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清》弓长北水

2、第二回 仙女娘娘 没想到这一

　　“鬼啊！呜～”陆渊及时地回身一把将我揽入怀中，一手捂住了我的嘴，硬生生地把我的这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长清，不得无理。”没等我缓过神儿的功夫，他已经端端正正向着黑暗处的人影行了礼，道：“给庄妃娘娘请安，我与长清冒然至此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看在小妹年幼无知且不是宫中人的份上不要怪罪。”

　　黑暗处的人影动了动，不一会儿，屋里就亮起了几盏温润的烛光。“进来吧。”此时她虽然背对着我们，但光这清丽的声音就让我忍不住遐想她转过来时会是一副怎样娇丽的容颜，完全忘却了刚刚的惊悚场面。

　　陆渊见我还懵懵地站在那，以为我还处在惶恐之中没回过魂来，便对我低声道：“别怕，有我在呢。”然后拉起我的手，走进了那间奇妙的小屋......

　　进了屋，各种新奇的香料味儿便扑鼻而来，混着肉的浓郁、酒的醇厚与女人的清甜，让我不禁赞叹了一句：“好香啊！这是在仙境里么？”

　　没想到这一句不经意的感叹竟引得庄妃一阵轻笑，眼前的女子徐徐转身，一双弯月般的水眸盛着盈盈的笑意，一点朱唇上方架着飒气的鹰钩鼻，额间坠着一颗靛蓝色宝石，一席月牙白素纱裙，除腰间一条青玉带子外并没有任何配饰。可即便这般清淡的装扮却仍无法削减一丝她天生的野性妩媚。

　　“这小丫头倒是有趣，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仙女娘娘，我叫——我叫宋长清。”想是很受用我这声仙女娘娘，眼前女子笑意更盛，那魅惑的气息已经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哦？首辅家的幺女？进屋前还叫我女鬼呢，怎么，这么快就改口叫仙女了？”

　　“庄妃娘娘，长清年幼，又初来宫中伴读，一时失了礼数，请不要见怪。”陆渊见我呆愣，便替我与庄妃周旋。

　　“你这小情郎紧张些什么！本宫自然不会和孩子计较，何况这小丫头讨人喜欢的紧。”说罢，用她沾着面粉的手勾了勾我的鼻子。“那你们今夜又为何会一起到此啊？莫不是深夜—私—会吧？”

　　“仙女娘娘您误会了！他才不是我情郎！我们全因白日犯错被太傅罚了留堂，一晚上没吃东西，我肚子实在饿得难受，阿渊哥哥才带我来此觅食的。仙女娘娘，您也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被罚，晚上太饿才来这觅食的么？”

　　“是啊，晚上饿得难受......”庄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轻轻别过头，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难怪你之前都不敢点蜡烛。”我只当她是像我一样饿得紧了，才会露出那种哀伤的表情，心里不由一阵阵发紧。

　　“不过嘛......算你们今天有口福，我做了好些家乡的吃食，你们一同尝尝吧。”庄妃的悲伤似乎转瞬即逝，语调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我也是很多年以后，才体会到她此时是一种怎样的落寞，只可惜，我懂得太晚了，晚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曾经明艳无比的身影在我眼前生生消殒。而我，无力回天。

　　热腾腾的馕饼很快就出炉了，撒一把椒盐孜然和辣椒面，再卷上几朵儿油酥酥的羊肉，三两口便被我吞入腹中。

　　“这孩子！慢点吃，别噎着！”说罢，庄妃小步跑到墙角，拉开一处小窖门，撸起袖子伸手探了半天，捞出一个密封的琉璃罐，透着光能看出里面影影绰绰的紫金液体。“这葡萄酿我偷偷藏了能有五年，正是香浓甜美的阶段，就着馕饼再好不过。”此刻说起美酒美食的庄妃浑身透着小女儿般的娇俏，哪里像是入宫多年的妃子，仿佛只是一个邻家姐姐，带着弟弟妹妹玩闹嬉乐。

　　葡萄酿入口甜甜的，我只当是好喝的果汁，咕咚咕咚几碗就下肚了，正欲再倒的时候，却被陆渊一把夺过碗盏。“不能再喝了，一会该醉了，若是晚上醉倒了你休想我帮你抄书。”

　　我有些恼他多事，撅着嘴瞪着他，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脸也开始摇摇晃晃在我面前叠了好几道影儿，头涨涨的，身上也涨涨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仿佛听了几声鸡鸣，接着便是叽叽喳喳响个不停的鸟叫声，吵的我头疼欲裂。眼睛虽还闭着，却分明能感受到光亮了，慢慢地，鸟鸣声越发清晰起来。“糟了糟了！”脑海深处传来的声音让我瞬间恢复了神识，一个猛子直起腰身，艰难地转了转干涩的双眼，天果然已大亮。

　　“完了完了完了！昨晚怎么就睡着了呢！一会被姥爷发现我昨晚书没抄完不死定了么！”

　　我被吓的彻底清醒了过来，起身后才发现我的身下竟垫满了蒲团，难怪一觉醒来丝毫没觉得浑身酸痛，再一四下张望，看见陆渊远远地横在一张书桌上，正沉沉地睡着。我面前的桌上赫然摞起一叠宣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俨然出自我手。

　　“奇怪，我怎么不记得昨晚抄完了家训，可这字迹又确确实实是我的没错啊，难道我失忆了？”
　　我忙跑到陆渊面前，弯下腰抓住了他的肩膀，一边使劲摇他一边喊着：“阿渊哥哥！快醒醒！快醒醒！出怪事了！昨晚神仙姐姐显灵帮我抄书了！”

　　陆渊被我吵的直皱眉，好半晌，才极不情愿地缓缓张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对我咕哝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行行好，我可抄了一整夜的书，再让我睡会啊，乖。”

