稳接过,插了几下花脚,一运劲儿便将球提至左肩,一招小展翅让球稳稳地在我身上前后左右绕了几周,接着一套游龙摆尾传了过去。刚刚吵闹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了下来,开始凝神屏息地关注赛事。陆淮这次也收起了刚刚戏谑的笑脸,几个轮回之后,他脸上表情渐渐僵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亦不再恋战,大小拉翅连着金钩倒挂,球高起后一个腾空翻转,以背部稳稳接球结束。
“好!”一道厚重的男声率先响起,只见一道明黄色的瘦长身影鼓着掌从人群中缓缓踱出,大家反应过来后纷纷跪地行礼:“恭请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这位是宋卿家的孩子吧,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了得的球技,朕可差点错过刚刚的比赛,甚是精彩!甚是精彩啊!”
“是啊陛下,臣妾看这孩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竟精通蹴鞠之道,首辅家的孩子果然是个儿顶个儿的优秀。”说话的正是贤妃,她今日身着一身丹红色的绸裙,梳着飞天流云髻,几支鎏金步摇上镶满了豆大的赤珠玛瑙,娇媚的宛若人间富贵花。陆渊和太子跟在他们身后,正垂头听着小太监的低声耳语,想来是在了解这突发的情况。
“谢陛下与娘娘夸赞,长清以前从哥哥那习得一二蹴鞠之法,不过长清自知这些都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足以拿出来显耀的。”
“哼!我看也是!这白打不过市井里的不入流玩法,空有些花拳绣腿,有本事我们球场上再较量一番,这回由父皇在场做裁判定输赢,才显真本事。”没想到这四皇子如此蛮横无理,凭着他母亲给的话风便给自己插了个台阶下。我本不服气地想与他争论一番,却也不得不碍于皇上和贵妃的面子作罢。
“哈哈,好啊!今日朕定要认真观战才是。”
“父皇,那我方也应该加一位女眷,才更凸现赛制公平。所以,儿臣想邀徐尚书之女徐梓欣一同参赛。”
“嗯,徐姑娘也是蹴鞠的一把好手啊,朕看过她比赛,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好!朕准了。”
“父皇,儿臣也许久没有上过场了,方才见四弟与宋姑娘对战,实在是精彩,勾得儿臣一时技痒。既然四弟已找了徐姑娘相助,那便准儿臣加入宋姑娘的队伍吧。”
没想到的太子竟会主动相助,确实是我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的。太子名澈,人如其名,素来谦和恭谨,最是良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能洞识人心,却又不会让人害怕。平日里大家总道太子濯濯如春月柳,可我却感觉他身上透着一丝阴郁,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他心疼。
“不成!谁不知道大哥蹴鞠一顶一的厉害,你帮这丫头不是摆明了欺负我这个弟弟么!不成!”
“四弟说笑了,我许久不曾蹴鞠,技艺早已生疏,只怕到时候别拖了宋姑娘的后腿惹她嫌弃才好,此番参赛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四弟可千万不要多心。”
“不成就是不成!若是大哥执意参赛的话,那就得让三哥加入我队,这样才稍显公平一些。”
陆渊神色有些不畅,抿唇思虑了一阵才开口道:“四弟......我......”
“哎呀!三哥,你就不要推辞了,也不要谦虚,你且过来为我助阵便好!”
“朕确实许久不曾见到两位皇儿恣意赛场的身影了,想来今日比赛定是精彩绝伦,朕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哈哈哈哈哈!”
皇上这稀泥一和,看来今日谁也推脱不掉了。
......
