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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威胁 ...

  •   皇甫子谦和秦正海一下子便愣住了,就连陶致远都有些怔怔的。陶秋岚的视线从三个人脸上一一略过,在看到那两具棺木时稍稍停了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的走到了陶锦麟和郑秀云的遗像前。
      她的背影瘦削,虚弱的似乎都有些摇晃。可三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点燃一炷香,拜了三下,缓缓的插到了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
      秦正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陶秋岚仿佛突然平静了下来,虽然仍有难抑的悲伤和绝望,可更多的是决绝,仿佛打定了什么主意。
      “总司令虽然不在了,可你还在。”她漠然的望着陶致远,“你们当日之所以选中我,不就是觉得我会死心塌地,又指望我能将他哄得高高兴兴,从而给江南一个喘息的机会吗?”她冷笑了一声,“你也知道,他本有很多的机会,却一直没有对江南赶尽杀绝,这其中也算有我一份功劳在。就凭这个,你也应该记我一份功,就此放过我吧?”
      她若有似无的抚过自己的肚子,又慢慢的将大氅一下一下的扣好,“今日我们也算把话说开了,孩子确实不是他的,所以我不能跟着他回去,也不能应承你用孩子做条件。因为他总会发现的,到时候……”
      陶致远眼睛一眯,似是在考虑她话里的真实性。陶秋岚不敢再看他,她也没有机会多想,因为皇甫子谦已经怒吼了一声“陶秋岚!”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和她说话。从进门到现在,她与他仅有的几次眼神交汇,也全是慌不择路和猝不及防。她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可她却是清晰的看到了他的一切,他瘦削的脸,紧皱的眉,和不自觉用力眯着的眼睛。
      她与他面对面坐着,近的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楚的看到紧握的拳头每一次细微的颤抖。可他们似乎又那么远,他的视线明明那么炽烈,可穿过了一片云层,等落到她身上时仿佛带着一丝的延迟和折射,已经尽是物是人非的恍惚。
      是很久远的吧。远到陶秋岚甚至已经忘了,他上次这样愤怒的连名带姓喊她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他温柔的唤她“岚岚”,每一个音节都是甜腻。
      她甩了甩头,不敢再想。
      “你敢再说一个字,我……”他的双眼像是烧红的炭,烫的她生疼。她知道这就是她的皇甫子谦,嘴上发着狠,心里全是温柔。
      他狠不下的心,她来帮他。
      “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那人是个伤兵,似乎姓陈,也或者是程,我听的并不真切……”她带着一种决绝,鼓足了勇气抬起眼来,“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恨你,恨你让母亲遭受了那样的对待,恨你让我连死的权力都没有,所以我想要报复你。我也没有料到会有孩子……”
      皇甫子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整张脸憋得通红。秦正海担忧的去查看,又不敢太过明显,只能埋怨的对着陶秋岚道:“夫人,你……”
      皇甫子谦一把推开秦正海的搀扶,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她,“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整个临阳……”
      陶秋岚却是笑了出来,“这又与我何干呢?”她望着皇甫子谦,“莫说我现在无亲无故,就算有,他们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既如此,我又为何要顾忌他们呢?”
      她的手紧握着兜里的那个方方的小盒子,打定了主意,继续道:“你总以为我是为了别人,其实你从来不懂,我只是懦弱又认命罢了。”她的语气低低的,“我知道自己卑微,所以一贯认命,从来不曾反抗过。继母一直苛待我,我哪怕心里恨透了她,却从没有胆量离开这个家。当日总司令让我嫁到江北,我虽然心中万般不愿,最终仍是坐上了北上的列车。我不愿委身于你,不愿生孩子,却也从来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因为知道无用,只能随波逐流的顺从。所以后来军火交易失败,西北战乱,我知道自己回不了江南,方才定下心来与你好好相处。”
      她的目光只看得到皇甫子谦靠在桌边的身子微微一晃,他的手死死的扣着桌子,像是掐在她的心上。
      “可是我们注定了是不能安稳在一起的。母亲……”她哽咽了一下,“那是我的报应,是我爱上了你的报应,却惩罚在了无辜的母亲身上。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知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上天给了我机会,让我在星岛遇到了他。我虽然是被胁迫来的,但在临阳总强过在汝州,所以便也没有过多反抗。再后来……”
      陶秋岚不敢再看他。“得知有了孩子之后,我便知道,我更不能回去了。也是有了孩子之后,我才明白,这就是我的命,是我们的命!我们曾经想尽了办法,却敌不过我豁出去的一次报复!连老天爷都不允许我们在一起,不允许我们有孩子!”她的心拧着疼,肚子也隐隐的疼,像是孩子在对她的控诉。可她没有办法,只能狠着心道:“孩子与你毫无关系。你若是为此而答应了什么条件,今后便是个世人皆知的笑话!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背上叛国投降的骂名!”
