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家国》笑忘书1

174、玉陨

　　卢玉珊一路急匆匆的往后院走，眼见后院里巡逻的士兵明显少了许多，心里一突，脚下的步伐更快，直到听到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她的脚步才稍稍放慢，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越听脸色越差，大力一推便将房门撞了开来。
　　毓慧正在得意，就这样被人打断，一脸的不悦，正要发作，见是卢玉珊站在门口，强忍了怒气，不无讽刺道：“到底是武夫之后，连敲门的礼数都不懂！”
　　卢玉珊凤眉怒挑，可她很快又笑了出来，“敲门了就看不到这一场好戏了，那多可惜！”她慢条斯理的迈步走了进来，“只有我当观众，也挺可惜的。不如叫陶致远也来，听听你是如何打算抛弃他另寻高枝的？”
　　毓慧咯咯的笑着，像是一只乌鸦。“你不另寻高枝，一天天的往这里跑这么多趟干什么？另寻高枝又如何？这是识时务！当日太平公主……”
　　卢玉珊哼笑一声打断了毓慧，“公主？只怕你是想学她一样当女皇帝吧！”她冷冷的望着有些气结的毓慧，“自此世间，再无帝王。这可是你父亲说的！连帝王都没有了，哪里来的什么狗屁公主！”
　　“你……”毓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可她很快又将怒气敛了起来，“没有公主，就能轮得到你吗？”她掏出手绢掩了掩自己的嘴角，嘻嘻的笑道：“你这样的粗人，舞得了枪，却未必弄得了棒，皇甫子谦……”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卢玉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毓慧见状，一边指着卢玉珊，笑得更加轻浮。
　　陶秋岚也恍然明白过来她的话，更觉得一阵阵恶寒。她原来只觉得毓慧阴森森的，像是一间长期不见太阳的屋子，扑面而来的都是腐朽发霉的气息。可这屋子外面看上去毕竟是富丽堂皇的红墙黄瓦，维持着最起码的尊贵和体面。此刻这样轻浮的说起男女之事，丝毫不顾廉耻为何物，让陶秋岚觉得厌恶到了极点，再也不愿多与她们纠缠，冷冷道：“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我累了，请你们离开！”
　　毓慧却只是笑，渐渐的有些气喘吁吁起来，脸也发着白，看上去分外的怪异和可怖。卢玉珊哪里受过这样的嘲弄，只觉得既怒又羞，上去一把揪住毓慧的头发，恨恨道：“我让你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都是那个日本人教给你的吧？”
　　毓慧闻言脸色一变，眸中闪现出既讶异又惊恐的神色，“你知道什么？”
　　卢玉珊更觉得扬眉吐气，手上的力气也加重了些，“你现在才知道害怕？你的那些龌龊事情，不光我知道，陶致远只怕也知道，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毓慧也不甘示弱，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卢玉珊推开，“知道了又如何？成王败寇，陶致远可是选择了我，而不是你呢！”
　　卢玉珊又扑了上去，“任你费尽心思，最后不也只能当个别人的影子？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毓慧似是被卢玉珊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也反手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一边狰狞的笑着，“我当然有资格！就凭我夜夜都和他在一起，而你，怕不是连见都没见过吧……”
　　卢玉珊怒急了，这是一种伴着无尽耻辱感的恼怒，就像是被人强剥了衣衫，还要任众人围观。这样的耻辱感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如幽灵一般如影随形，那些人看到她和陶致远相携出现时意味深长的目光，口不对心的恭喜，她形单影只时那些人假意关怀的打探，欲语还休的提醒，每一个字眼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的打在她衣不蔽体的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耻辱印记，深入了她的骨髓，日日夜夜熬着她，痛不欲生，快要发狂。
　　不，她已经发狂了。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卖力的和她一起把这出相敬如宾的大戏演下去。他们甚至比她还要入戏，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卸下装扮后的众人有多么的不堪。
　　她夜夜被梦魇折磨，梦中的那个女人就像毓慧这样，肆无忌惮的欣赏着她的窘迫，那笑声一直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可以嘲笑自己，唯独毓慧不行。卢玉珊绝不会允许眼睁睁看着她骑在自己头上，将自己费力深藏的羞耻感毫尽收眼底，还要这样张狂的嘲笑。
　　她绝不允许。
　　卢玉珊就像梦中无数次那样，对着面前的那张狰狞的笑脸就是一枪。因为已经在梦中演练了无数次，所以她的动作那般熟练，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停顿。清脆的枪声就夹杂在毓慧咯咯的笑声里，一时倒分辨不清楚到底是枪声先停，还是笑声先停。
　　卢玉珊也不想去分辨。
　　她的世界终于清静了。
　　血浆喷了她一脸一身，温热又黏腻，这比梦里更加真实。她像每次那样惊醒了过来，面前的毓慧已经没有了呼吸，只是双目仍是死死的瞪着她，脸上也还残留着死前的那种狰狞的笑容，可怖又瘆人。卢玉珊恨透了这样的笑容，只觉得满身的血全都涌上了头，抵在毓慧的身上又是一枪。
　　“我让你笑！我让你笑！”
　　毓慧的身子被那股子冲力一震，继而无力的摊在椅子上，卢玉珊稍一松手便往下滑，像是一个沉沉的米袋子。