　　“咦？！神仙姐姐竟只帮了我，没有帮你？没道理啊！我们昨晚不是一同见到神仙姐姐的么？”我满脸疑惑地瞅着陆渊，他却摇了摇头，捂着脸叹了口气后又重新躺下，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样子。留我一个人呆愣愣地杵在那，更想不明白昨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好在不多时，我的两个哥哥就来了，远远的就能听见我大哥哥宋长安焦躁的声音：“长清！长清！别怕！我和长敬来救你了！”随着他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那叮当作响的门锁，门只刚开了一条缝，他有些过分矫健的身影便箭一般地挤了进来，极其精准地窜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捞起，上下左右地翻转了个遍，晃的我直眼晕。“还好还好，虽然饿了一夜，不过小长清还是面色红润、膘肥体壮，这下我可放心了。”

　　话音刚落，二哥也迈步缓缓入了学堂，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飘着浓浓的包子香。“好了，快让长清过来吃东西吧。娘可是担心了你一晚上，天不亮就吩咐厨房给你蒸了好几笼鲜肉包子，还亲自熬了你喜欢的桂花蜜枣粥。”

　　“果然还是娘懂我！”我兴奋地掏出一只包子，没形象地咬了一大口，鲜甜的汤汁溢出来淌了我满手。我全然不顾满手的油，又从里面抓了一只白嫩嫩的包子，跑到了陆渊面前。“阿渊哥哥！快醒醒！这包子可香了！你快起来一起吃。”

　　他这回倒是没再耍懒，一个翻身便立在了我面前，捏了捏眉心，抬眼看向我。却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呆愣，转瞬又挂起了莫名的笑意。好一会才伸手从袖口中拿出一方青色的帕子，擦了擦我的嘴角，这才从我的手上接过那只给他的包子，转而又把帕子塞回我手里。

　　“那就谢过长清姑娘的包子了，这帕子姑娘便留着擦手吧，省的一会污了衣服。”

　　“给三皇子请安。”我那两个哥哥想来是终于瞧见了陆渊，忙上前作揖行礼问安。

　　“二位不必多礼。”

　　大哥直起身便上前一步，伸手揽过陆渊的肩膀，低声道：“景行（陆渊小字）啊，我这妹妹平日在家都被娇纵惯了，甚是没规矩，昨日她若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可千万看在我的薄面上，别与她一般计较了。”

　　陆渊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瞥了我一眼，对着我哥道：“长安兄这是哪里话，我倒觉得你这妹妹甚是活泼可爱。昨日全因有她，连留堂都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二哥没有参与陆渊和大哥的扯皮，倒是有些担忧地看向我：“长清，昨天姥爷罚抄的书可有写完？”

　　此时我正蹲在食盒旁边，双手捧着包子，一边咬着一边歪头凝神留意陆渊和哥哥在对话里有没有涉及我的坏话。二哥这突然一问让我本能地一顿，转瞬又雀跃起来，把他拽到一旁悄声道：“其实我本来是没抄完的，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梦里见到了个仙女娘娘，给我变了很多好吃的不说，我今早再一睁眼发现我的书都被抄好了！厉害不？！”

　　“哦？还有此等.....好事？”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从我的身后冒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小长清，你这梦里的仙女娘娘长啥样啊，竟然还帮你抄书！亏你想的出来！”突如其来的笑声给我吓一机灵，想也没想便一阵拳脚招呼到宋长安身上，打得他怪叫连连。

　　“你吓我一跳！你若不信自己去看嘛！”

　　大哥还在这边躲着我的‘霹雳掌法’，二哥那边已经拿起了桌上的手稿，翻检过半后，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意：“长清，你这仙女娘娘倒是靠谱的紧，我且问你，家训第二章第二段所为何？”

　　“嗯....婢美妾娇，非闺房...之....之福。奴仆...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记.....妻妾切忌艳妆。祖宗......祖宗.....祖宗..........”

　　“诶呦!长清你真是我的小祖宗！抄了五十遍都没让你记住啊！哈哈哈哈哈哈!”

　　“都说了不是我抄的！不是我抄的！自然记不牢嘛！”大哥不和谐的声音一响起，我便又想对他施加拳脚，这次却被二哥制止了。

　　“长清，先别闹，还是来看看这些仙女娘娘亲笔吧”

　　我疑惑地接过那些纸张，展开后煞有介事地读了起来：“.......勿营华屋，勿谋良田。豆花米浆，实美味之物。冰鲜鱼脍，非凡间所享。桂花应取八月为最香，米糟非椭圆而不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仙女娘娘怎么会如此坑害我啊！”

　　“小长清，看这字迹和这文风，怕不是你自己梦游时所做吧。厉害厉害，小小年竟能写出如此惊世之作，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宋长安的妹妹。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哥你别幸灾乐祸了，还好我发现的及时，若是这些东西让姥爷看了去，长清今晚怕是又得在这罚跪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手上的纸张，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儿，一时却又想不出。不经意间抬头一瞟，发现陆渊正在远处苦苦憋着笑，涨得脸都发红了，突然有什么地方就通了。

　　我呢平时抄书写字有个坏习惯，总是不爱点句号，姥爷没少为此事说我。我再一次低头看向手里的纸张，果不其然，虽然文章内容天马行空，但词句间逗号句号却排列得分分明明、俨然有序。
　　‘好你个陆渊！竟是个恩将仇报小人，咱俩没完！’我暗自腹诽了许久，却终是没敢声张，只狠狠地瞪了他许多眼，暗自思量着日后怎么把这笔账讨回来。可没想到的是，机会竟然来的这样快，真不知道是我太走运，还是陆渊太不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