      她的肚子一阵疼过一阵,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强忍着一切,再次望向皇甫子谦,看着他铁青的脸,只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却又隐隐的希望时间可以再慢一点,让她能够再看他一眼。
      “昊龄……”她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的看到皇甫子谦的身子微微的一晃,明明隔得那么远,却仿佛是一下子撞在了她的眼眸,让她眼睛发着酸,一下子便流下泪来。
      “你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中满是无力,“我太累了,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我们都争不过命运的,让我们都回到该有的位置,你继续你的理想和抱负,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市井凡人。或许某一天,也许是万人空巷的庆典,也许是你的车队呼啸而过的瞬间,我们会远远的见上一面,然后各自转身,继续自己的生活,那样多好。所以……”
      她一只手轻轻的托着自己的肚子,心里默默的对孩子说着对不起,另一只手端起茶杯,对着皇甫子谦遥遥一举,笑容带着凄美的明媚。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她一饮而尽,脸色越发苍白,豆大的汗珠渗在额头,像是刚刚的那杯茶水全都倒在脸上一般。还是秦正海先注意到了,慌乱的声音都有些变形,“夫人还好吧?”
      陶秋岚知道再也耽搁不得,所以越发着急,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秦正海,意有所指道:“怎么?害怕我刚刚喝的是毒药吗?你们若是还打算用我做什么交易,下次见到的,便是我的尸体!”
      秦正海刹那间便明白了过来,可这样一时半会儿之间,又当着陶致远的面,他既没有办法跟陶秋岚解释,也没有办法跟皇甫子谦说清楚,只能拉着皇甫子谦,用力的按了按,只盼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先安全离开这里,再从长计议。
      可皇甫子谦满脑子只有她刚刚的那句诀别的话,轰隆隆的回响着,让他烦躁又慌乱到快要疯了。他用力的挣脱秦正海,绕过桌子就要朝陶秋岚走过来,因为动作太快,他显得有些跌跌撞撞,身子重重的撞到了桌子,他也恍若未觉,只是一味的想要奔向陶秋岚,一边急迫的喊了一声“秋岚,你跟我……”
      陶秋岚心里害怕极了,她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把勃朗宁,朝着天空就是一枪。勃朗宁的枪声清脆而响亮,一下子就让皇甫子谦的脚步顿住。
      秦正海惊呼了一声“夫人”,外面的士兵已经哗啦啦的冲了进来,见到屋里的景象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见陶致远摆了摆手,这才又纷纷退了下去。屋子里很快又是一片平静,可刚刚的枪声却一直尖锐的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让所有人的头脑都有刹那的空白。
      空气中还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清冽又呛鼻。陶致远的视线落在枪口处的袅袅青烟上,表情意味不明。
      秦正海也顾不得其他,见皇甫子谦还想要上前,急忙一把拉住他,那边陶秋岚已经收回了手,下一个瞬间便将那把银质的手枪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位置,盯着皇甫子谦大声吼道:“你真的当我不敢开枪吗?”
      皇甫子谦似是一下子被冻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也再也没有力气去挣脱秦正海的桎梏。那把手枪那么小,被她握在手里的时候几乎都看不到,可皇甫子谦知道它的威力,知道它此刻就死死的抵在陶秋岚的脑袋,只怕已经将她的皮肤压出了红红的印记。
      他看不到,可他就是知道。
      秦正海手上用力的撑着皇甫子谦的身子,脸上仍是强装镇定,对着陶致远不无遗憾道:“看来今天是谈不出什么来了。”他见陶致远仍是不肯退缩的样子,又补充道:“各路媒体都在外面,陶先生也不希望在你的地盘上弄出人命来吧!”
      秦正海的话让陶致远了脸色一狞,可他也无法反驳,只能恨恨的瞪了一眼陶秋岚。秦正海害怕陶秋岚会有什么危险,意有所指道:“夫人也稍安勿躁,孩子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有办法……”他稍停了一秒,“查清楚的!”
