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弈者》王者阿赞

147、虎落平阳 荣光尽散任

　　【荣光尽散任人欺】

　　欧厉懒得跟他计较，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埋头翻看棋谱，可没安生片刻，又有个小弟子红着眼圈跑过来告状，他一边揉着弟子被揪皱的衣领安抚，一边伸手去拽正扒拉别人棋盒的段玄胤，来来回回折腾半天，后背的汗都把衣料浸出了印子。

　　刚一屁股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弟子跌撞着冲了过来：“师父！段前辈又闹了！扯着阿明的领子要抢棋子，棋盘都给掀翻了，您快管管！”

　　欧厉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把棋谱摔在案上，怒气冲冲地朝段玄胤冲过去：“段玄胤！你别得寸进尺！要不是看筱霏的面子，我早把你轰出棋馆了！所有人都在练棋，就你杵在这儿添乱，你哪怕安分坐一会儿都做不到吗？”

　　呵斥声撞在棋馆的木梁上，震得挂在檐下的风铃轻响。满室弟子顿时噤声，握着棋子的手都僵在半空，连大气都不敢出。

　　“欧师兄。”

　　平静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欧厉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只见筱霏拎着油纸袋站在门口，袋口露着半截装炒年糕的瓷碗，神色波澜不惊：“玄胤给你添麻烦了，我替他道歉。”

　　“筱霏，我不是故意……”

　　“师兄。”她轻轻打断他，声音里淬着冷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段玄胤一朝是鬼才棋手，他就永远都是。老天爷虽剥夺了他的智慧，龙陷浅滩，却无法泯灭他的成就，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资格训斥他。”

　　欧厉的脸瞬间涨红，喉结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筱霏抬眼扫过满室棋手，语气更冷：“不过才几个月，你们就忘了的荣光？别忘了，这棋馆姓‘闻人’，他段玄胤，是我闻人筱霏的丈夫，是棋馆的亲姑爷。”

　　欧厉垂着头，声音发涩：“筱霏，是我糊涂，我不该吼他，对不起。”

　　筱霏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段玄胤时，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柔。她蹲下身，晃了晃手里的油纸袋：“路远，炒年糕凉了，我带你去热热好不好？”

　　阁楼走廊上，晚风卷着桂花香飘来。筱霏端着热好的炒年糕，用勺子舀起一块吹凉，递到段玄胤嘴边。

　　“段同学今天乖不乖呀？”

　　筱霏瞥了眼围栏边的人，没好气地开口：“柳初合，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柳初合靠着围栏，双臂环胸笑得促狭：“听说你跟欧师兄吵翻了？整个棋馆都听见你怼人的声音了。”

　　“关你屁事。”筱霏继续喂饭，语气硬邦邦的，“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我师兄啊。”柳初合伸手揉了揉段玄胤的头发，“他没少给你惹事吧？”

　　“咱们乖着呢，比任何一个四岁的孩子都懂事。”筱霏嘴硬道。

　　“是吗？”柳初合挑眉，明显不信。

　　话音刚落，段玄胤突然偏开头，把嘴里的年糕吐回碗里：“不吃了！我要下楼玩儿！”

　　筱霏握着勺子的手顿住，积攒多日的疲惫和委屈突然涌上来。她声音发颤：“这是我跑八条街买的，你说不吃就不吃？”

　　“不就是碗年糕嘛！”段玄胤噘着嘴，完全不懂她的急，“我就要去玩儿！”

　　“你太不懂事了！”筱霏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我刚还夸你乖！你根本就是个混球！”

　　段玄胤虽低智，却听得出她在骂自己。他眼圈一红，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珠子砸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筱霏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顿时没了脾气。一旁的柳初合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显然在憋笑。

　　筱霏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别哭了，吃完年糕，明天我带你去游乐园。”

　　段玄胤立刻停了哭，抽噎着问：“真、真的？”

　　她无奈点头。

　　“那我吃！”段玄胤一把抢过碗，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年糕。

　　筱霏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灵机一动——小孩不会撒谎，不如问问他。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温柔：“玄胤，我问你个问题，答对了有奖励哦。”

　　“奖励？”段玄胤眼睛一亮，“你问！”

　　筱霏咬着唇，小声问：“我和崔允贤，谁更好看？”

　　段玄胤眨巴着沾着泪珠的眼睛，想都没想就喊：“崔允贤！”

　　筱霏的脸“唰”地黑了，握着勺子的手都在抖。

　　“哈哈哈哈……”柳初合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段玄胤还没察觉不对，举着空碗期待地问：“奖励呢？我的奖励是什么呀？”

　　筱霏深吸一口气，猛地夺过空碗，咬牙切齿道：“奖励你——以后再也不用我逼你吃饭了！明天的早饭也别吃了，跟我一起减肥吧！”

　　她拎着碗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段玄胤愣在原地，眼泪又要掉下来。

　　柳初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直叹气：“师兄啊，女人心海底针，你这日子，还得慢慢熬喽。”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照料，馆里几位前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众人特地选了个午后，背着高惊寒夫妇在宾客大厅聚首商议，一致决定不能再让筱霏这样硬撑下去。

　　筱霏面无表情地站在厅中，望着眼前神色凝重的众人，没等他们开口，心里就猜透了几分。

　　“筱霏，你别怨师兄多嘴，”安良率先站起身，语气恳切，“我们真的是为了你好。”

　　“是啊筱霏，”温蓉轻轻摸着隆起的肚子，劝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看我，再过几个月你也会像我这样行动不便，照顾失智的人哪是孕妇能干的活？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啊！”

　　“筱霏，”闻人旭霖接过话，眉头紧锁，“你就先把玄胤送回懿卿吧，他这情况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当务之急是你把自己照顾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这才是最要紧的。”

　　筱霏垂眸沉默半晌，再抬眼时眼神格外坚定：“几位，我知道你们是真心为我着想。可你们别忘了，段玄胤变成现在这样，全是为了救我。如果当时他选择左转，说不定我早就没了。对我来说，他本人比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要是你们看不惯我这样照顾他……那我们就只好离开棋馆了。”

　　她意味深长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没再多言，转身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