我此番得了太子相助,倒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于陛下而言,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亦不必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而拘谨参赛,大可借此挫一挫那四皇子的戾气。只是没想到陆渊此番也成了对手,本想一石二鸟,连带着他一起教训教训,心里却顿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感,郁郁地堵在那,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围着看戏的观众开始四下散去,纷纷回到席上,准备迎接今日的正题。我落座后,心虚地不敢看向母亲端坐的方向,二哥见此便低声安慰道:“此事缘由我已知晓一二,你且安心前去比赛,母亲那边我来解释,倘若真怪罪下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脱便好。也全怪我不如大哥那般争气,如今竟还要你这个做妹妹的为我们俩个出头。”
“哥哥这是什么话,人本就术业有专攻,喜好各不同,你怎好因此轻贱自己。何况我平时惹祸还不是全靠你们替我善后遮掩,我又怎么能容忍外人说你们的不好,纵是他贵为皇子也不行!如今还能得个机会上场玩耍一番,回家就是挨母亲再重的责罚也值当了。”
“也罢,不过你切记,比赛输赢事小,安全为大。”二哥有些凝重地拍了拍我的手,没再多言。
鼓声起,比赛双方在场上礼毕站定,临起身时我悄悄瞥向陆渊处,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眉头高高地拧起。四目相对的顷刻,我下意识躲闪开了,也不知在心虚个什么,便转而又瞟了他几眼,却发现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不知何缘故,心中郁结之气竟就此散去了。
开赛后一切顺利,太子球技果然了得,不需要太多适应就能和我建立默契,我们特意避开陆渊的防守位置,加上他此番本就不怎么积极跑动,是以,几个回合行云流水,赢得很是轻松漂亮。
四皇子脸色开始阴郁起来,眼见我们胜券在握后便给几位队友递了眼色,之后竟出起了阴招,每脚都是狠辣的追身球,导致我方几位队员先后挂了彩。比赛由此陷入焦灼,眼见又一个边卫临门飞起一脚,同样灌了十足的力道在球上,这回竟直直地冲向我的门面。速度之快让我反应不及,只好下意识认命地紧闭双眼,恍惚间感觉身体被一个力道拉扯着旋了一周,意外地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反而听到对面响起了一声“诶呦”的惨叫。
我小心翼翼地张开一直眼睛,四周的人还都处在惊异中没回过神来,唯一动弹的是球场对面一个青色的身影,正捂着右眼在地上打滚。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四皇子殿下。
人群开始慌乱起来,纷纷涌到四皇子身边,慰问伤情。我感觉到扣在我手臂上的力道消失了,这才想起来我竟还不知刚刚出手相救的恩公是哪位。抬眸一望,正对上了太子含笑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平静,看不到一丝波澜。
“多谢太子方才出手相助,不然此刻在地上打滚的怕是就要变成臣女了。”
“无妨,是四弟太过胡闹了,今日他吃些苦头,父皇也好得些安生。”
虽不太懂这位太子的利弊权衡,此番我免受了皮肉之苦却是真,自然在心里默默给他记了份人情。陆淮伤势不重,只是起身后眼周多了片乌青,看起来颇为滑稽。贤妃虽一脸心疼,却又不好出口责怪太子,毕竟下面还坐着一群被他儿子踢伤的队员的亲眷。
一场众人期待的比赛,竟以这样一种滑稽的形式收场。皇帝更是脸色黑青,我只能硬着头皮,迎着他那愠怒之气,瑟缩地接过今日份的头彩,是一只白瓷葵瓣口杯。气氛微妙又尴尬,让我全程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起身子。好在皇帝此刻也气的不想多言,今年宴席更是早早地就散了。
.......宋府.祠堂
“跪下!“母亲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温和,尽显严厉。“长清,我知道你虽然平日里爱胡闹,却始终是个知晓分寸的聪明孩子,我只问你,我总教导你在外行事要低调,不可掐头冒尖儿,你可还记得?”
“记得。”
“好!我也教导过你,如若要争强出头,也只可为三件事,你也还记得?”
“记得,血亲、所爱的男人还有国家。”
“很好!那你今日出头涉及这三样么。”
我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担忧:今夜怕是难逃祠堂罚跪了,早知道就应该在宫里提前吞两只青团充充胃,也好过半夜忍饥挨饿。
没想到母亲的口气竟又温和下来:“那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我也不再多问,你回房去吧。”
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不过转瞬,便飞速地迈步逃离祠堂,生怕再多停留片刻,母亲就会改变主意。
本以为此番闹得太过,我、太子和四皇子之中定会有人受罚,甚至三人均不能幸免。没成想不单我就这样幸免于难了,太子和四皇子事后更是都没被过问一句,反倒是陆渊这个本应毫无干系的倒霉鬼,被贤妃狠狠地责罚了一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