      陶致远虽然百般不情愿,可也知道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孩子是他的最大筹码,相比于完全失去作用,迟个一两天兑现对他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所以微微点了点头,“确实需要弄清楚。”
      秦正海见陶致远答应了,拉了拉皇甫子谦的胳膊,示意他离开。皇甫子谦的目光却仍是缠在陶秋岚的身上,动也不动,只剩下强压的粗重呼吸,证明着他此刻的不甘和不愿。秦正海顾忌着陶致远,低声的在他耳边提醒道:“我们安排的事情应该已经有眉目了。到时候她会明白的!”见他仍不甘愿,又补充道:“事缓则圆,切莫逼她!”
      他能清楚的感受得到皇甫子谦的身子晃了一晃,心里松了一口气。再也顾不得其他,半扶着他往外走。
      身后传来陶致远冷漠的声音,“你们可别忘了,晚宴是七点准时开始!”他并没有继续说,可话里的威胁意味那么明显,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扼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秦正海感觉到皇甫子谦脚步一滞,再也不敢多耽搁,急忙拉着他离开了。
      陶秋岚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大门关上,方才如泄了气一般的,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失焦的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整个人木木的,没有一点的生气。可她的手仍是维持着握枪的姿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状态,像是只有握枪的胳膊还活着一般。
      陶致远原本对于今天的会谈志在必得,却没料到会因为陶秋岚而功亏一篑,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愤怒的来回走着,又见陶秋岚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觉得愤懑。“你费尽心思将他赶走,现在又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陶秋岚惨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的笑意,“我不过是希望你们都能放过我罢了。”
      “陶秋岚,你当我是瞎子吗?”他的话里尽是讽刺,让陶秋岚的心忍不住的一阵疼。陶致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哼笑了一声,“你连看他都不敢!”他突然发了怒,“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你连眼睫毛都在发抖,你知道吗?你在害怕什么?你在愧疚什么?陶秋岚,你就这么爱他?”他哈哈哈的大笑出来,“爱他好!好!你不敢看,我告诉你!一向呼风唤雨的皇甫子谦,原来也有这么窝囊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在别人手里,却也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让他今天来,他就得今天来,我让他明天到,他就得明天到!你说,他窝不窝囊?”
      他走到陶秋岚面前,目光死死的在她脸上环视了一圈,将她的怯懦尽收眼底,这才慢悠悠的开口。“我一直都在想,他今天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离开这里。” 他又稍稍退开了一些,“我们不妨猜猜,他接下来会出什么招?”他缓缓的踱了几步,“听说他给你找了个替身……”他将陶秋岚的瑟缩看在眼里,笑得更加得意,“而我的人恰好发现,这次随他来的人中有一个似乎比其他人瘦小一些。你说,他这么偷偷摸摸的带个女人来,到底打算干什么?派人强攻这里,用那个替身将你换出去?”他撇了撇嘴,似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可能,又点了点头,“像是皇甫子谦会做的事情。”
      他看着陶秋岚猛然抬起来的头,继续道:“你也觉得他疯了吧!任他的贴身侍从再强悍,也不过区区几十人,成不成得了暂且不论,单就说派人强攻这件事,他就已经输了!”他的手朝外面一指。“我不怕告诉你,紧挨着官邸的就是法国大使和美国大使的住处,这边枪声一响,那些洋人马上就会吓的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江北要和谈是假,想要杀了我才是真的!”他得意的一笑,“再加上细菌战,他皇甫子谦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陶秋岚脸色发白,她知道陶致远的猜测只怕是真的。她想起雅南和她相似的那张脸,想起雅南故作轻松却难掩失落的说“我没有名字”的话,心里只觉得悲凉而绝望。她只能强装镇定,冷冷的反问道:“你为何笃定了他一定会救我出去?爱情?连你都不信的东西,为何就认为他会为此而不顾一切呢?”
      陶秋岚只觉得心力交瘁,“你愿意赌便赌罢。我只是提醒你,洋人们都已经确认了我在这里的事情。”她也不管陶致远有些狰狞的面色,握紧那把勃朗宁抵着自己的脑袋,继续道:“若你执意让我回去……”
      陶致远脸色更加铁青,抬手便要将手枪夺过来。陶秋岚哪里肯,两人一阵争抢,陶秋岚毕竟力气小,哪里是他的对手,情急之下一口便咬在了他的手背,陶致远手一抖,只听“砰”的一声,惊的二人都是一震。
      陶致远趁机将手枪夺了过去,见陶秋岚惊魂未定的抚着自己的小腹,强压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忍,冷冷的威胁道:“皇甫子谦在乎你的命,我不在乎!你不用吓唬我。”他扬声喝了士兵进来,“再说,调停不成,我便会一无所有,连性命都不保,又哪里还管得了洋人怎么看!”
      陶秋岚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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