　　卢玉珊哈哈哈的大笑了出来。她无数次想象过的事情终于成了现实，空气中血腥的味道，还有面前毓慧任人宰割的模样，都让她觉得从没有过的畅快。她终于知道，这不是梦，她再也不用一个人在黑暗中大口的喘着粗气，孤独的坐到天亮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做这样的噩梦了。
　　卢玉珊一直笑，笑声与刚刚毓慧的笑声连接在一起，就像那声枪响只是短暂的打个了节拍一般。
　　陶秋岚被吓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脸色煞白的捂着嘴，连惊声尖叫都发不出声音来。
　　门外的士兵听到了响声冲了进来，还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便听到卢玉珊大喝一声“滚出去！”那个士兵显然也被吓到了，一句话也不敢说，急忙退了出去。卢玉珊头也没回，厉声又喝了一句：“敢多说一个字，你就和她一样！”
　　那个士兵已经慌乱的关上门离开了，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卢玉珊仍是觉得不解恨，一只手揪着毓慧的衣领，不断的摇晃着，“我让你笑……”
　　陶秋岚此时方才稍稍恢复了些神思，上前一把拉开有些魔怔的卢玉珊，大声道：“她已经死了！”
　　卢玉珊略略一愣，盯着毓慧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重又挂上笑容，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整个人却像是泄了气一般，缓缓的松开她的衣领，陶秋岚知道她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刚要松一口气，便见卢玉珊又一把揪紧衣领，用力一推，毓慧的身子在椅背上微微一弹，彻底滑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卢玉珊抬脚又将毓慧的身子踢的翻了过来，见她头朝下趴在地上，方才觉得解气，鼻子发出一声冷哼，“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枪去打的！”一边向后退了两步，一边轻轻的掩了掩鼻子，极为厌弃的样子。
　　她抬起眸来看着嘴唇发白的陶秋岚，“怎么？吓到你了？”
　　陶秋岚思绪渐渐归位，感官好像也重新活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再也坚持不住，半蹲着身子干呕了起来。
　　“她还怀着孩子！”
　　陶秋岚声音沙哑而颤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泛出无尽的酸楚来，漫过本就又痒又疼的嗓子眼，像是要着了火。她只觉得卢玉珊简直冷酷到了极点。无论无论毓慧多么罪无可恕，孩子都是无辜的。
　　她的孩子，应该和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大人的恩怨，他连这个世界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卢玉珊却并不为所动，冷冷的说道：“孩子？你若是知道她一直吃着什么阴损的东西，便会替那个孩子感激我！”她又冷瞥了一眼毓慧的尸体，“更何况，听说她保胎药从没断过，谁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早就死了!”
　　陶秋岚努力的平息着自己的不适，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是啊，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因为他的母亲，所以跟着他的母亲一起死了。
　　卢玉珊见陶秋岚有些怔忡的样子，环顾了一眼四周，又低下身去，在毓慧的身上摸了一圈，从衣兜里掏出一包什么东西，这才站起身来，将那包东西倒入杯子里，又倒上水，也不喝，扬手便将那杯水倒在了地上。
　　只见地面一阵沸腾，泛起小小的气泡，像是那杯沸水要将地板一起烧开了一样，那片地板顷刻之间便一片漆黑，与周围的青灰色形成鲜明的对比，让陶秋岚憋红的脸刹那便煞白了起来。
　　卢玉珊这才心满意足的笑道：“她不光想要套你的话，取而代之，还想要杀了你，你还要同情她吗？”她无比厌弃的瞥了一眼毓慧，“我看她是当影子当惯了，以为抓住了陶致远的心，就想如法炮制，将皇甫子谦也收入罗帐！”
　　她拍了拍自己的手，像是在抖落手上的灰尘。“若不是我来的及时，死的可就是你了！”
　　陶秋岚抹了一把嘴角，缓缓的站了起来，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卢玉珊，“那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卢玉珊踱了两步，笑意盈盈的说道：“现在江南各派系示好的帖子只怕已经把皇甫子谦的案头堆满了，我挤不进去，只好向夫人求助了！”
　　“我与他……”
　　卢玉珊摆了摆手，“我不管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有没有闹翻……”她顿了顿，“我只需要一个跟他当面谈的机会。而这个，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陶秋岚心里更加笃定，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将她暂时调开。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卢玉珊不耐烦的喝了一句“不是让你们滚远点！”
　　门被轻轻的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士兵战战兢兢的探进来颗头，小心翼翼的回道：“卢军长请您过去……”见卢玉珊凤眉一挑，眼看就要发火的样子，急忙又补充道：“据说郑家带了好些人来，说要替夫人和大少爷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